第80章

雨彻底停了, 连日来笼罩在部落上空的乌云也渐渐散去。

这几日医帐门口的药炉一字排开,源源不断地盛出一碗接一碗的药汁。

曾经挤满病患的医帐,如今已清净了大半, 只剩下少数身体虚弱的族人还在里面静养。

男人们扛着工具, 开始修缮被雨水冲垮的帐子, 疏通淤积的排水渠。

女人们则聚在空地上,晾晒着连日来潮湿的衣物被褥。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衣物晾晒后的暖意。

除了空荡荡的军营, 部落各处, 也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秩序。

巴依奶奶歪在床上,正“哎哟哎哟”地捶着自己的大腿。

“我都一把年纪了,这次又遭了这么大的罪, 不知道还能活几天哟……”

青格勒把药汁从炉子里盛出来,闻言默默翻了个白眼。

“奶奶, 大夫说您身体好着呢, 比别人年轻力壮的人都恢复得快。”

“瞎说!”

巴依奶奶瞪了孙子一眼, “我这骨头疼得钻心, 胸口也闷, 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也不知道闭眼之前还能不能看见你成亲……”

青格勒一个头两个大,端着药碗坐到床前:“奶奶,别瞎琢磨了,快喝药吧。”

巴依奶奶跟听不见他说话一样, 还在假装抹眼泪, 一个劲地长吁短叹。

青格勒正头疼,忽然听见有人在敲他们的房门。

“来了。”

他放下药碗,起身过去开门。

推开门, 青格勒惊讶地看见外面竟然是辛夷。

“辛夷?你的腿伤不是还没好吗?怎么突然过来了?”

“我来看看奶奶。”

辛夷有些难为情地偏过头,“反正一个人在帐子里待着也是没事。”

“是辛夷来了吗?”

巴依奶奶伸长脖子朝门口看了一眼,掀开被子就从床上窜了下来。

辛夷对她笑了笑,喊了声:“奶奶。”

“快快,快进来!”

巴依奶奶踢了青格勒一脚,“没看见人家腿受伤了走路不方便吗?还不赶紧搀着点!”

“哦……”

青格勒伸手接过辛夷的拐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带着她走到屋里坐下。

奶奶连忙给她倒茶,关切道:“你这腿伤严重吗?大夫怎么说?你还这么年轻,可得好好休养,千万别留下病根。”

辛夷接过茶盏,笑着说:“大夫说没伤到骨头,一点皮外伤而已,养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

奶奶松了口气,又问,“那你平日里都一个人住着会不会不方便?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叫青格勒去!反正他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呃……”

辛夷下意识跟青格勒对视了一眼,疑惑道,“可是他不是得在家照顾您吗?”

“我身体好着呢!早就没事了!”

巴依奶奶红光满面,拉着辛夷的手拍了拍,“说起来还得好好感谢你呢,这次我们部落被投毒,多亏你舍命从山里带回来救命的草药,救了咱们多少人的性命啊!”

青格勒蹲在一旁翻弄着炉子里的炭火,看着翻脸如翻书的奶奶,嘴角抽了抽。

辛夷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我也是凑巧遇上,力所能及罢了,也没做什么……”

“你跟咱们王妃一样,都是人美心善的活菩萨!”

巴依奶奶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对了,前段时间王妃也为了大家忙前忙后,听说身子都累坏了,这几天好些了吗?”

辛夷轻蹙着眉:“还是老样子,大王不在,王妃不仅要忙着部落里的大小事务,还得照顾小少主,自然是日夜操劳,难得有片刻清闲。”

巴依奶奶长长叹了口气:“希望这场仗早日结束吧,这些年,大家都活得太累了。”

漠北的狂风卷着黄沙,嘶吼着掠过血色浸染的草原。

森布尔一身银色铠甲染满鲜血,一把映着寒光的长刃被他紧握在手中,刀柄上的兽首纹路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的额角被流矢擦伤,鲜血顺着下颌滑落,模样看起来有些狼狈。

但对面的敖登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气喘如牛,战甲上从左肩一直到腰侧,都被劈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破碎的甲片嵌在血肉里。感觉这一刀但凡再用一点力,他就得命丧当场。

“首领!”

哈斯从混战的人潮里拼杀而出,身上也带着好几道伤口。

他上前想要搀扶摇摇欲坠的敖登:“我们先撤退吧,兄弟们伤亡惨重,防线都快顶不住了……”

敖登猛地挥开他的手,咬牙切齿地骂道:“……一群废物!”

虽然嘴上硬气,但是经过这些天的交战,他也明白,正面跟森布尔硬碰硬,他毫无胜算。

事到如今,只能用些手段了……

敖登眼神一沉,假借弯腰撑刀蓄力的姿势,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尖细发黑的淬毒短锥。

“森布尔,今日便分个生死吧!”

“王妃。”

桃枝推门进来,轻轻叫了一声。

江熹禾刚把阿野哄睡,转头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桃枝看了一眼摇篮里熟睡的阿野,才悄声道:“图门来了,在外面等着,说有事找您。”

他怎么来了?

江熹禾给阿野仔细掖好被子,起身道:“我去看看。”

图门背对着帐子站着,手里拿着个牛皮做的平安符,有些局促地攥着上面的皮绳。

“图门。”

江熹禾在背后叫了他一声,问,“你找我有事儿?”

“王妃……”

图门低头盯着脚边的土地,早就准备好的几句话在嘴边打了好几个转,但是嘴皮子就像是被粘住了一样,就是开不了口。

江熹禾见他半天也不开口,注意到他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于是主动问道:“这是什么?是要给我的吗?”

“噢……对!”

图门连忙把手里的平安符递给她,“这是请族里的长老亲手刻纹祈福过的平安符,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为了……”

他把后槽牙咬了又咬,终于鼓足勇气说出口:“为了感谢您,为部落付出的一切。”

江熹禾有些惊讶,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有心了。”

有些话一旦开了口,后面的好像也就没那么难了。

图门对她深鞠一躬,郑重道:“王妃,从前是我有眼无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的过失。”

江熹禾摩挲着平安符上面的纹路,那是草原的祥纹和护佑的图腾,是草原部落最诚心的平安祈愿,非至亲至敬之人不赠。

“图门,”她声音平静,不悲不喜,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因为两国交战结怨而怨恨我,我可以理解,也不曾埋怨过你们。如今你既然诚心跟我道歉,那我也可以一笑置之,但是……”

她忽然顿了顿,图门微微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辛夷虽是东靖人,但从未享受过半分东靖的荣华富贵,反正还要作为战俘被你们欺辱磋磨。如今她肯放下心中芥蒂跟我回到漠北,但你却空口无凭,当众栽赃她下毒,毁她清白。这件事情,我没有资格替她原谅。”

“这次如果不是她冒死带回紫绒蒿,恐怕你和部落里的族人早就性命不保。”

江熹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她语气淡然甚至算得上柔和,但却莫名让人感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你最应该去道谢和道歉的,是她。”

图门看着她的眼睛,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是,”他再次抱拳躬身,“我……这就去向辛夷姑娘赔礼道歉。”

图门说完,僵硬地转过身,刚准备离开,却又被叫住了。

“等等,”江熹禾在他背后道,“当初你是如何在众人面前冤枉她的,如今也该当着所有人的面,还她一个清白,而不是私下里随便糊弄一下应付了事。”

图门涨红了脸,攥紧拳头,还是垂首应下:“属下记住了,王妃。”

等到他离开之后,桃枝才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嘟囔道:“这会儿知道来道歉了,早干嘛去了?要我说,这种人就不该治好他,谁让他老是喜欢欺负人!”

“之前和他一样仇视我们的漠北人不在少数,现在不也都慢慢转变了吗?我们身处漠北,共事一檐,求的是部落安稳,不必揪着过往的过错斤斤计较。”

江熹禾摇摇头,无奈道,“走吧,回屋了。”

温暖的摇篮里,小阿野还在香甜地睡着。

趁着空闲,江熹禾又开始整理这段时间部落里的各项事宜文书,桌上的羊皮卷和木简堆积如山,每一卷都记录着族中粮秣、伤病、防务的琐碎细节。

桃枝小声劝道:“王妃,这会儿好不容易得了空,您也去休息会儿吧,当心身子。”

江熹禾一边整理散落的羊皮文书,一边摇头道:“森布尔还在前线厮杀,部落里的事情都打理妥当,不能让他在前方分心。”

桃枝知道劝不动她,暗自叹了口气,准备去厨房给她备些爱吃的点心。

可刚推开门,神色慌张的传令兵就踉跄着冲到了帐子前,跪地高呼:

“王妃!不好了!大王那边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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