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江熹禾哄着森布尔喝了药, 又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哼着他熟悉的歌谣,哄他睡着。

帐内烛火昏沉, 只剩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桃枝忽然撩开帐帘一角, 探头进来, 小声叫她:“王妃。”

江熹禾缓缓把手从森布尔的怀里抽出来,又顺手给他掖了掖被角。

“怎么了?”

桃枝拉着她往外走了几步, 附在耳边说:“刚刚守卫来报, 说牢里那个药奴好像快死了。”

江熹禾想起那个眼神倔强的女孩,眉心瞬间蹙起:“怎么回事?”

“据说是看守囚帐的两个守卫想要对她动手动脚,结果那药奴拼死反抗, 打伤了守卫,但是自己也被殴打成重伤, 好像伤及了内腑, 气息都快断了。”

江熹禾心头一沉, 当即沉声道:“走, 去看看。”

破败的囚帐内, 满身是血的女孩平躺在地上。

她身体微微抽搐, 唇角还在往外渗血, 一双眼睛无神地看着帐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闻讯而来的军医们就站在不远处,却没人上前为她诊治。

江熹禾带着桃枝匆匆赶来,人群立刻往两侧分开, 露出帐内的景象。

地上躺着的女孩身形单薄, 浑身布满青紫的瘀伤和深浅不一的伤口,连发丝都被血污黏在脸颊,看得她心头一紧, 怒意瞬间翻涌上来。

“怎么回事?谁干的?”

苏格其拨开人群,上前道:“回禀王妃,是负责看守的两个守卫,属下已经把他们关押起来了,等候您的发落。”

“此等目无军纪,作恶多端之徒,必须严惩!”

江熹禾看着女孩身上的血迹,罕见地动了真火。

她上前蹲下身,查看女孩的伤势,扭头问一旁的军医:“为何不把人转移到医帐?就把她放在这里,是想眼睁睁看着她死吗。”

军医连忙躬身回话,为难道:“王妃,这孩子伤及内腑,肋骨也断了几根,伤势过重,已经没救了。若是轻易挪动她,恐怕会加重出血,当场殒命。”

江熹禾面色凝重,伸手轻轻拨开女孩脸上的发丝,见她瞳孔涣散,呼吸微弱,的确是一副无力回天的样子。

但她不愿就这样放弃。

这孩子什么也没做错,从小就被当作药奴囚禁,受尽折磨。她的一生已经够可怜了,不该落得这样凄惨的下场。

“把人带到我的帐子里去,小心一点,别碰到她的伤口!”

众人不敢迟疑,苏格其立刻叫来人,拿来担架,七手八脚地把地上的人抬了上去。

暖融融的帐子里,森布尔还在里间睡着。

江熹禾不敢离他太远,怕他醒了见不着自己,又会发狂,所以干脆让人把女孩安置在了外间的矮榻上,又让桃枝去打来温水,先简单清理一下女孩身上的血污。

女孩原本已经气若游丝,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但却忽然像是感受到什么,回光返照似的眨了眨眼睛,看向正俯身为她擦拭脸颊的江熹禾。

江熹禾见她还有意识,连忙在她耳边柔声道:“坚持住,我会救你的。”

……救我?

为什么要救我?

阿蘅满心茫然,忍不住想。

明明是势同水火的敌人,为什么要对她一个卑微的药奴施以援手?

她不明白这份善意的由来,却觉得这人指尖温柔,声音和煦,让人忍不住想要依靠。

就好像是曾在破旧的寺庙里见过的,端坐莲台的观世音菩萨。

所以是连上天都于心不忍,派菩萨来救她了吗?

阿蘅抿了抿唇角,缓缓闭上眼睛,意识陷入黑暗。

桃枝在一旁看着女孩的样子,忍不住悄声道:“王妃,我看她伤得太重了,八成是救不回来了。”

江熹禾看着女孩消瘦的脸颊,心底挣扎了片刻,还是做出了决断。

她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药瓶,拔开塞子,从里面取出了一枚通体莹润的丹药。

桃枝脸色骤变,连忙拦住她:“王妃!万万不可!这可是赵霖神医留给您保命用的,您怎么能浪费在这种地方啊!”

“只要能救人一命,怎么能叫浪费。”

江熹禾摇摇头,坚定地拂开桃枝的手。

她当然知晓这枚丹药的珍贵,但却更不忍见死不救。

她伸手撬开女孩的齿关,把这枚丹药塞进她的口中,又抬起她的下巴,让她顺利咽下。

虽然当初赵霖特意叮嘱过,这枚丹药只是她研制出来的第一颗,没有试验过,能不能真的起死回生还未可知。

但江熹禾自认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剩下的就只能交给天意了。

森布尔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怀里空了,瞬间睡意全无,掀开被子就从床上跳了下来,大步冲出门口。

外间,江熹禾正在给榻上的女孩换药,看见森布尔冲了出来,连忙放下手上的东西,起身迎了上去。

森布尔满脸戒备,瞪着那个不省人事的女孩,喉间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这孩子跟你一样,也病了,所以暂时在这里养病。她很乖,不会打扰我们,别紧张。”

江熹禾按住森布尔的胸口,生怕他忽然失控伤人。

好在森布尔只是死死盯着女孩看了一会儿,一把揽住江熹禾的腰,把人带进了内间。

江熹禾无奈,只好把照顾女孩的重任交给了桃枝。

森布尔只要是醒着,就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吃饭,睡觉,就连坐着发呆,都要牵着她的手,半步也不许她离开。

江熹禾每次只能趁他喝完药,药效发作睡着了,才能抽空去外间看看仍在昏迷中的女孩。

好在赵霖的医术的确了得,虽然嘴上说得谦虚,但看着原本气若游丝的女孩一天天好了起来,江熹禾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而且她还发现,这女孩的体质的确有些不同寻常,身上的伤口愈合很快,恢复力相当惊人,连军医看了,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短短数日,大半外伤就已经基本愈合,这般神奇的体质,可能也跟她这些年长期被药物淬炼有关。

这天,江熹禾刚安顿好森布尔,便起身来到外间。

女孩平静地躺在榻上,脸上也恢复了一些血色,不再像先前那样惨无人色。

担心她在床上躺久了会气血不畅,江熹禾倒了盆温水,拧干毛巾,动作轻柔地托起她的手臂,细细帮她擦拭着。

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温热触感,模糊的意识渐渐从无边的黑暗里慢慢挣脱出来。

阿蘅指尖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迷茫地眨了眨。

江熹禾看见她竟然睁开了眼睛,惊喜道:“你醒了?感觉如何?身上还痛吗?”

阿蘅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关切真挚而温暖,不似作假。

她点了点头,又缓缓摇头。

江熹禾连忙帮她调整了一下软垫的角度,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又转身端来温水一点点喂她喝下。

“你这次能醒过来不容易,伤得太重,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断掉的肋骨还需要好生休养,暂时不能起身活动。”

阿蘅小口喝着温水,润了润喉咙,终于把昏迷之前的疑惑问出了口。

“你……为什么要救我?”

江熹禾顿了顿,而后失笑,反问道:“你又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为什么要对你见死不救?”

“更何况……”她有些愧疚道,“是我没有看管好营里的士兵,让他们伤害了你,我理应代他们向你赔罪。”

阿蘅眼睛微微睁大,心中十分诧异。

她知道眼前这人是漠北的王妃,地位尊贵,是令人敬而远之的存在。

但她却对自己这个敌国的药奴毫无轻视,甚至还在自己奄奄一息之际施以援手,亲自照顾。

这份善意重得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阿蘅,杜蘅的蘅。”

她忽然开口,说出自己的名字。

江熹禾反应过来,她是在回答之前没有回答的问题,于是笑着帮她拢了拢身上的薄被。

“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蘅,是个好名字。”

阿蘅自幼便被当作药奴囚禁,没读过什么书,自然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但她却觉得心里暖暖的,好像不管什么话,从她口中说出来,都特别悦耳动听。

江熹禾轻轻握住她的手,又问:“你多大了?”

阿蘅垂眸看着自己布满伤痕的手腕,平静道:“今年该满二十了。”

“二十?”

江熹禾大吃一惊,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没想到竟然已经二十岁了。

阿蘅看出她的诧异,解释道:“我五岁便被左狄的药奴贩子掳走,关进了敖登的药圃,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已经待了快十五年了。”

十五年……

她就在反复的试药和虐待中,熬到了现在,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江熹禾鼻尖一酸,心疼地握紧了她的手,“在左狄,还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孩子吗?”

阿蘅点点头:“他们每年都会掳来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挑选体质特殊的培养成药奴。不过这些孩子大部分都活不了太久。我已经算是运气很好的了。”

想起还留在那个炼狱的素素,她颤声道,“我的妹妹还在那里,她身子已经被药坏了,如果不快点救她出来的话,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妹妹?”

江熹禾意识到,她口中的妹妹,应该也是和她一同受苦的孩子,而非真正血脉相连的亲姐妹。

在那样暗无天日的炼狱,同病相怜的羁绊,早已胜过了血缘,成了彼此支撑到现在的唯一支柱。

“可是如今左狄和漠北正在打仗,我恐怕帮不了你太多。”

江熹禾不愿空许诺言,只能如实告知眼下的困境。

阿蘅抬头看着她,眼神复杂,忽然说:“还好你没有把我交给你们的狼王,否则你们漠北现在估计已经被左狄踏平了。”

江熹禾眉心一拧:“什么意思?”

“他们在我身体里放了剧毒,一旦被破身,毒素便会瞬间爆发,带着森布尔一起暴毙,玉石俱焚。”

阿蘅眼里闪过彻骨的恨意,明明是同为左狄的族人,却将她当作淬毒的工具,肆意践踏她的性命。

“我的体质的确特殊,但真正能解毒的……是我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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