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023 方才,怕吗?

太后六十寿辰,普天同庆。

皇宫内张灯结彩,琉璃瓦在夏日骄阳下流光溢彩,汉白玉栏杆系着明黄彩绸。

慈宁宫正殿更是装饰得富丽堂皇,蟠龙金柱矗立,宫灯垂着长长的流苏,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百果香的馥郁气息。

宗室皇亲、勋贵重臣依序入席,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面带笑意,目光却深沉难测;皇后身着正红色凤穿牡丹宫装,凤冠璀璨,笑容雍容华贵,眼神扫过台下众人时,带着母仪天下的威仪。

萧衍坐在御座下首,身着杏黄色太子朝服,金冠束发,面容沉静如水,唯有在偶尔抬眼望向殿门方向时,墨玉般的眸子里才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

林婉跟随引路宫女,低调地步入大殿,在一众珠光宝气的命妇闺秀中,她一身浅碧色绣缠枝玉兰的衣裙,发间仅簪一支素银簪并几朵细小的珍珠珠花,显得格外清雅脱俗,仿佛炎炎夏日里注入的一泓清泉。

她垂眸敛目,步履轻盈地走到分配给自己的末席位置坐下,姿态恭顺。

几乎是立刻,几道含义各异的视线便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过来。

御座之侧,皇后正微微侧首,听着身旁安国公夫人的低语。

安国公夫人保养得宜的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刚入殿的林婉,随即在皇后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道:“娘娘您瞧,那丫头……倒是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皇后闻言,拈着翡翠念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唇角雍容的弧度未变,目光落在林婉身上,看似随意,实则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恢复成一派温和,仿佛只是打量一个不起眼的晚辈。

她心中冷笑:衍儿竟为了这么个孤女……

勋贵女眷的席面上,苏静柔正理了理自己那身耗费数十工匠心血、金线密织的石榴红宫装广袖,确保每一处细节都完美无瑕。

抬眼间,恰看见那抹碍眼的浅碧,她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僵。

坐在她旁边的孙明薇,依旧是一副温婉娴静的模样,轻轻将一碟精致的点心往苏静柔那边推了推,柔声道:“静柔,尝尝这个。”

目光却也似不经意地,随着苏静柔的视线,落在了林婉身上。

挨着孙明薇坐的赵如兰,正兴致勃勃地摆弄着自己新得的珊瑚手钏,想给苏静柔和孙明薇看,一抬头却发现两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

她顺着她们的目光望去,立刻看到了林婉,小嘴不由得撅了起来。

她扯了扯苏静柔的袖子,带着几分不满和撒娇的语气:“静柔姐姐,你看她!今日太后寿宴,何等隆重场合,她倒好,穿得跟戴孝似的,真是晦气!”

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邻近的几位小姐听见。

苏静柔心中正自不快,闻言,手中团扇扇动的频率快了些,带起一阵略显焦躁的微风,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意与挑剔:“哼,标新立异罢了,无非是想显得自己与众不同,好引人注目。只可惜,乌鸦就是乌鸦,插上几根羽毛也变不成凤凰。”

孙明薇轻轻拉了拉苏静柔的衣袖,依旧是那副和事佬的模样:“静柔,如兰,少说两句。林姑娘或许只是喜好清雅。”

她端起面前的雨过天青茶盏,优雅地抿了一口,握着茶盏的纤细手指,却因用力而微微收紧,指节透出些许白色。

对面男宾席上,二皇子萧锐斜倚在案后,玉冠微松,自带一股风流意态。

他原本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夜光杯,眼角余光瞥见那抹浅碧,桃花眼中瞬间漾起盎然兴味。

他唇角勾起,遥遥对着林婉的方向,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动作慵懒随意,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一种势在必得的侵略性。

赵如兰正巧抬头,一眼就瞧见了萧锐这个举动,顿时气得连最爱的杏仁酪也吃不下了,狠狠将银匙丢回碗里,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她眼圈微红,委屈又愤怒地瞪着林婉的背影,低声骂道:“狐媚子!就知道勾引二殿下!”

手中的湘妃竹骨折扇几乎要被她的指甲掐出印子来。

林婉感受到这些从不同方向投射来的、或冷或热、或明或暗的视线,依旧低垂着眼睑,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她只是更挺直了些脊背,如同风雨中柔韧的青竹,默默承受着这无声的暗流,安然坐在属于自己的角落。

殿内丝竹悦耳,酒香菜香氤氲,却掩不住这方寸之间涌动的、复杂而微妙的气息。

寿宴伊始,丝竹管弦奏起祥瑞之音,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各地献上的奇珍异宝流水般呈上,琳琅满目,引得阵阵惊叹。

终于,轮到了东宫献礼。

殿内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道目光有意无意地聚焦过来,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萧衍从容起身,行至殿中,向御座及太后行礼。

他身后,内侍小心翼翼地抬上紫檀木托盘,上面覆盖着明黄锦缎。

“孙儿恭祝皇祖母凤体康健,福寿绵长。”萧衍声音清越沉稳,抬手示意。

长安上前,轻轻掀开锦缎。

刹那间,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那药玉枕通体莹润,呈现出一种温和的暖白色,雕琢成祥云托瑞的式样,线条流畅,玉质在殿内灯火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一看便知是极品。

玉枕旁,是萧衍亲笔抄录的祈福经文,字迹工整俊逸,力透纸背,展开后墨香隐隐。

“此乃孙儿命人寻访西域所得之上等暖玉,依古方特制药玉枕,有安神活血之效。另抄录《金刚经》一卷,愿佛光庇佑,皇祖母身体安泰,松柏长青。”萧衍语调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太后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连连点头:“衍儿有心了,这玉枕瞧着便觉温润,经文也抄得工整,哀家很喜欢。”

然而,就在气氛看似一片祥和之际,皇后却轻轻“咦”了一声,目光落在玉枕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御座附近的几桌听清:“这玉料……本宫瞧着,色泽温润中透着一丝罕见的暖意,倒让本宫想起……多年前顺嫔妹妹似乎也得过一块类似的,说是极养人的。唉,可惜了……”

她话语未尽,尾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却像一滴冷水滴入滚油,瞬间在知情者心中炸开。

顺嫔!那个因巫蛊获罪被赐死的宫妃!

殿内气氛陡然一凝。

一些老宗亲的脸色微变,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苏静柔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迅速收敛,故作担忧地看向林婉的方向。

孙明薇垂眸,指尖却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萧锐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眼中兴味更浓,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

皇帝眉头微蹙,看向萧衍的目光带上了审视:“哦?皇后此言何意?这玉料有何不妥?”

萧衍面色不变,甚至未曾看向皇后,只对着御座方向,声音清晰而冷静:“回父皇,此玉乃西域贡品,由河西节度使张惟忠于去岁秋猎后敬献,入库记录、节度使府邸往来文书俱在。其质温润,性暖,正合古籍所载药玉特性,与某些前朝旧物,并无干系。”

他话语从容,直接点明了玉料的合法来源,将“前朝旧物”轻轻带过。

皇后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依旧温和地坚持:“衍儿办事,本宫自然是放心的。只是……内府库的记录似乎有些模糊之处,本宫也是担心有人蒙蔽了衍儿,万一……毕竟太后凤体要紧。”

她将矛头隐隐指向了献计之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婉,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在萧衍身侧稍后的位置跪下行礼。

她手中捧着一个卷起的素锦卷轴。

“臣女林婉,叩见陛下,皇后娘娘,太后娘娘。”

她声音清越,虽带着一丝自然的怯意,却并不慌乱,“太子殿下仁孝,为太后寿礼殚精竭虑,此玉枕之策,确是臣女斗胆建言。然臣女深知太后娘娘素来慈悲为怀,礼佛心诚,故在殿下准备玉枕、经文之余,亦不自量力,亲手绣制《药师佛图》一幅,愿佛光注照,祛病延年,聊表臣女对太后娘娘敬慕之心于万一。”

她将卷轴高举过头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看似朴素的卷轴上。

太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她对林婉本就心存怜爱,此刻见她如此有心,更是温和道:“好孩子,快起来,呈上来给哀家瞧瞧。”

宫人接过卷轴,在太后面前缓缓展开。

月白软缎为底,药师如来端坐莲台,面容慈悲庄严,衣袂流畅仿佛随风而动,手持药壶,散发无尽慈悲。

周围祥云缭绕,药草繁生,细节处极其精细,更奇特的是,佛衣褶皱处,隐隐透出一抹若有若无的霞色,并非绣线所致,反倒像是布料本身的晕染,为庄严的佛像平添了几分灵动与祥瑞之气。

“这……”太后仔细端详,眼中露出惊喜,“这绣工当真精细!这佛衣上的霞光……甚是奇特,哀家从未见过。”

林婉垂首恭敬答道:“回太后娘娘,此乃臣女绣制时不慎染上……一点心意,后尽力补救,幸得佛祖庇佑,未损法相庄严,反添些许光彩。娘娘不嫌粗陋,臣女已心满意足。”

太后是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这“不慎染上”背后的含义,看着林婉那双虽然低垂却仍能看出些许红肿未消的手指,心中怜惜大起,叹道:“你这孩子……真是难为你了。这般巧思,这般心意,哀家很喜欢,甚好,甚好!”

皇帝看着那绣图,又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微僵的皇后,再看向下方沉稳的太子和跪在地上、不卑不亢的林婉,目光闪动,最终缓缓开口:“太子孝心可嘉,筹备周全。林氏女心思灵巧,虔心可悯。皆赏。”

这一句“皆赏”,等于直接肯定了太子寿礼的正当性与林婉的功劳。

皇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完美笑容:“陛下说的是。林姑娘果然心灵手巧,难怪太后喜欢。”

她轻描淡写地将玉枕之事揭过,仿佛刚才的质疑从未发生。

萧衍适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儿臣已查明,内府库典簿王忠,玩忽职守,混淆档案记录,已按宫规处置。至于其是否受人指使,儿臣会继续彻查,定不姑息。”

他这话,直接将王忠推出来顶罪,却也留下了“继续彻查”的尾巴,警告意味十足。

一场风波,看似在皇帝的定论和太后的赞赏中消弭于无形。

献礼继续。

萧锐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酒杯,目光却始终饶有兴致地流连在林婉身上,低声对身旁的随从笑道:“有意思……本以为是个易碎的琉璃盏,没想到竟是块需要慢慢雕琢的璞玉。太子皇兄……倒是好眼光。”

赵如兰听见他的低语,气得狠狠跺了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苏静柔看着殿中重新归于平静,林婉安然退回席位,而萧衍自始至终未曾多看自己一眼,心中嫉恨如同毒藤蔓延,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孙明薇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与复杂。

太子殿下对那林婉的维护,如此不动声色,却又如此坚定。

寿宴气氛重新变得热闹。

酒过三巡,太后似有些倦怠,皇帝便吩咐宫人扶太后回内殿稍歇。

萧衍起身,以更衣为由,暂时离席。

他走出喧闹的大殿,沿着寂静的回廊缓步而行,夏夜的微风带着花香拂面,吹散了些许殿内的窒闷。

在回廊转角,一抹浅碧色的身影安静地立在月光下,仿佛早已料到他会经过。

林婉听到脚步声,转过身,见到是他,微微一怔,随即敛衽行礼:“殿下。”

萧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月色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和恬静的侧脸。

“方才,怕吗?”他问,声音在寂静的廊下显得格外低沉。

林婉抬起眼眸,清澈的眸光在月色下流转,轻轻摇了摇头:“有殿下在,臣女不怕。”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只是……连累殿下……”

“孤说过,”萧衍打断她,向前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如兰似麝的清香,与他周身的松木冷香交织,“你的事,从来不是连累。”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从光洁的额头,到挺秀的鼻梁,最后落在她微微抿起的、泛着自然嫣红的唇瓣上。

林婉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红晕,心跳加速,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脚跟却抵住了廊柱。

他伸出手,并未触碰她,只是从她微微松散的鬓边,极其自然地拈下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细小的茉莉花瓣。

指尖与她的发丝若有似无地擦过,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做得很好。”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以及一丝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林婉只觉得脸上像着了火,连耳根都烫了起来。

她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声如蚊蚋:“是殿下……教导有方。”

萧衍看着她这副羞怯却又强自镇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收回手,将那枚小小的花瓣拢入掌心。

“回去吧,宴席还未散。”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

“是。”林婉如蒙大赦,连忙行礼,转身沿着回廊快步离去,脚步略显仓促,裙摆拂过地面,荡起细微的涟漪。

萧衍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月色深处的背影,良久,才缓缓摊开手掌。

那枚白色的茉莉花瓣静静躺在掌心,带着她发间的微香。

他合拢手掌,将那片柔软与清香紧紧握住,然后转身,重新走向那灯火辉煌、暗流涌动的大殿。

廊下月色如水,静默流淌,将方才那短暂交汇的剪影,悄然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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