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026 倒让本王更怜惜了

初夏的风,带着庭院中初绽的栀子馥郁与老槐树细密花串的清甜,穿过新换的碧色竹帘,悄然潜入书房。

偏厢内,林婉正将一摞刚送来的奏章副本依序归类。

阳光被竹帘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她月白色的素罗裙裾上,随着她轻盈的动作静静流淌。

她整理得极为细致,不仅按六部分类,更将涉及同一地域或同一事务的文书归置一处,用不同颜色的锦签区分缓急。

主书房那边,萧衍端坐于大案之后,玄色常服的领口微敞,卸去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

他刚批完一批紧急军报,搁下朱笔,抬眼望向偏厢。

目光掠过那道隔开彼此的珠帘,能看见林婉纤细的身影在书架间安静地移动。

他的视线转而落在自己案头井井有条的笔筒上,冷峻的眉眼间,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殿下,”林婉的声音自珠帘外轻柔响起,“茶沏好了。”

萧衍“嗯”了一声。

林婉端着黑漆托盘走进,将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轻轻放在他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

茶水温度恰好,澄澈的茶汤中,银针根根直立,香气清幽。

就在萧衍伸手去接的那一瞬,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了她正欲收回的指背。

那触碰极轻,一掠而过。

两人动作皆是一顿。

林婉感觉到他指尖微凉的温度,一股细微的战栗自那接触点迅速蔓延开,她下意识地蜷缩指尖,迅速收回手,垂眸敛目,耳根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热。

萧衍执起茶盏的手亦有瞬间的凝滞,他眼帘低垂,浓密的睫毛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异样,指腹在温热的瓷壁上微微收紧。

“放下吧。”他声音如常。

“是。”林婉低声应道,正要退下。

“这份漕运折子,”萧衍却忽然开口,用未执盏的手点了点案上她方才整理过的一份文书,“你标的几处河道淤塞节点,与工部核查的结果大抵吻合。后续治理方略,可有浅见?”

林婉心绪未平,闻言略定心神,上前一步,仍保持着恭敬的距离,目光落在奏章上,沉吟道:“臣女愚见,疏浚河道固然紧要,然江淮雨季将至,恐事倍功半。或可先着重加固险要堤坝,待秋汛过后,再行深浚。且……折中提到漕粮折银比例,似比往年又高了一成,若遇灾年,恐民间以银购粮艰难。”

她声音清晰,分析条理分明。

萧衍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因认真而微蹙的秀眉上,眼底那丝柔和又深了些许。“虑及民生,方是根本。”

他颔首,“此事孤会着户部再议。”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殿下,二皇子殿下求见,呈送吏部本月考评文书。”

萧衍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淡淡道:“宣。”

珠帘晃动,萧锐一身宝蓝色云纹锦袍,步履闲适地踱了进来。

他脸上挂着惯有的散漫笑意,目光却在踏入书房的瞬间,极快地扫过全场,精准地捕捉到了林婉立于萧衍案旁的身影,以及空气中那缕尚未散尽的微妙。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上前行礼:“皇兄,吏部本月的考评初拟已毕,请您过目。”

目光却似不经意地,再次掠过垂首静立的林婉。

萧衍接过文书,并未立刻翻阅,只随手置于案角,语气平淡:“有劳二弟。吏部近日动作倒快。”

萧锐仿佛没听出那话中淡淡的质疑,笑容轻松:“为皇兄分忧,岂敢怠慢?更何况,考核官吏,本就是吏部分内之责,臣弟既领此差,自当尽心。”

他话锋一转,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的林婉,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不过,比起皇兄日理万机,还要亲自教导身边人处理文书,臣弟这点辛苦,实在算不得什么。看来林姑娘在皇兄身边进益良多,方才似乎还在探讨漕运之事?真是难得。”

萧衍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拨了拨浮沫,并未看萧锐,声音听不出情绪:“东宫之人,知晓些实务,并非坏事。倒是二弟,对孤书房内的事,似乎格外上心。”

萧锐笑容不变,仿佛浑不在意那话语中的冷意:“皇兄言重了。臣弟只是觉得,皇兄身边能多一位如此蕙质兰心、又能为皇兄分忧的解语花,实在是令人欣慰。毕竟,这深宫重闱,能得一心人相伴,处理起繁剧政务,想必也能减去几分枯燥。”

他语气带着几分暧昧的调侃,目光再次轻飘飘地落在林婉身上。

林婉感到那目光如同实质,让她如芒在背,只能将头垂得更低。

萧衍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终于抬眸,看向萧锐,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二弟若有闲情逸致关心这些琐事,不若多花些心思在吏部考功上。听闻近日有几桩旧案核查不清,恐有疏漏。为君分忧,当在其位,谋其政。”

这话已是带着明显的告诫意味,直指萧锐在吏部任职可能存在的失职。

萧锐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皇兄教训的是,臣弟回去定当严查。只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这朝廷上下,盘根错节,有些事,并非表面看去那般简单。就如同……某些看似不起眼的人或事,或许背后牵扯的,远比想象中更深。皇兄您说,是吗?”

他这话意有所指。

萧衍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孤行事,自有分寸。不劳二弟费心提醒。”

兄弟二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一个沉静如渊,一个笑里藏刀,虽无刀光剑影,却自有一股剑拔弩张的暗流在无声涌动。

片刻,萧锐率先移开视线,哈哈一笑,拱手道:“是臣弟多言了。皇兄英明,自然洞察秋毫。臣弟告退。”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经过林婉身侧时,依旧如之前那般,脚步微缓,留下那句低语:“皇兄这书房,有佳人红袖添香,果真令人艳羡。”

那话语带着若有似无的挑衅和试探,飘散在空气里。

萧衍的目光随之落在林婉身上,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

“他的话,不必放在心上。”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是。”林婉压下心头的波澜,恭顺应道。

“下去吧。”

“臣女告退。”

几日后的午后,阳光正好。

林婉带着立秋从慈宁宫请安回来,沿着御花园的九曲回廊缓步而行,想着太后提及的一本古籍,准备回静心苑后默写出来。

行至一处紫藤花架下,浓密的花穗垂落,形成一片幽静的阴凉。

“林姑娘,好巧。”一个带笑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熟稔。

林婉脚步一顿,心头微紧,转身便见萧锐从另一条小径悠然转出,依旧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手中闲闲地摇着一把泥金折扇。

“参见二殿下。”林婉敛衽行礼,姿态恭谨,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立秋也连忙跟着行礼,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萧锐目光在林婉身上流转,今日她穿着一身浅荷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玉簪,清新淡雅,在这夏日午后,宛如一支初绽的新荷。

他唇角含笑,语气温和:“不必多礼。方才去给母后请安,出来走走,不想在此偶遇姑娘,看来本王与姑娘,颇有缘分。”

林婉垂眸,声音平稳:“殿下说笑了。御花园景致宜人,殿下信步至此,是常理。”

“景致虽好,却也需有赏景之人。”萧锐向前踱了一步,紫藤花的阴影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就如这紫藤,花开繁盛,若无人欣赏,岂不是辜负了这满架风华?”

他意有所指,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婉。

林婉感到那目光中的压力,微微侧身,避开他的直视,语气疏离:“花开自在,不为谁人。殿下若无他事,臣女先行告退。”

“唉,何必急着走?”萧锐手中折扇“唰”地合拢,虚虚一拦,虽未碰到她,却成功阻住了她的去路。

他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探究,“听闻姑娘近日深居简出,连西市都不再涉足,可是东宫事务繁忙?还是……皇兄吩咐了姑娘,要少与外间接触?”

这话问得刁钻,无论怎么回答,都可能落入陷阱。

林婉心念电转,抬起眼,目光清正地看着萧锐:“殿下明鉴,臣女客居东宫,自当谨守本分,潜心学习,不敢四处游荡,以免惹人非议,徒增殿下烦扰。此乃臣女自身谨守的规矩,与太子殿下无关。”

她将原因归于自身,滴水不漏。

萧锐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趣。

他低笑一声,声音压低了些许:“姑娘如此谨小慎微,倒让本王……更生怜惜了。东宫规矩森严,姑娘这般妙人,何苦将自己困于一隅?若觉烦闷,本王倒知道几处清幽雅致的别苑,景致独特,姑娘若有兴趣,本王可做引路之人。”

这已是近乎直白的邀请,带着不容错辨的暧昧。

立秋在一旁听得又气又急,脸都涨红了,却又不敢插嘴。

林婉袖中的手微微攥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她再次屈膝,语气坚决:“二殿下厚爱,臣女愧不敢当。臣女身份微贱,不敢逾越。且太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待臣女恩重,静心苑清静宜人,正是修身养性之所,臣女并无烦闷,亦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告辞。”

她不再给萧锐说话的机会,说完便带着立秋,快步从另一侧绕过花架,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

萧锐站在原地,并未阻拦,只是摇开了折扇,看着那抹浅荷色身影匆匆消失在花木深处,唇边的笑意渐渐加深,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和势在必得。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他低声自语,折扇轻敲掌心,“皇兄,你将她护得再好,这高墙深院,又能挡住多少风雨呢?”

林婉带着立秋快步走远,直到感觉不到身后那道迫人的视线,才稍稍放缓了脚步,后背却已惊出一层薄汗。

“小姐,二皇子他……”立秋心有余悸。

“回去再说。”林婉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回到静心苑,已是暮色四合。

初夏的夜晚,空气里漂浮着栀子愈发浓烈的甜香,与泥土被夜露打湿后的清新气息。

林婉坐在窗下,就着灯火做着针线,是一件夏日替换的常服内衬,料子是最吸汗透气的细棉,她绣得极其仔细,针脚细密均匀。

脑海中却不期然浮现出日间宫中,萧锐那窥探的眼神和意味深长的话语。

她停下针,眉宇间笼上一丝轻愁。

“立秋,奶娘,”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觉不觉得,二皇子殿下……似乎对东宫格外关注?”

立秋正在整理绣线,闻言立刻抬起头,脸上带着愤愤:“小姐您也感觉到了?奴婢早就觉得不对劲!哪就那么巧,回回都能碰上?还总拿那种眼神打量人,看得人浑身不自在!我看他就是没安好心!”

奶娘放下手中的活计,叹了口气,脸上是化不开的忧色:“婉姐儿,立秋这话虽直,理却不糙。二殿下是何等身份?他这般频频留意东宫,留意你……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这皇室兄弟间的龃龉,历来是最凶险的。咱们如今已在风口浪尖,若再被二殿下盯上,只怕往后的日子……更难了。”

林婉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布料。

她何尝不知奶娘的担忧。

萧锐的“关注”,绝不仅仅是出于对美色的兴趣,更深层的目的,恐怕是想借她来试探、刺激,甚至扳倒萧衍。

她就像一颗被投入棋局的棋子,身不由己,却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知道。”她最终轻声说道,语气却带着一种与纤柔外表不符的坚定,“树欲静而风不止。既然避不开,也只能……小心应对了。”

她重新拿起针线,暖黄的灯火映在她沉静的侧脸上,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光点,也映着窗外沉沉的、酝酿着未知风雨的夜色。

夜渐深,烛火偶尔爆开一个细小的灯花。

林婉放下手中基本完工的内衬,仔细叠好。

她走到窗边,望着太子寝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想必他仍在处理公务。

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和花香,拂过她的面颊,却吹不散心头那缕因萧锐窥探而生的阴霾,以及……更深处的,对那道玄色身影的牵挂。

前路莫测,唯愿能助他一二,在这诡谲的波澜中,寻得一丝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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