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031 近乎宠溺

盛夏的书房,即使角落放置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寒气,依旧驱不散由堆积如山的公文和浓墨共同酝酿出的沉郁。

唯独临窗那方紫檀木棋枰旁,因窗扉微敞,空气似乎流动得稍快些,带着窗外隐约的蝉鸣。

林婉执黑,萧衍执白。

棋局已入中盘。

相较于初学时的保守与局促,她的棋风明显沉稳了许多。

落子前,她纤细的指尖拈着棋子,目光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缓缓巡弋,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她不再一味退缩边角,开始敢于将棋子投向中腹,尝试构建自己的势力范围。

虽偶有因计算不深而留下的薄弱之处,却也时有灵光一闪的巧妙应对,让原本看似平稳的局势,泛起需要仔细应对的微澜。

萧衍刚刚落下一子,白棋如玉,精准地封住了她一处看似闲散、实则暗藏后续手段的试探。

他并未立刻收回手,修长的食指和中指仍虚按在棋子上,目光从棋盘抬起,落在她凝神思索的眉眼间,低沉开口,声音里褪去了朝堂上的冷厉,带着一种教导者特有的平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心思愈发缜密,眼界亦开阔不少。这一手‘小飞’,进退有据,已初窥门径。”

林婉正凝神于棋局,闻言,心尖微暖,如同被羽毛轻轻拂过。

她能听出这并非客套的赞许。

她指尖微动,正欲寻隙落下手中那枚温润的黑玉棋子,书房外却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以及长安刻意提高几分的通报声:“殿下,二皇子殿下到访。”

珠帘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萧锐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手中泥金折扇轻摇,步履闲适地踱了进来。

他脸上挂着惯常的、仿佛对万事万物都漫不经心的笑意,目光却如鹰隼般,先是在垂首敛目的林婉身上极快地一掠,仿佛要穿透她那层平静的外壳,这才转向主位的萧衍。

“臣弟参见皇兄。”他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行了礼,视线便黏在了那方棋枰上,啧啧两声,语气带着夸张的赞叹,“哟,皇兄当真是好雅兴!政务繁忙,日理万机,竟还能偷得浮生半日闲,与林姑娘在此手谈。看来近日东宫是风平浪静,让皇兄得以悠然自得了。”

他话语中的“悠然自得”,刻意拖长了音调。

不等萧衍回应,他便自顾自地在棋枰旁一张酸枝木嵌螺钿的扶手椅上坐下,位置选得巧妙,离棋枰不远不近,恰好能清晰地看到林婉低垂的侧脸和微微抿起的唇线。

他的目光在棋盘上扫过,又落回林婉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笑道:“观这棋局,林姑娘的棋艺看来是精进神速啊。这布局,疏密有致,已初具风骨,隐隐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势头了。难怪皇兄如此青睐,常留身边……‘切磋’技艺。”

最后“切磋”二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尾音上扬,带着暧昧不明的弦外之音,眼神也意有所指地瞟向了面色沉静的萧衍。

萧衍执起一枚白子,在指间缓缓转动,并未看他,仿佛手中棋子比眼前之人更有吸引力。

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二弟今日前来,若只为品评孤与林姑娘的棋艺,那你的心意,孤领了。”

逐客之意,不言自明。

萧锐脸上的笑容不变,手中折扇“唰”地合拢,又“唰”地展开,扇面上绘着的写意山水随之晃动。

“皇兄何必急着赶人?观棋不语真君子,皇兄与林姑娘继续,臣弟保证,只带眼睛,绝对不带嘴巴。”

他嘴上说得乖巧,目光却在棋局与林婉之间流转,如同巡视领地的猎豹。

静默片刻,他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以扇骨轻敲掌心,状似无意地开口,打破了棋局旁的静谧:“说起来,臣弟近日听得一桩趣闻,说是滇南木氏那边,近来颇不太平。他那嫡长子与宠妾所出的次子,为了几处新发现的矿脉归属,闹得是不可开交,据说在府中都动了刀子,见了红。呵,果然是化外之地,蛮夷之族,不懂礼数,尊卑不分,让朝廷看尽了笑话。”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闲聊一件远方的趣事,但眼神却锐利如刀,紧紧观察着萧衍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余光亦时刻注意着林婉的反应。

萧衍执子的手在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停顿短暂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随即,棋子稳稳落于枰上,发出“嗒”的一声清响,在静谧的书房内格外清晰。

他面色依旧沉静如水,并未接话,仿佛萧锐说的只是窗外蝉鸣。

林婉则仿佛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棋路思考中,长睫低垂,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柔和的弧形阴影,目光只专注于面前的纵横十九道,对萧锐这番意有所指的话语恍若未闻。

只是,她拈着黑子的、置于膝上的左手,无意识地在光滑的衣料上轻轻划动,指尖微微泛白,泄露了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那“矿脉”二字,显然触动了她敏感的神经。

萧锐见两人一个沉默以对,如同深潭,一个专注棋局,仿若未闻,自己一番精心准备的试探如同石沉大海,连个涟漪都未见,脸上那玩味的笑容终于淡去了些许,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他目光转向林婉,语气忽然放缓,带着几分看似真切的关怀,几乎逾越了界限:“林姑娘近日似乎清减了些,可是这书房冰鉴置得不足,暑气难消?或是……思虑过甚,劳心伤神?有些事,原不该是女儿家过多劳心费神的,徒增烦恼,也让人……心疼。”

最后“心疼”二字,他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黏稠的、令人不适的温柔。

林婉执棋的右手手指微微一紧,指节透出些许力度,但她依旧没有抬头,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已被棋盘上的某处纠缠所吸引。

萧衍终于抬眸,目光如两道冷电,骤然射向萧锐,虽未言语,但整个书房内的气压仿佛瞬间降低,冰鉴散出的寒意似乎都浓重了几分。

“二弟,”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落玉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吏部积压的文书,若都等着二弟去批复核验,此刻,你便不该在此闲话。”

萧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底闪过一丝被戳中痛处的愠怒,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下。

他用扇骨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发出一声闷响,随即站起身,扯出一个更大的笑容:“看来臣弟在此,确是碍了皇兄的眼,扰了皇兄与林姑娘的雅兴了。也罢,臣弟告退便是。”

他拱了拱手,目光最后在林婉沉静如水的侧脸上深深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混杂着未能得逞的不甘、愈发浓厚的探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未能掩藏好的、因她这份沉静而生的怜惜,然后才转身,摇着扇子,步履看似从容地离去。

待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下,书房内重新恢复了之前的静谧,甚至比之前更静,只剩下冰鉴融化时,水滴落入铜盘那极轻极缓、却清晰可闻的“滴答”声。

萧衍并未立刻继续落子。

他深邃的目光从晃动的珠帘上收回,落在林婉依旧专注于棋盘的眉眼间。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与萧锐对话时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唯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审度与……某种难以言喻的亲近:“依你之见,木氏此番兄弟阋墙,内讧之举,是真是假?方才……二皇子所言,你又听懂了几分?”

林婉执棋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终于抬起眼眸,清亮的目光,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迎上他深邃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审视。

她沉吟片刻,方谨慎答道,声音轻柔却清晰:“回殿下,臣女愚见。木氏雄踞滇南多年,树大根深,并非有勇无谋的愚鲁之辈。在此朝廷目光聚焦的敏感时节,爆出如此明显、近乎儿戏的继承之争……真亦假时假亦真。或是内部积怨确已深重,借此契机爆发,但更可能……是刻意做给朝廷看的戏码,借此麻痹视听,转移视线,以掩盖其暗中真正的意图,或为某些不便示人的调度争取时间。”

她略一停顿,补充道,语气愈发肯定,“二殿下此时特意提及此事,恐非闲谈,意在试探殿下反应,或……另有所图。”

萧衍静静听着,眸色深沉如夜,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是搭在棋枰边缘的左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木料上极轻地摩挲着。

听到她最后一句分析,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却真实的赞赏,如同幽潭深处掠过的一道微光。

片刻,他缓缓颔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使得他冷峻的侧脸线条柔和了些许:“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木氏伎俩,不过如此。你的见解,与孤所想,不谋而合。”

他的肯定,如同暖流,悄然浸润心田。

说完,他并未看向棋局,而是伸出手,越过棋枰的边缘,探向林婉那边。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缓缓从她手边的黑玉棋罐中,拈起一枚质地上乘、触手温润的黑子。

那动作自然无比,仿佛只是信手拈来。

然后,他并未将这枚棋子放入棋局的任何位置,而是绕过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紫檀木棋枰,手臂带动玄色的衣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极其自然地,将那枚犹带着他指尖一丝微凉体温的黑玉棋子,轻轻放入她摊开在膝上的、微微蜷起的素白掌心之中。

棋子落入掌心,微凉与温热的肌肤相触,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赏你的。”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宠溺的意味,目光在她骤然轻颤如蝶翼的长睫和瞬间染上娇艳绯色的耳根上掠过,那目光里有着对她聪慧的认可,或许还有些别的、更深沉、更隐晦的东西。

随即,他自然地收回手,仿佛刚才那个逾越了寻常君臣、师徒界限的动作,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在她衣襟上的花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这局,明日再续。”

林婉只觉得掌心那枚棋子重若千钧,那微凉的触感仿佛顺着血脉,直抵心尖,引起一阵慌乱的悸动。

她下意识地收拢手指,将那枚承载了太多未言之语的棋子紧紧握住,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心跳声在耳边鼓噪,几乎要盖过冰鉴的滴水声。

“是……谢殿下。”她垂首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因那短暂接触和低沉话语而产生的微颤,如同被风吹皱的春水。

窗外,盛夏的阳光正烈,炙烤着朱红宫墙与琉璃碧瓦,蝉鸣声嘶力竭,喧嚣着属于它们的季节。

书房内,棋局暂歇,唯余一缕若有若无的墨香。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