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057 放肆!

小满时节,麦穗初齐,桑叶正肥。

北地边关的急报,却如同一声惊雷,猝然炸响在暮春将尽的平静朝堂之上。

奏报是八百里加急送至兵部的,来自宣府镇总兵。

言称近日鞑靼数个小部落似有异动,接连派出小股骑兵,频繁骚扰边境几处哨卡、堡寨,虽未酿成大股冲突,但侵扰次数与范围较往年同期显著增多。

边军严守,暂无大损,然敌军来去如风,难以根除,戍边将士疲于应对,士气有所影响。

总兵请朝廷速调拨一批军饷粮草,并酌情增派精锐,以固边防,震慑宵小。

朝会之上,兵部尚书将此急报当廷奏陈。

皇帝脸色沉肃,目光扫过下方文武。

二皇子萧锐几乎是立刻出列,言辞激昂:“父皇!鞑靼蛮夷,狼子野心,亡我之心不死!今春草长马肥,正是其劫掠之时。边关守将既已察觉异动,请求增援,朝廷岂可迟疑?当立即从京营调拨精骑三千,并足额粮饷军械,火速北上增援宣府,以雷霆之势震慑敌胆,方能保边境安宁,显我天朝威严!”

他身后,数名依附于他的武官及部分吏部、户部官员纷纷附议:“二殿下所言极是!边关安危,重于泰山,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时无备!”

“京营兵精粮足,正该为国出力。及时增援,方能安定军心,震慑外虏!”

“若迟疑不决,恐边军心生怨望,予敌可乘之机!”

声浪一时甚高。

萧衍立于百官之首,神色沉静,待众人声稍歇,才缓步出列。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沉稳:“父皇,儿臣以为,增兵调饷之事,当慎之又慎。”

他目光扫过那些附议的官员,最后落回御案:“宣府急报,言敌‘小股’‘骚扰’,‘暂无大损’。此等情形,历年春季边关并不鲜见,多为游牧部落为抢夺些许物资、试探边防虚实所为。若动辄调动京营重兵北上,劳师动众,耗费钱粮巨大,且京畿防卫亦会因此削弱。”

他转向兵部尚书:“王大人,兵部可有详细战报?敌军具体人数、装备、侵扰规律、背后是否真有大规模部落集结为支撑?宣府镇现有兵力、粮草、军械库存实数为何?可支撑多久?这些,皆需核实清楚。”

兵部尚书王大人连忙出列,额角微汗:“回殿下,详细战报正在途中。据已知零散回报,侵扰骑兵每伙数十至百余不等,装备……多为皮甲弯刀,确似寻常部落劫掠。宣府镇现有兵马……账册所载满员两万八千,粮草约可支撑三月,军械……”

“账册所载?”萧衍微微挑眉,语气转冷,“王大人,边军空额、粮饷虚报、军械损耗,历年皆是顽疾。仅凭账册,岂可尽信?当务之急,是立刻派遣得力御史或兵部干员,持天子节钺,亲赴宣府及邻近军镇,实地核查兵员、粮草、军械实数,评估边防真正压力,查明此次骚扰背后,究竟是寻常劫掠,还是真有大战将起的征兆。待情况明晰,再决定是调拨京营,还是从邻近山西、大同镇机动策应,抑或只是严令边军加强戒备、固守待机即可。”

他这番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主张先查实情,再定对策,反对盲目兴师动众,既务实,又暗指了边军可能存在的腐败积弊。

几位老成持重的阁臣微微颔首。

萧锐脸色微变,急道:“皇兄!兵贵神速!等核查清楚,若敌人大举来犯,岂不贻误战机?届时边关有失,谁来承担?”

“二弟过虑了。”萧衍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若真是大战征兆,敌军集结、粮草调动,绝非数日可成,边关斥候、锦衣卫暗探岂会毫无察觉?眼下既无此等急报,便说明事态尚未至此。贸然调兵,才是真正的打草惊蛇,虚耗国力。况且,”他语气转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京营精锐,乃护卫京畿、震慑四方之根本,不可轻动。二弟力主即刻调兵,可是认为……京畿防务已然无忧?或是,别有考量?”

最后一句,问得轻描淡写,却让萧锐心头猛地一跳。

他强笑道:“皇兄言重了,臣弟只是忧心边关……”

“忧心边关是好事。”萧衍截断他的话,转向御座,“父皇,儿臣提议,即刻选派钦差赴宣府核查,同时令兵部、户部,根据历年边防开销及太仓库存,先行核算一批应急粮饷数额备用。至于是否调兵,待钦差回报再议不迟。”

皇帝沉吟片刻,手指在龙椅上敲了敲,最终道:“太子所言,老成谋国。就依此议。着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刘敏之为钦差,兵部侍郎协理,即日启程赴宣府核查。兵部、户部,核算备用粮饷。京营各部,加强操练戒备,无旨不得擅动。”

“陛下圣明!”萧衍躬身。

萧锐虽心有不甘,也只能跟着称颂,袖中拳头却已攥紧。

退朝后,萧衍回到东宫书房,脸色却未见轻松。

长安悄步进来,低声禀报:“殿下,陈岩将军有密报送至。”

“讲。”

“陈将军暗中比对滇南发现的那些特殊兵器残件,发现其锻造工艺中,有几处关键节点的处理方式,与工部存档中、十五年前北方‘镇北铁冶所’一批定制军械的秘法极为相似。而那批军械,当年据记载是因‘火候失当,质地不匀’被判定为次品,本应回炉重铸,但档案中后续处置记录……语焉不详。”

萧衍眸色骤然转深:“镇北铁冶所?十五年前?”

“是。而且,”长安声音压得更低,“陈将军顺着这条线暗中查访,发现当年经办此事的几位工部小吏及铁冶所匠户,有数人在这十几年间陆续‘病故’或‘失踪’。更巧的是,其中一名‘病故’匠户的儿子,如今在……二殿下某处京郊别苑的田庄上做庄头。”

书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结。

北方边境“淘汰”的军械,隐秘的处置记录,关联人员的离奇死亡或失踪,线索最终隐隐指向萧锐的势力范围……

而此刻,北方边境恰好出现“异动”,萧锐又力主调派京营北上……

萧衍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葱郁的草木,眼底寒光凛冽。

私自倒卖、甚至可能偷运军械至西南边陲,资敌(木氏)以谋私利?

还是说,这本就是一张更大的网,连接着北方的“异动”与西南的“私兵”,意在调动京营,搅乱局势,以便浑水摸鱼,达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告诉陈岩,”萧衍声音冷如坚冰,“继续深挖,尤其查清那批‘淘汰’军械的确切去向,以及……当年工部、兵部经手此事的所有官员,与二皇子府,乃至光禄寺孙家,有无关联。动作务必隐秘。”

“是!”

——栖鸾阁内,林婉正对着一堆摊开的账册,凝神细算。

这是萧衍交给她的,东宫名下两处皇庄近三年的收支总账。

账目乍看清晰,各项收入(田租、山林产出、渔获等)、支出(庄户工钱、种子耕牛、修缮、上缴内务府等)分门别类,数额整齐。

但林婉看得仔细,很快发现了问题。

一是田租收入,两处庄子土地肥沃程度相近,佃户数量也差不多,但甲庄历年上缴的租粮总数,却比乙庄稳定高出近两成。

而乙庄在“修缮”、“杂支”等名目下的开销,又显著高于甲庄。

二是几笔大宗采买记录。

如乙庄去年购入耕牛二十头,单价竟比市价高出近三成,且卖方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商号。

甲庄前年修缮仓库,所用木料、青砖的数目,与仓库实际规模明显不符,多出近一半。

三是庄头上缴的“节敬”、“土仪”清单。

两处庄头送来的东西,价值悬殊,且与庄子实际产出似乎并不完全匹配。

林婉用朱笔将疑点一一勾出,又命立秋取来算盘,亲自复核了几个关键数字。

越算,眉头蹙得越紧。

这绝非简单的账目疏漏或庄头能力问题。

其中必有蹊跷,不是庄头中饱私囊,便是上下勾结,欺瞒主家。

她想起萧衍让她“理出章程”的吩咐,心中有了计较。

光看账册不够,需得实地查验,或至少询问相关经手之人。

翌日,她请示过萧衍后,带着立秋和两名可靠的内侍,出了宫门,前往离京城较近的那处甲庄。

庄头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胖汉子,姓胡,听说东宫良娣亲至,慌忙带着一干管事前迎,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林婉并未进庄,只在庄口临时设下的凉棚里坐下,命人取来庄上详细的田亩鱼鳞册、佃户名册、历年采买契约底单等原始凭证,与账册一一核对。

胡庄头在一旁陪着笑,额头却渐渐渗出冷汗。

林婉问得细,尤其是那高出乙庄的近两成田租,以及几笔存疑的大额采买。

胡庄头起初还能勉强应对,说是什么“风水好、佃户勤快”、“采买时市价波动”,但待到林婉拿出她提前让内侍从市面询来的近年耕牛、木料大概时价,并指出契约上卖方印章模糊、疑似新刻时,胡庄头便有些支吾,眼神闪烁。

林婉心中有数,不再深问,只淡淡道:“账目之事,关乎东宫体面,也关乎庄户生计。胡庄头掌管此地多年,辛苦。这些疑点,还需你细细回想,三日后,将历年经手这些事务的具体经手人、中间人名单,以及更详细的凭据,送至栖鸾阁。若真是误会,也好厘清;若有人从中弄鬼……”

她话未说尽,只抬起清凌凌的眸子,看了胡庄头一眼。

胡庄头腿一软,险些跪下,连连称是。

林婉见目的达到,便起身准备回宫。

然而,就在她登上马车,即将离开庄子地界时,斜刺里另一条小径上,数骑骏马疾驰而来,扬起一片尘土。

为首之人,一身宝蓝色骑装,金冠束发,面如冠玉,嘴角噙着惯有的、风流倜傥的笑意,不是二皇子萧锐又是谁?

“吁——”萧锐勒住马,恰好拦在马车前不远。

他目光扫过林婉朴素的马车和随从,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朗声笑道:“真是巧了!本王今日来这西山别苑散心,竟在此处偶遇林良娣?良娣不在宫中享福,怎有雅兴来这田间地头?”

林婉心头一沉,知道这绝非偶遇。

她示意车夫停车,自己并未下车,只隔着车窗帘幔,微微颔首:“见过二殿下。妾身奉太子殿下之命,核查庄务。不知二殿下在此,惊扰了。”

“哦?查庄务?”萧锐挑眉,驱马又近了几步,几乎要贴到车窗边,他身上那股清冽微甜的柑橘海盐气息隐隐传来,“皇兄还真是知人善任,连这等琐事都劳动良娣。不过也是,良娣心细如发,理账查案,最是合适不过。”

他语气轻佻,目光却如有实质,透过微微晃动的帘幔缝隙,试图捕捉车内人的神情。

林婉端坐车内,语气平静无波:“分内之事,不敢言劳。二殿下既有雅兴,妾身不便打扰,告退。”

“欸,急什么?”萧锐却用马鞭轻轻一拦车辕,声音压低,带着一□□哄般的暧昧,“良娣难得出来一趟,这西山景色尚可,本王那别苑里还有几株罕见的绿牡丹正开着,良娣不如移步一观?也算……慰藉良娣平日协助皇兄、案牍劳形之苦。”

这话已近乎调戏,且公然邀约弟媳入私苑,逾越至极。

立秋在车内气得脸色发白,紧紧攥住了林婉的衣袖。

林婉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沉静。

她知道,此刻动怒或慌乱,都正中萧锐下怀。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声音清晰地透过车帘传出,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二殿下厚爱,妾身心领。然妾身奉命公干,岂敢因私废公?且妾身乃东宫內眷,于礼于制,皆不便擅入亲王私苑。殿下美意,妾身实不敢受,亦恐于殿下清誉有损。还请殿下……慎言慎行,莫要忘了身份。”

她将“身份”二字,咬得清晰。

萧锐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他没想到林婉如此冷静,且言辞这般滴水不漏,反将了他一军。

周围他的随从、庄子上探头探脑的农户,此刻都竖着耳朵。

若他再纠缠,传出去便是他二皇子不顾礼法,调戏太子良娣。

“良娣倒是……谨守礼法。”萧锐扯了扯嘴角,语气冷了几分,“也罢,是本王唐突了。良娣请便。”

他勒马让开道路,目光却死死盯住那辆渐行渐远的朴素马车,直到它消失在道路尽头。

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阴沉。

“好一个林婉……”他低声自语,指尖摩挲着马鞭,眼中翻涌着浓重的戾气与不甘,“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萧衍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安稳拥有。

马车内,林婉靠回车壁,这才发觉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立秋忙递上帕子,心疼又后怕:“良娣,二殿下他……太放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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