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061 更加温柔

日头毒辣得仿佛要将一切活物烤干,连宫墙投下的阴影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蝉鸣嘶哑,草木蔫垂,唯有御花园深处几处活水池沼,尚存一丝稀薄的凉意。

林婉是午后往慈宁宫请安归来的。

太后今日精神尚可,留她说了会子话,又赏了一匣子新进贡的冰湃荔枝。

因惦记着萧衍提及的、要给皇后处送蜜瓜的事,她并未在慈宁宫久留,乘着良娣规制的四人抬凉轿,沿着惯常走的宫道返回东宫。

行至御花园偏西一处名为“沉碧池”的岸边时,日头正盛,池畔杨柳低垂,浓荫匝地,显得格外幽静,也格外闷热。

抬轿的四名内监脚步稳健,立秋跟在轿侧,手里捧着装荔枝的剔红漆盒,另一名小宫女打着遮阳的曲柄伞。

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变故发生得毫无预兆。

就在凉轿行至池畔一处狭窄转角、外侧轿杠几乎贴着池边光滑青石栏杆的瞬间,抬前杠右侧那名一直低着头、相貌普通的内监,脚下猛地一个趔趄,口中惊呼一声“哎哟”,整个人似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这一扑,力道奇大,且极其刁钻!

他并非自己摔倒,而是借着前扑之势,肩膀狠狠撞向同侧抬后杠的内监,同时双手死死扳住轿杠,用尽全身力气,将轿身向池水方向猛力一推一掀!

凉轿本就轻便,四人抬着重心已稍高,经此猝不及防的猛力撞击与掀推,瞬间剧烈倾斜,外侧轿轮离地,整个轿身带着惊呼声中的林婉,直直朝着深不见底的沉碧池翻坠下去!

“良娣——!”立秋的尖叫撕心裂肺,手中漆盒脱手飞出,鲜红的荔枝滚落一地。

她本能地扑向轿子,却只来得及抓住急速滑脱的轿帘一角,“刺啦”一声,布料撕裂。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鹅黄色的娇小身影如同乳燕般从斜刺里疾冲而出!

是陈岩的妹妹,陈秀儿。

她因兄长军功得封东宫低阶女官,今日恰奉命往尚服局送还一批旧样,抄近路从此经过。

小丫头年纪虽不大,却在兄长熏陶下略通些拳脚功夫,反应极快。

眼见轿子翻坠,她不及细想,一个箭步上前,竟在轿身即将完全倾覆入水的刹那,双手死死抓住了外侧那根已然悬空的轿杠末端!

“嘿——!”她小脸憋得通红,咬紧牙关,双脚蹬住池边一块凸起的山石,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拖拽。

轿身下坠之势被这突如其来的阻力阻滞了一瞬。

就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那名作乱的内监眼中凶光一闪,竟不再伪装,反手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匕,恶狠狠朝着陈秀儿抓住轿杠的手腕削去!

“秀儿小心!”立秋魂飞魄散,不管不顾地扑上去,用身体去撞那内监。

与此同时,另外三名抬轿内监也终于从惊变中回神,两人慌忙去扶几近落水的轿身,一人则扭住那行凶内监的手臂。

池畔瞬间乱作一团。

陈秀儿手腕险险避开刀锋,但力道一松,轿身又向下沉了几分,冰凉的池水已然漫过轿厢底部。

“来人啊!有刺客!良娣落水了——!”立秋声嘶力竭的呼喊,终于穿透了浓密的柳荫与闷热的空气。

杂沓的脚步声与呼喝声由远及近,一队巡逻侍卫闻声疾奔而来。

行凶内监见事不可为,眼中闪过决绝之色,竟反手一刀,意图自刎!

“拿下!”侍卫首领眼疾手快,一脚踢飞他手中短匕,几名孔武有力的侍卫一拥而上,将其死死按倒在地,卸了下巴,防止其咬舌或服毒。

众人七手八脚,终于将半边浸水的凉轿拖回岸上,掀开轿帘。

林婉面色苍白如纸,发髻散乱,衣衫被池水浸湿大半,紧紧贴着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

她一只手死死抓住窗框,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捂着心口,显然受惊不浅,但眼神在最初的惊惶后,迅速恢复了清明镇定,只是唇色依旧发青。

“良娣!您怎么样?”立秋扑到轿前,泪流满面,上下查看。

“我没事……”林婉声音有些虚浮,却竭力平稳,“多亏了秀儿姑娘……”

陈秀儿也喘着气,手腕被刀锋擦过,留下一道血痕,她却不以为意,只关切地看着林婉:“良娣受惊了,快传太医!”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东宫。

萧衍正在书房与周明远议事,闻报手中茶盏“啪”地落地,摔得粉碎。

他霍然起身,玄色常服的下摆带翻了圈椅,脸上瞬间褪尽血色,眼底翻涌起骇人的风暴,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怒、后怕与极致冰冷的杀意,连久经世事的周明远都心头一凛。

“摆驾!”他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

萧衍赶到时,林婉已被就近安置在御花园一处临水的轩阁内,太医正在诊脉。

她已换上了干燥的宫装,裹着厚厚的锦毯,长发披散,面色依旧苍白,靠在引枕上,见到萧衍进来,欲起身,被他快步上前轻轻按住。

“别动。”萧衍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竟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目光将她从头到脚仔细逡巡一遍,确认除了受惊与些许着凉外并无大碍,那紧绷到极致的心弦才稍稍一松,随即被更汹涌的怒潮取代。

“查!”他转向跪了一地的侍卫、内监、宫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冻结空气的寒意,“给孤彻查!所有相干人等,一律羁押!今日当值御花园巡逻的统领,玩忽职守,革职查办!那个狗奴才——”他目光如刀,射向被捆缚在角落、卸了下巴仍在挣扎的内监,“撬开他的嘴!孤要知道,是谁指使!有何目的!若他不说,孤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整个轩阁内外,鸦雀无声,唯有萧衍冰冷的声音回荡,每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长安早已领命而去,东宫的暗影卫与刑讯好手被尽数调动。

陈秀儿因救驾有功,被萧衍当场褒奖,命太医好生医治手腕伤势,并厚赐金银绸缎。

小丫头倒不居功,只道是分内之事。

林婉轻轻扯了扯萧衍的衣袖,低声道:“殿下,秀儿姑娘英勇,当重赏。也莫要过于苛责巡逻侍卫,今日事发突然,池边偏僻……”

萧衍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用力捏了捏,示意她不必多言。

他当然知道此事蹊跷。那内监潜伏多年,选择在如此偏僻处、利用地形发难,分明是早有预谋,且对宫中路径、林婉行程了如指掌。

寻常巡逻,确有疏漏,但根子不在他们。

调查结果在入夜前便呈到了萧衍案头。

行凶内监名唤吴宝,入宫已十二年,曾在内务府多个衙门当差,五年前调至东宫外围负责洒扫,平素沉默寡言,老实本分,从未出过差错。

此次抬轿,是因原定的内监临时腹痛,他被管事临时点派。

暗影卫撬开他的嘴颇费了些功夫。

此人受过严格训练,意志颇坚,但终究抵不过东宫的手段。

他招认,自己确系多年前被安插的暗桩,接受过一个隐秘渠道的指令和银钱,任务是“监视东宫动静,必要时制造意外”。

此次行动,是接到了“不惜一切代价,令林良娣‘意外’身亡或重伤”的死令。

指令和银钱往来方式极其隐蔽,层层转手,难以直接追溯源头。

但暗影卫顺着他提供的模糊线索,结合近期监控,发现近三个月内,有数笔来源不明、但数额不小的银钱,通过几家背景复杂的当铺和钱庄,辗转流入吴宝一个远房表亲的账户,而这家当铺的幕后东家之一,与二皇子萧锐某个门人的小舅子有生意往来。

同时,另一条更隐晦的线索显示,约半年前,光禄寺少卿孙斌府中一位负责采买的管事,曾与吴宝在宫外某处茶楼有过一次“偶遇”。

证据链条依旧模糊,无法直接定罪。

但指向已清晰得令人心寒。

萧衍看着那份密报,指尖在“萧锐”、“孙家”几个字上缓缓划过,眸色深不见底,仿佛酝酿着吞噬一切的风暴。

栖鸾阁内,灯火通明。

林婉已喝了安神汤药,沐浴更衣,靠在床头。

受惊的寒意已被驱散,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疲色。

萧衍处理完紧急事务,屏退左右,独自走了进来。

他已在别处沐浴过,换了一身墨色常服,发梢微湿,眉宇间那层骇人的冰寒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凝重。

他在床沿坐下,握住林婉的手,久久不语。

林婉能感觉到他掌心依旧微凉,手指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

这个发现让她心中微软,反手将他的手包住,轻轻摩挲。

“殿下,妾身真的无碍了。”她轻声开口,试图打破沉默,“太医说,只是受了些惊吓,喝两剂安神汤,静养两日便好。倒是殿下,忙碌整日,也该歇息了。”

萧衍抬眸看她,目光在她沉静的面容上流连,仿佛要确认她每一寸的真实完好。

“婉儿,”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今日之事,是孤疏忽。”

他从未对她用过如此近乎自责的语气。

林婉摇头:“宫中人多眼杂,防不胜防。殿下日理万机,岂能面面俱到?是那些魑魅魍魉,心思歹毒。”

“他们越歹毒,孤越不能容。”萧衍眼底寒光一闪,随即又被更深的情绪覆盖。

他松开她的手,转而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带着薄茧,动作却极尽温柔,“只是……他们动了你。”

他停顿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压抑什么,声音更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坦白:“听到你落水的那一刻,孤这里……”

他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

那里,心跳沉稳有力,却比平时急促。

林婉掌心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感受着那一下下沉稳的搏动,鼻尖蓦地一酸。

“孤从未如此……惧怕过。”萧衍继续道,目光紧紧锁着她,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却心尖发疼的浓重情绪,“纵使当年第一次上战场,面对千军万马;纵使在朝堂上与群臣周旋,身处漩涡中心……都不及听闻你遇险时,那瞬间的心悸与……空白。”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无尽的自嘲与后怕:“孤自诩算无遗策,能护住想护的一切。可今日……若秀儿晚到一步,若侍卫迟来一瞬……婉儿,你可知道,孤差点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林婉已全然明白。

她看着眼前这个向来如山岳般沉稳、此刻却因她而流露出如此深刻恐惧与脆弱的男人,心中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酸涩与暖流交织翻涌。

“殿下……”她声音哽咽,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将脸贴在他颈侧,“妾身在这里,好好的。殿下莫要……莫要如此。是妾身不好,让殿下担忧了。”

萧衍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用力地回拥住她,将脸深深埋入她带着淡淡药香和皂角清香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她的气息刻入骨血。

“不是你不好。”他闷声道,手臂收紧,勒得她有些生疼,却奇异地让她感到无比安心,“是这世道,是那些人心,太脏。”

良久,他才微微松开她,低头凝视着她湿润的眼眸。

烛火在他身后跳跃,将他棱角分明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里面翻涌着未退的红丝,和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浓烈到化不开的珍视。

他忽然低低一笑,这次,笑意终于染上些许真实的温度,却带着更深的喟叹:“罢了,与你说这些,反倒让你来宽慰孤。”

他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动作珍重得如同对待稀世明珠。

然后,他不再言语,只是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起初是轻柔的、带着试探与安抚的触碰,如同春风拂过花瓣。

但很快,那轻柔便化为深沉而急切的需索。

他含住她柔软的唇瓣,细细吮吻,舌尖撬开她微启的齿关,长驱直入,攫取她所有的气息与甘甜。

唇舌交缠,气息灼热地交融在一起。

林婉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吻里蕴含的,不仅仅是情欲,更有一种近乎恐慌的确认,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一种将满心后怕与愤怒都化为缠绵怜惜的深刻情绪。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背,将她更紧密地压向自己,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脑,指尖插入她微凉顺滑的发丝。

吻逐渐加深,变得愈发缠绵而深入。

他的气息滚烫,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激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不知何时,两人已缓缓倒在柔软的锦褥之上。

红帐无声滑落,隔绝出一方朦胧而私密的天地。

帐内光线昏暗,唯有透过纱帐的微弱烛光,勾勒出两人交叠的身影轮廓。

他的吻沿着她的唇角、下颌、颈侧一路蜿蜒而下,留下湿润而灼热的轨迹,如同烙印,宣告着占有与珍视。

衣衫不知何时松散,轻薄的寝衣滑落肩头,露出大片如玉的肌肤。

他的掌心带着薄茧,抚过她微凉的脊背、纤细的腰肢,带来一阵阵陌生而强烈的悸动。

那触碰里,有不容错辨的渴望,更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呵护,仿佛生怕多用一分力,便会碰碎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

林婉闭着眼,长睫轻颤,在他带来的、混合着情动与深刻情感的浪潮中沉浮。

她生涩地回应着他的吻,手指无意识地攀附着他宽阔坚实的肩膀,指尖陷入他微凉的绸缎寝衣。

没有更多的言语,只有彼此交融的、逐渐紊乱的呼吸,肌肤相亲的细微摩擦声,和心跳如鼓的共鸣。

他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温柔,却也更加深入骨髓,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她的一切都刻进自己的生命,确认她的存在,驱散所有可能失去她的恐惧与阴霾。

烛影在红帐上摇曳,将两人紧密相拥的身影拉长,模糊,最终融为一体,随着帐内升腾的温度与暧昧的声响,缓缓波动,起伏,直至被席卷而来的情潮彻底淹没。

夜渐深,万籁俱寂。

栖鸾阁内,红烛燃尽,只余月光透过窗纱,洒下一地清辉。

锦帐之内,呼吸渐匀。

萧衍依旧将林婉紧紧拥在怀中,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手掌无意识地、一下下轻抚着她汗湿的脊背。

林婉累极,却在他安稳的怀抱与规律的抚慰中,身心俱松,沉沉睡去。

临睡前,她恍惚感觉到,一个轻柔如羽的吻,珍重地落在她的发间。

还有一声极低极低的、仿佛叹息般的呢喃,融入她渐沉的梦境:“婉儿,我的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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