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071 生擒林氏!

冬至,夜最长。

子时的梆子声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沉闷,仿佛被厚重的雪幕吞噬了大半,只余一缕残音,飘过死寂的宫墙。

就在这梆声将歇未歇的刹那——“轰!!!”

西华门方向,骤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与喊杀声,瞬间撕裂了皇城冬夜的静谧!

火光冲天而起,将纷扬的雪片映成一片妖异的橘红!

“敌袭——!!宫门破了——!!”

凄厉的警报夹杂着金铁交鸣与濒死的惨嚎,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乾元殿前宽阔的汉白玉广场上,周明远一身戎装,早已率东宫卫队及部分闻讯赶来的忠诚侍卫列阵以待。

雪光与火光交织,映亮了他凝重如铁的面容和身后数百双决然的眼睛。

“列阵!弓箭手上墙!长枪手居前!死守殿阶,一步不退!”周明远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冷硬,“保护陛下!保护太后、皇后!”

话音未落,黑压压的叛军已如决堤的浊流,从西华门方向汹涌扑来!

他们大多穿着禁军或五城兵马司的号衣,却臂缠白巾,面目在跳跃的火光下狰狞如鬼。

为首数人,赫然是萧锐重金收买或挟持家眷逼迫就范的禁军将领!

“杀!攻入乾元殿,擒拿昏君!拥立二皇子正位!”叛将挥刀狂吼。

“放箭!”周明远厉声下令。

弓弦震响,箭矢如蝗,泼洒向冲锋的叛军前列,顿时激起一片血花与惨叫。

然而叛军人数众多,且显然蓄谋已久,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补上,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乾元殿前单薄的防线。

刀剑碰撞的刺耳锐响、骨肉撕裂的闷声、垂死的哀鸣、疯狂的吼叫……瞬间充斥了整个广场。

鲜血喷溅在洁白的雪地上,迅速洇开、凝结,与泥泞混作一团,散发出浓烈刺鼻的铁锈腥气。

雪,越下越大。却盖不住这人间地狱般的惨烈。

不断有侍卫倒下,防线被冲击得连连后退,已然退至乾元殿高高的丹墀之下。

周明远左臂已中一刀,鲜血浸透战袍,他恍若未觉,长剑挥舞,格开劈向面门的一刀,反手刺入敌人胸膛,温热腥浓的血喷了他满脸。

“顶住!援军很快就到!”他嘶声大吼,声音已有些沙哑。

就在乾元殿前血战正酣时,叛军另一支精锐,约两百人,在萧锐心腹死士带领下,直扑后宫!

他们的目标明确——慈宁宫,凤仪宫!

控制太后与皇后,便等于掐住了宫廷的咽喉,更能以此胁迫皇帝与前线将士!

慈宁宫外,已有数十名太监宫女手持简陋兵刃,在老太监的指挥下拼死抵抗,但如何是精锐叛军的对手?

顷刻间便被砍翻一片,宫门岌岌可危!

凤仪宫方向,喊杀声亦骤然激烈。

——栖鸾阁。

巨大的撞击声与喊杀声隐隐传来时,林婉正和衣靠在暖炕上假寐。

她几乎惊醒,猛地坐起,腹中胎儿似也感受到不安,剧烈地动了一下。

“娘娘!”立秋和奶娘脸色煞白地冲进来,秦、姜二位嬷嬷虽竭力保持镇定,眼中亦难掩惊惶。

窗外,东宫各处已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呵斥声、兵刃出鞘声。

长安留下的东宫护卫首领已在院中厉声调度,明暗岗哨瞬间进入最高戒备。

林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狂跳的心镇定下来。

她抬手按住腹部,感受着那里生命的律动,仿佛从中汲取了力量。

“更衣。”她声音出奇地平稳,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立秋慌忙取来简便的深色袄裙,为她换上。

林婉自己动手,将长发紧紧绾成一个最简单的圆髻,用一根银簪固定,不留任何可能被拉扯的饰物。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那个紫檀木匣,取出那半块冰凉沉重的玄铁虎符,紧紧握在掌心。

又拿出一封早已备好、盖有太后私印和东宫印鉴的绢帛手谕——这是萧衍离京前,太后为防万一,秘密交给她的。

“秦嬷嬷,姜嬷嬷,”林婉转身,目光清亮锐利,扫过两位老嬷嬷,“立刻组织阁内所有宫女太监,妇孺老弱,退入后殿‘固安堂’。那里墙壁最厚,只有一扇包铁小门,易守难攻。将所有能挪动的桌椅柜橱堵住门窗缝隙,备好清水、食物、被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来,更不得出声!”

“立秋,奶娘,你们随嬷嬷同去,负责安抚众人,尤其看好几位年幼的宗室子弟。”

“娘娘,您呢?!”立秋急得眼泪直掉。

“我自有安排。”林婉语气不容置疑,“快去!”

秦、姜二位嬷嬷深深看了林婉一眼,不再多言,躬身领命,迅速行动起来。不过片刻,栖鸾阁内便响起压抑而有序的脚步声,所有宫人皆面色苍白却强忍着恐惧,按照指令向固安堂退去。

林婉独自走到外间,推开殿门。

寒风裹着雪粒和隐约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院中,东宫护卫副统领张猛一身铁甲,按刀而立,身后是三十余名神色肃杀、甲胄齐全的精锐。

“侧妃娘娘!”张猛见林婉出来,单膝跪地,“叛军已攻破西华门,正在猛攻乾元殿及后宫!周詹事正率部死守乾元殿!长安公公已按预案,秘密潜出,前往联络京畿大营忠勇将领!此处有末将等人在,必保娘娘无虞!请娘娘速速移驾固安堂!”

林婉没有动。

她站在阶上,玄色袄裙在风雪中微微拂动,目光越过张猛,投向喊杀声最烈的西方,那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张统领,叛军主力在乾元殿,其后宫偏师,首要目标必是慈宁、凤仪二宫。”她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太后与皇后若落入敌手,则陛下危矣,大局倾颓。东宫护卫,除必要留守,可分出一半精锐,由你亲自率领,火速驰援慈宁宫!务必保太后娘娘周全!”

张猛骇然抬头:“娘娘!末将职责是护卫您与皇嗣!岂能……”

“这是命令!”林婉打断他,举起手中虎符与绢帛,“见此虎符与太后手谕,如太子亲临!张猛,速去!”

虎符在雪光与远处火光映照下,泛着冰冷沉重的幽光。

太后手谕上鲜明的印鉴,更是毋庸置疑。

张猛虎目含泪,重重叩首:“末将……遵命!留十人守护侧妃,其余人,随我来!”

他起身,点出一半最精锐的护卫,如同出闸猛虎,朝着慈宁宫方向疾奔而去。

林婉看着他们消失在风雪与夜色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转身,对留守的十名护卫道:“紧闭宫门,扼守各处要道。不必死守殿门,若敌势大,可退守二门、三门,逐次抵抗,拖延时间。记住,我们的目的,是等待援军,不是玉石俱焚。”

“是!”十名护卫轰然应诺,迅速散开,各就各位。

林婉没有退回相对安全的固安堂。

她走进正殿,掩上殿门,却未上栓。

然后,她走到书案后,缓缓坐下。

案上,一盏孤灯如豆。

她将虎符与手谕放在触手可及之处,又抽出了萧衍赠她的那柄装饰性多于实用、却异常锋利的短剑,横于膝上。

殿外,风雪呜咽,喊杀声、惨叫声忽远忽近,如同鬼哭。

腹中的孩儿似乎也感受到这极致的紧张与肃杀,安静下来。

她闭上眼,仿佛能透过重重宫墙,看到乾元殿前周明远血染征袍的身影,看到张猛率部冲向慈宁宫的决绝,看到长安在雪夜中潜行求援的疾驰……

更看到,遥远的北境,那个或许正在帐中筹划下一场战役,或许也正为京中变故而心焦如焚的男人。

衍,我在这里。

守着我们的孩儿,守着你的东宫。

等你回来。

——后宫,乱战已呈白热。

慈宁宫外,张猛率部赶到时,宫门已被叛军撞得摇摇欲坠,守门的太监宫女死伤枕藉。

“杀!”张猛目眦欲裂,挥刀当先冲入敌群!东宫护卫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此刻怀揣死志,如下山猛虎,瞬间将攻门的叛军冲得七零八落,与残余的慈宁宫守军汇合,堪堪稳住阵脚。

凤仪宫方向,情况更为危急。

皇后身边的侍卫本就不多,叛军攻势凶猛,已突破前院,正在猛攻正殿殿门!

殿内,皇后被数名贴身宫女嬷嬷护着,退至暖阁,脸色苍白如纸,却强撑着没有失态。

她手中紧握着一串佛珠,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殿门即将被撞开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鹅黄色的纤细身影,竟从叛军侧后方的阴影里猛地冲了出来,手中举着一只不知从何处寻来的铜烛台,狠狠砸向一名正抬脚踹门的叛军后脑!

“砰!”那叛军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保护皇后娘娘!”来人嘶声喊道,赫然是孙明薇!

她发髻散乱,鹅黄袄裙上沾满泥雪,甚至有几处破损,形容狼狈不堪,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决绝。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叛军攻势为之一滞。

趁此间隙,孙明薇连滚爬爬扑到殿门前,竟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死死抵住门缝,扭头对殿内尖声喊道:“皇后娘娘!臣女孙明薇!有要事禀报!二皇子通敌叛国、勾结江湖匪类、意图弑君篡位的铁证,臣女已暗中收集部分,藏于身上!求娘娘给臣女一个戴罪立功、揭发逆贼的机会!”

殿内,皇后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殿门方向。

殿外,叛军头目反应过来,狞笑一声:“孙家小姐?找死!”

挥刀便向孙明薇砍去!

“嗖——噗!”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贯穿了叛军头目的咽喉!

他瞪大眼睛,嗬嗬两声,扑倒在地。

紧接着,一阵更为激烈的喊杀声从凤仪宫外传来,竟是周明远在乾元殿勉强稳住阵脚后,分出一支小队前来支援!

叛军腹背受敌,顿时大乱。

孙明薇瘫软在地,剧烈喘息,冷汗已浸透重衣。

她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紧紧攥着,目光却穿过混乱的战团,遥遥望向东宫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言。

——就在后宫激战的同时,另一股约五十人的叛军精锐,在萧锐另一名心腹死士头领的带领下,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绕开了主要战场,直扑东宫栖鸾阁!

显然,萧锐并未忘记他疯狂的执念。

“殿下有令!攻破栖鸾阁,生擒林氏!重重有赏!”死士头领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十名留守的东宫护卫,面对五倍于己、且是精锐死士的敌人,瞬间陷入苦战。

刀光剑影在栖鸾阁庭院中纵横交错,鲜血泼洒在廊柱、雪地、甚至窗棂上。

护卫们拼死抵抗,利用熟悉的地形节节阻击,不断有死士倒下,但东宫护卫亦接连减员。

一名护卫被砍翻在地,另一名死士狞笑着,一脚踹开了虚掩的正殿殿门!

昏黄的灯光下,林婉端坐于书案之后,膝上横剑,面色沉静如水,唯有那双眸子,在抬起的瞬间,锐利如冰锥,直刺而入。

那死士竟被这目光慑得一怔。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保护侧妃!”一声凄厉的、属于女子的尖叫从侧后方响起!

竟是赵如兰!

她不知何时,竟跟着几位逃入东宫避难的宗室女眷混了进来,此刻正躲在廊柱后。

眼见殿门被破,林婉危在旦夕,她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竟抓起地上一把染血的断刀,合身扑上,狠狠刺向那死士的后腰!

“噗嗤!”

刀锋入肉。

死士吃痛,狂性大发,反手一刀挥出!

赵如兰惨叫一声,左肩至胸口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跌飞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上,滑落在地,顷刻间便成了一个血人。

但她这拼死一阻,为林婉争取了瞬息时间。

林婉已霍然起身,短剑出鞘,剑尖直指那受伤的死士,声音冰冷如铁:“逆贼安敢!”

那一瞬间,她周身迸发出的气势,竟隐隐带着属于储君的威仪与杀伐,竟让那死士心头一寒。

“嗖!嗖!嗖!”

数支弩箭从殿内阴影处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那死士及其身后刚冲进来的另一名叛军要害!

这是林婉事先安排藏在殿中的两名擅长弩箭的护卫!

几乎同时,院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与马蹄声!

“援军到了!京畿大营忠勇伯率军平叛!降者不杀!”长安尖利而亢奋的声音穿透夜空!

火把如龙,照亮了雪夜。

大批盔明甲亮的京畿大营将士如潮水般涌入东宫,瞬间将残余的叛军死士淹没。

那死士头领见大势已去,狂吼一声,竟不退反进,朝着殿内的林婉猛扑过来,眼中是最后的疯狂:“殿下得不到,谁也别想……”

“噗!”

他的吼声戛然而止。

一柄长剑自后心透入,前胸穿出。

张猛浑身浴血,如同煞神般立在他身后,猛地抽剑,死士头领扑倒在地,抽搐两下,再无生息。

张猛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带着如释重负:“末将救驾来迟!娘娘受惊了!”

林婉手中的短剑,“当啷”一声落在青砖地上。

她这才感觉到,四肢百骸传来一阵脱力般的虚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腹中孩儿似乎也感受到危机解除,轻轻动了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越过张猛,望向殿外。

雪,不知何时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极淡、极冷的青灰色。

漫长而血腥的冬至夜,终于将尽。

她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出殿门,走向倒在血泊中、气息微弱的赵如兰。

赵如兰脸色惨白如金纸,左肩至胸前那道伤口皮肉翻卷,鲜血仍在汩汩涌出,浸透了鹅黄色的袄裙,在身下汇成一滩刺目的红。

她眼神涣散,意识游离,看到林婉蹲下身,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聚焦起一丝微弱的光,嘴唇翕动,气若游丝:“侧妃……娘娘……我……我这次……没站错……吧……”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你做得很好。”林婉声音微哽,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一截内裙下摆,用力按压在赵如兰那可怕的伤口上,试图止住汹涌的出血。

温热的血液瞬间浸透了布料,染红了她素白的手指。“撑住,太医马上就到!你不会有事!”

赵如兰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却只是牵动了伤口,痛得浑身一颤,眼神渐渐失了焦距,却仍固执地望着林婉的方向。

“快!抬入偏殿!轻一些!”林婉厉声吩咐,几个惊魂稍定的太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赵如兰抬起。

血滴滴答答落了一路。

太医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被护卫拖了过来,一看伤口,倒吸一口凉气:“贯穿伤!失血过多!快,参片吊气,金疮药,止血散!热水,干净布巾!”

偏殿内顿时忙乱起来。

林婉没有离开,她站在一旁,看着太医和医女们紧急处置。

赵如兰已经昏死过去,面无人色,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如何?”林婉声音紧绷。

太医满头大汗,手上动作不停:“万幸……未及心脉要害,但伤及肺腑,失血太过凶险……若能熬过今夜,或可挽回……臣必竭尽全力!”

林婉点了点头,不再打扰太医救治。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光,和庭院中正在清理战场、收敛尸首的将士。

赵如兰拼死刺出的那一刀,为她争取了至关重要的瞬息。

“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救活她。”林婉。

远处,景阳钟被奋力撞响的声音,沉重、悠长,一声接着一声,穿透晨雾,昭告着叛乱平息,也呼唤着新的黎明。

林婉按着微微抽痛的腹部,那里,新生命安然无恙。

她仰头望向北方,天际的青色正一点点驱散黑暗。

衍,京城这一关,我们熬过来了。

你呢?

快些……平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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