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075 快……传太医,稳婆!

惊蛰前后,春雷始鸣。

但真正震动宫闱、乃至整个京城的,却是一道自东宫栖鸾阁传出的、撕破春夜安宁的痛呼,与随后响彻云霄的、婴儿清亮有力的啼哭。

林婉的产期,在惊蛰前夜毫无预兆地提前发动了。

起初只是傍晚时分一阵紧似一阵、尚能忍耐的腰腹酸坠,她以为又是寻常的胎动不适,并未声张,只让立秋扶她在室内多走了几圈。

待到亥时初,第一波真正的宫缩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时,她脸色瞬间白了,指甲掐入掌心,才勉强咽下喉间的闷哼。

“快……传太医,稳婆!”立秋见她额角顷刻间渗出冷汗,身形微晃,立刻明白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栖鸾阁瞬间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却又在秦嬷嬷严厉的调度下,迅速归于一种紧绷而有序的忙碌。

太医在外间候命,两位经验最丰富的宫廷稳婆被急召入内室。

热水、剪刀、干净的白布、参汤……一应物什流水般送进。

林婉已被安置在早已备好的产床上,身下垫着厚厚的、吸水的棉褥。

剧痛如同无数细密而锋利的钩子,在小腹深处拧绞、拉扯,一阵猛过一阵,间隔越来越短。

她咬着软木,双手紧紧抓住床栏上垂下的布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冷汗早已浸透了鬓发和贴身的中衣。

每一次宫缩顶峰,都让她眼前发黑,几乎喘不上气,只能依着稳婆的指引,拼命向下用力。

“侧妃娘娘,吸气——用力!对,就这样!看到头了!再加把劲!”

稳婆鼓励的声音时远时近。

时间在极致的痛楚中失去了意义。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几个瞬间。

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她仿佛能听到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听到稳婆和立秋、奶娘焦急的催促,听到窗外隐隐的、属于春夜的寂静——不,并非全然寂静。

隔着紧闭的殿门与庭院,在更外层的廊庑下,有一个人,正如同困兽般来回踱步。

是萧衍。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丢下手中刚批阅了一半的紧急边报,疾奔而来。

然而,产房重地,男子不得入内,这是规矩,连储君亦不能破。

他只能被拦在外面的廊下,焦灼地等待着。

殿内每一次压抑的痛呼传来,都像一把钝刀狠狠刮过他的心脏。

他握紧了拳,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晃动,将他挺拔却僵硬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他时而驻足,凝神去听里面的动静;时而又控制不住地来回踱步,步伐又快又重,玄色常服的下摆带起一阵阵不安的风。

长安和周明远也闻讯赶来,在一旁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进去多久了?”萧衍声音嘶哑,问出今晚不知第几次同样的问题。

“回殿下,快两个时辰了。”长安低声答。

两个时辰……萧衍闭上眼,眼前却全是林婉苍白汗湿的脸,和她偶尔因忍痛而咬紧下唇的模样。

他知道女子生产是过鬼门关,纵有太医稳婆在侧,纵有最好的条件,也难保万全。

北境面对千军万马时都未曾真正惧怕过的心,此刻却被无边无际的恐慌攫紧。

他想起她清瘦却坚韧的身形,想起她抚着孕肚时温柔的笑意,想起她处理宫变时的镇定果决……他的婉儿,那样好,那样坚韧,绝不能有事。

“殿下,侧妃娘娘胎位正,身子底子调养得也好,定能逢凶化吉。”周明远见他脸色实在难看,低声劝慰,“您……且宽心。”

萧衍没有回应,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生死的大门。

时间一分一秒,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爬行。

殿内,林婉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汗水模糊了视线,喉咙因长时间的嘶喊而干痛如火烧。

稳婆递来的参汤,她也只能勉强咽下几口。

“娘娘,就差最后一下了!您跟着老奴,吸气——用力——!”

林婉用尽最后一丝神智,凝聚起全身残存的力量,顺着那指令,拼死一挣!

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脱离了她的身体。

紧接着,一声清亮无比、充满了鲜活生命力的啼哭,骤然响彻产房,穿透了所有的疲惫与痛楚,也穿透了厚重的殿门,清晰地传到了廊下!

生了!

萧衍浑身一震,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冲进去。

几乎是同时,殿门从内打开一道缝,一位稳婆满脸喜色地探出身,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恭喜殿下!贺喜殿下!侧妃娘娘诞下一位小皇孙!母子平安!”

话音落下,如同春雷炸响在心田,驱散了所有阴霾与焦虑。

萧衍怔了一瞬,随即,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狂喜、庆幸、如释重负的强烈情绪席卷了他。

他素来冷峻的眉眼舒展开来,眼底甚至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水光。

“好!好!重赏!栖鸾阁上下,全部重赏!”他连声道,声音竟有些发颤,“婉儿……侧妃如何?”

“娘娘只是力竭,精神尚好,太医正在诊脉。”

萧衍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得什么规矩,推开殿门便走了进去。

内室还弥漫着淡淡的血气与药味,但已被炭火和香草的气息冲淡许多。

林婉虚弱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长发汗湿地贴在颊边,眼神却清亮,正微微侧头,看向旁边被裹在明黄色襁褓中的小小婴孩。

稳婆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见萧衍进来,连忙屈膝。

萧衍的目光先落在林婉身上,快步走到床边,俯身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难以言喻的珍重:“婉儿,辛苦你了。”

林婉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努力勾起一抹极淡却满足的笑意,目光又转向孩子。

萧衍这才看向那个小小的襁褓。

刚出生的婴儿皮肤还红红的,有些皱,闭着眼睛,正张着小嘴发出细弱的哼唧声,但那眉眼轮廓,已依稀可见父母的影子。

一种奇异的、近乎震撼的柔软情绪击中了他。

这是他的骨血,是他与婉儿共同缔造的新生命。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极轻地碰了碰婴儿娇嫩的脸颊。

那么小,那么软,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与希望。

“殿下,您抱抱小皇孙?”稳婆笑着提议。

萧衍身体一僵,他抱过剑,执过笔,指挥过千军万马,却从未抱过如此脆弱娇嫩的小生命。

他有些笨拙地,在稳婆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小襁褓接了过来。

手臂僵硬地环着,姿势略显古怪,却无比郑重。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似乎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哼唧声渐渐小了。

萧衍低头凝视着怀中幼子,冷硬的眉眼在昏黄烛光下,柔软得不可思议。

“父皇和皇祖母那里,立刻去报喜。”他低声吩咐,目光却未曾离开孩子的脸。

“是!”长安喜气洋洋地领命而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

皇帝虽已移居西苑“静养”,闻此喜讯,亦是大为开怀,当即下旨:皇长孙赐名“萧璟”,取“玉之光彩”之意,愿其温润而泽,光华内蕴。

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加赐东宫珍宝无数,晋林婉为太子妃,择吉日行册封礼。

太后更是喜不自胜,亲自驾临栖鸾阁探望,看着重孙粉雕玉琢的小模样,爱不释手,将自己珍藏多年的一枚羊脂白玉长命锁戴在了小萧璟的脖颈上,又拉着林婉的手说了许多体己话,赏赐如流水般送来。

连凤仪宫中久病不起的皇后,也在次日挣扎着起了身,让人搀扶着,来到了栖鸾阁。

她穿着厚重的宫装,面色依旧憔悴,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但看到被乳母抱在怀中、安然熟睡的小萧璟时,黯淡的眸子里还是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伸出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婴儿柔嫩的脸颊,又迅速收回,仿佛怕惊扰了他。

“好……好孩子。”她声音低哑,目光复杂地在小萧璟和林婉之间移动,最终停留在林婉虽然疲惫却难掩幸福与满足的脸上。

这个女子,曾是她不喜甚至有意打压的对象。

可如今,她平安诞下了皇长孙,稳固了东宫,更在宫变中展现出惊人的能力……而自己,却失去了亲自抚养长大、寄予厚望的养子萧锐。

萧锐生死不明,下落成谜,谋逆大罪,永无翻身之日。

思及此,皇后心口一阵绞痛,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一旁的嬷嬷连忙扶住。

“皇后娘娘……”林婉见她神色不对,欲起身。

皇后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动,自己缓了缓气,声音更轻,带着一种深刻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你……好生将养。这孩子,是东宫的福气,也是……大周的福气。好好待他。”

说完,她不再多留,深深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儿,转身离去,背影在春日稀薄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孤寂苍凉。

林婉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亦是一片唏嘘。

皇后对萧锐的感情,她多少能体会一二。

那份养育之恩,与后来得知其谋逆的打击,足以摧垮任何一位母亲的心神。

好在,新的生命带来了新的希望。

栖鸾阁内,因着小皇孙的降生,终日洋溢着温暖而忙碌的喜气。

林婉产后虚弱,但调理得当,恢复得很快。

萧衍几乎将大半政务都搬到了栖鸾阁的外书房处理,以便随时能见到她和孩子。

他处理公文间歇,常会走进内室,坐在床边,看着林婉靠着引枕,亲自给萧璟喂奶,或是轻轻拍哄。

有时,他也会尝试着抱起儿子,姿势从一开始的僵硬笨拙,渐渐变得熟练自然。

小小的萧璟似乎格外喜欢父亲低沉的声音,每当萧衍抱着他轻声说话时,便会停止哭闹,睁着乌溜溜、尚未完全聚焦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瞧,璟儿认得父王呢。”林婉靠在枕上,微笑着看着父子俩的互动,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与生产时的痛楚,都被此刻满室的温馨暖意抚平了。

“他还这么小,哪里认得。”萧衍嘴上这么说,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指尖极轻地刮过儿子柔嫩的脸蛋。

“殿下近日似乎格外忙碌,可是朝中又有事?”林婉察觉他眉宇间偶尔掠过的一丝沉凝。

萧衍将睡着的儿子轻轻放回她身边的摇篮,沉吟片刻,低声道:“北境经此一役,鞑靼王庭元气大伤,至少三五年内无力大举南侵。陈岩已押解部分重要俘虏返京,边关暂告安宁。只是……”

他顿了顿,“刚接到西南密报。黔滇交界处的几个苗疆土司,近来似有异动,彼此往来频繁,且暗中囤积粮草兵械。更蹊跷的是,通往蜀地、湖广的几条重要商路,近来接连被不明势力滋扰阻断,有几支朝廷特许的茶马商队甚至遇袭失踪。地方官府奏报语焉不详,只说是‘山匪流寇’,但据我们的人暗中查探,这些‘山匪’行动颇有章法,不像寻常乌合之众,且使用的兵器……似有外域风格。”

林婉心下一凛:“殿下是怀疑,又有外力介入西南边陲?会是……残余的萧锐势力勾结外邦吗?”

“不排除这个可能。”萧衍眸色转深,“萧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始终是个隐患。若他当真未死,西南苗疆地形复杂,土司林立,朝廷控制力相对薄弱,正是浑水摸鱼、积蓄力量的好地方。而且,那里毗邻南诏、缅国……利益牵扯复杂。”

他握住林婉的手,语气缓和下来:“不过这些尚在查证,你无需过于忧心。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和璟儿养好身子。孤已加派了人手监控西南,并令陈岩回京述职后,秘密挑选一支精干小队,以商队护卫或游侠身份,潜入苗疆查探。”

林婉点点头,将忧虑压下,反手握住他温暖宽厚的手掌:“殿下也需保重。如今朝堂初定,北境方宁,西南又起波澜,千头万绪,都系于殿下一身。”

萧衍看着她清亮而关切的眼神,心中那点因政务而生的沉郁悄然散去。

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有你和璟儿在,孤便觉得,再多的风雨,也值得去扛。”

窗外,惊蛰的春雷隐约滚过天际,唤醒了蛰伏的万物。

栖鸾阁内,红烛静静燃烧,照亮着摇篮中安睡的婴儿,和床边相依低语、共同守护着这份新生喜悦与未来责任的年轻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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