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炸乱(三)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说出这般话语的人,为何能如此镇定自若,面不改色,心不跳呢?

一次也就罢了,可以认为他是在故作不懂。可两次、三次甚至更多次这般,文可烟就不得不多想了。

难不成,他当真是不懂?真单纯得如同白纸,干净又纯粹?

文可烟偷偷地打量羿逸安,却被他专注的目光烫到般慌忙垂眸。

慌乱之余,悬在尾巴上空的手被扰乱了节奏,失了力,就这么直直落下。

“唔……”

指尖陷入蓬松的绒毛时,她听见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这才惊觉自己竟不小心用了力,急着要抽回手,手腕却被他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住。

羿逸安冷不丁被抓,身形微颤。那声闷哼像是从齿缝间漏出来的,带着极致克制的颤音。隐忍之余,眼底的清明的渐渐氤氲,化为一圈一圈难以看清的朦胧雾气,如春水融冰,漾开层层叠叠,由深及浅……

啊啊啊~!!!

他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顶着这张清风明月、纯洁无瑕般的脸,说这种露骨的话,作出这般无辜的神情,发出这样暧昧的声音!

而且,还离自己离得如此近!

就在这慌乱与暧昧混作一团的瞬间,文可烟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身子向前一倾。

唇瓣蜻蜓点水般地碰上了羿逸安柔软的唇。

一触即离,生出一声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啵”。

直到退回来,文可烟才如梦初醒,意识到到底自己做了什么。不过,她因此意外发现,嘴唇似乎是羿逸安的开关。一被自己亲吻,他的反应便很是不对劲,整个人会即刻变得懵懂失神,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可按理说,自离开魔界后,他都不知看过多少戏本子了,不该是这个反应啊!

难不成因为他是魔,属性与人类不同?他们魔难道都不亲吻的吗?

文可烟的脑袋里冒出了无数个问号,各种猜测在她的脑海里横冲直撞。

唉,管不得这么多了,他此刻难得这么木讷,正是个问话的好机会。

但其实,此刻的文可烟,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根本无法直视羿逸安,眼睛四处游移着。

语无伦次地想要转移话题,可说出来的话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章法地一颗颗往外蹦。

“那啥,芯核……联系你了吗?”

那些想好的语句,在她慌乱的情绪下全乱了套,语序颠三倒四,原本要表达的主体,也被她无察觉地换了顺序,完全没了平时的淡然。

这句话也不知哪来的神力,须臾之间,将羿逸安眼底刚刚开始消融的雪水重新冰封,眼神再次变得冰冷而疏离起来。

羿逸安心中暗自下了最终决断。

他确定了,文可烟是讨厌自己的。

可她这今日为何又要亲自己?还进行了连亲人都不可随意触碰的仪式。

她都承认她是自己的妻子了,不是吗?

可为何想到的第一个请求,仍是关于阿轩?

难不成真如戏文里所示,自己成了那个拆散有情人的奸诈男二?

好啊,文可烟竟如此费尽心机对自己委曲求全,仅仅是为了从他口中套取信息,好去帮助她真正心仪之人。

目前的情景,与戏文里的桥段何其相似,照搬不会出错。

羿逸安依样画葫芦,生硬地搬出那句文本里的台词。

“你真是个水性杨花、伤风败俗的女子。”

尽管他并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意思,又有怎么的含义。

可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怔住了。那双总是盛着凛然的眸子倏地垂了下去,连带着声音也落了下去。

“可为何,我会这么难受?”

文可烟差点破口大骂,话语都已经到了舌尖。却在听到这句困惑的呢喃,突然哽住了。那些激烈的言语在唇齿间绕了一个大圈,最后拐了个弯,化为一声变了调的“什么?”

此刻的羿逸安,在文可烟视线里,活像一只被冤枉了的大型犬,连发梢都透着委屈。

“为何我这里闷闷的?是不是,不该这样说你?”羿逸安捂住自己的心,眼神很是认真,像是真的被难住,在寻求一个无比重要的答案。

空气安静了几秒……

片刻后,文可烟终究没能忍住,“噗嗤”一声闷笑出声,又慌忙用手捂住嘴。

她知道此刻不宜笑出声,可羿逸安这样的表情……明明是传闻中弹指间便能伏尸百万的大魔头,现在却懵懂得像个孩童,可爱又实在呆傻,无辜且惹人怜爱。

不是,经此一别,她这夫君对自己不是冷淡如万年冰柱,就是说话一股子酸腐的戏文腔。

也不知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羿逸安到底跑去茶馆看过多少市井话本,学了多少酸词媚语,如今连喘气都带着折子戏里小生拿腔拿调的矫作腔调劲儿,举手投足间都透出不搭调的气息。

文可烟垂眼,匆匆瞥了眼羿逸安用手捂住的地方。那一瞬间,她莫名有些脸热,匆忙岔开话题,“要不你先告诉我,芯核那边怎么样了?”

羿逸安本就紧绷的脸色,此刻更是沉了几分,语气冷硬:“她被大长老发现了,正往我们这儿赶。”

本着对自己承诺的事情负责,以及真的担心芯核,文可烟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那她没事吧?”

羿逸安下巴微扬,那双不太友善的眸子斜睨着文可烟,摆出一副“她有没有事,与本座何干?有伤自己去处理了,难不成还要让本座去替她疗伤”的高冷表情。

随后,眼神还在文可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文可烟短暂地瞄了一眼羿逸安。今日看多了乖巧呆愣模样的羿逸安,差点忘了他是人人厌恶的大魔头。

她自问自答道:“那自然没事。”

说着,她偷摸着将门打开,一只脚刚踏出门槛,她的身影便一溜烟消失在二楼拐角处。

当文可烟气喘吁吁地跑到一楼时,却发现早已没了阿轩公子的身影。她放缓了步伐,在一楼的大厅里扫视一圈。

此刻,一整个厅堂除了留店的小二正忙碌地擦拭着桌子,再无其他人。

文可烟疑惑着走到客栈门口,环顾一周。就在视线收回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门槛外不远处的地面上,有一滩深色污渍。

她三两步快速跨出门槛,蹲下身仔细察看,试图从那液体中看出些端倪,这才发现污渍并非只有一处,而是断断续续向前蜿蜒,一路蔓延指黑暗尽头。

正准备上前进一步察看时,腕间的手镯突然收紧,将她往后拽,阻止了她前进。

文可烟注意力全在那滩液体上,根本没当回事,继续沿着地上那若隐若现的痕迹往前走。

这可却把白酒给急坏了,在手镯里上蹿下跳。它一边使劲使力阻止文可烟,试图将她拉回安全地带,一边又得因出来透气的店小二而不敢轻易现身,只能在那手镯里干着急。

好不容易等到离开店小二的视线,文可烟却又走进了另一个陌生少年的视线。白酒彻底无奈了,沉寂下来。

不知不觉间,文可烟沿着蜿蜒的痕迹,竟又回到了小花园。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凌厉的掌风一瞬瞬掠过文可烟的耳旁。

文可烟脑中闪过半秒的疑惑,紧接着,眼前就出现了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一白一暗,如昼夜交替般激烈碰撞。

“说,你与方才那女子是不是一起的?魔一身魔气,藏都藏不住!”陌生少年满脸愤怒,声音如同咆哮的野兽,手中的武器挥舞得呼呼作响。

“与你何干?”阿轩的声音平静如水,身形轻移间已化解对方数道凌厉攻势。

“魔都该死!与魔有染的也该死!”陌生少年怒目圆睁。

阿轩侧身避开一道攻击,面不改色地说:“这位兄台,顾好你自己吧,你身上的伤可不轻。”

“要你管!老子雪幽谷多得是灵丹妙药,用得着你说?”

文可烟:“……”

有一说一,虽然不合时宜,但文可烟真心觉得这对话中二又幼稚,像两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在吵架,连这紧张激烈的打斗都因此而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似乎是自己身上与那位少年口中所说的“魔气”太过相符,那位少年在激烈打斗的间隙,突然冷不丁扫来一眼。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利剑一般凶恶,直直地朝着文可烟刺来。

变化只在瞬息之间。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位少年身形忽转,竟舍弃了阿轩,如同离弦的箭一般,直冲文可烟而来。

少年周身带着一股刚劲的气势,脚步飞快,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颤。随后,他用力一甩,手中的武器便像一条凶猛的毒蛇,带着呼啸的风声,准确无误地朝着文可烟而去。

文可烟眼睁睁瞅着那道寒光朝自己迅速逼近,快得只能感受到刀尖在瞳孔中急速放大,几近化作一道冰冷的残影。

那一刻,时间凝固,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下那把寒光闪闪的武器。

在某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骤停。又在另一个瞬间,她摆烂了,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释然。

她不想躲,也躲不了。

就这样吧……

她本就不是抱着求死的念头吗?现下这种毫无预料的死亡,也称得上是没有痛楚。尽管有,想来也不过一瞬间的事。

这般想着,眼神渐渐空洞起来,安然地闭上了双眼。

在眼帘垂落的刹那,她清晰地感受到刀尖已扫过她的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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