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陷溺(十四)

羿逸安凝着空中某点,许久之后,才缓缓摇了摇头。

文可烟重新躺了回去,与他看着同一个方向,“瀑布吧,明日去看瀑布。”

“好。”

空气间又静寂下来,而浪潮仍在继续。

在静默中,文可烟轻声问了一句:“你小时候,过得开心吗?”

羿逸安双眸闪过两秒的讶异,随即又继续望向远方。眼前浮现出娘亲、爹爹在世时的画面。紧接着,又是大长老狠厉教导他的场景。

静了半晌,他终于低声道:“应当……算是开心。”

文可烟无声松一口气。

在她穿越前那个世界的短短二十年光景里,不止童年苦涩悲惨,长大后更是遭遇种种离奇又坎坷的境遇。

此刻得知羿逸安拥有过快乐的童年,心里便觉得安慰了许多。

毕竟,拥有一个幸福的童年,可以治愈一生。那么,之后他……

“你呢?”羿逸安打断了文可烟的思绪。

说来也奇怪,当他问出这个问题时,她脑海中闪过竟然是这个世界与阿爹阿娘的相处片段,而非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斟酌一番后,她学着羿逸安的用词,“应当……也算是开心。”

他没有看她,她亦没有看他。他却仍点了点头,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嗯。”

“谁?”

“嗯?”文可烟没懂羿逸安的话。

“他们是谁?”

她脑袋短路了一瞬,几秒后,反应过来。

羿逸安该是听出这个“应当也算是”背后的隐藏意思。

他竟然……在意这个。

某种东西似乎在她心口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软。她不由弯起唇角,“……你找不到的。”

话音方落,羿逸安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

她若不愿开口,那他便用自己的方式弄清楚。

就在思绪微沉的的片刻,接连几声“咻——”的轻响,几道银亮的弧线从天空划过。

“流星!”

文可烟倏地坐起身来,习惯性地推了推羿逸安的手臂。

流露出的雀跃不亚于白日初见彩虹时的惊喜。

她立刻闭上双眼,双手合十贴在胸前,虔诚许愿。

另一边的寂静里,羿逸安望着天幕上未散的星痕,只片刻便将实现收回落在文可烟依旧合十许愿的侧影上。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衣料随之发出极细微的摩挲声。

那是他在说,“今夜的星辰,远不及昨夜所见。”

“但眼前人……远胜万千。”

*

林间深处,清香气息渐浓,越走进越能听见水流从高处冲刷而下的声响,阵阵高阔。

待穿过最后一棵树,只见一道飞瀑自天际垂落,直直地坠入深谭。

在如此震撼磅礴、几乎快与天共高的自然伟力面前,岸边两个身影显得那样渺小。

飞溅的水雾,轻柔又迅疾地扑向文可烟与羿逸安的面庞,又消失无痕。

他们就这样以这样的姿势静静伫立了许久。

四周明明被瀑布的巨响填满,耳膜都承受着持续不断的震动,可文可烟的心,却奇异般地沉静下来。

短短几日光景,她把自己之前二十多年的时光里,那些想做却却从未付诸行动的念头全都做了。

眼珠微转,文可烟目光顺着水流向上攀缘,直至仰望见那道自天际裂口倾泻而下的“银河”。

视线再随之悠悠落下,看它在最低处迸裂、飞散,碎成万千珠玉,跃入深谭,复又归于奔涌向前的溪流,蜿蜒着流向目光无法穷尽的远方。

那里没有尽头,源源不断,尚有无限向上生命力。

待文可烟回神转过头时,身后的空地上,已识趣地摆放着两把湘竹椅。

她扬起唇角,目光在羿逸安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回竹椅。

“很好,上道了嘛。”她食指与拇指并拢在一起,俏皮地侧目,“不过,还需要一点点小小的改动。”

手腕轻柔一转,两只湘竹椅化作并排的仰椅,椅背恰到好处的弧度正好能将瀑布全景收入眼底。

变完,文可烟下巴一扬,神情是藏不住的灵巧劲儿,转眸看向羿逸安。

约莫是第一次见这种样式的座椅,羿逸安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当对上文可烟期待的目光时,他眼底竟罕见地漾开一丝笑意,虽未达唇角,却已足够让她心满意足。

文可烟也不等他开口,兀自过去转身利落地坐了下去,双手向后一撑,稳稳落在座椅边缘上,指尖还惬意地轻轻点了点。

坐定了,发现羿逸安仍在原地站着,便仰起脸,用眼神示意他过来。

羿逸安似乎迟疑了一下,终是提步,在离文可烟右手边隔着一小段距离的位置坐了下来。

文可烟顺势向后一靠,便全然地陷入契合脊背的弧度里,舒舒服服望着眼前的飞瀑流泉。

而羿逸安始终身姿挺拔,如临朝听政的君王般端坐着,神情肃穆地凝视前方。

“你放松点儿。”文可烟直接上手,搭在他肩部,带着力道稍微往后一压。

羿逸安毫无防备,整个人顺着力道向后仰去,脊背贴上了微凉的竹椅。可这被动的放松并未让他舒展,浑身肌肉反而比方才还要僵硬紧绷。

文可烟却早已像只晒着太阳的猫儿,慵懒地倚在椅中。

这一紧一松,一板一眼与一慵懒随性,分明是截然相反的姿态,此刻却奇妙地融为一幅和谐的画面,毫不违和,在这水声潺潺中自成一方天地。

时间静静流逝,羿逸安依旧僵直着。目光却已从远处的瀑布移开,垂落下来,久久停驻在身侧,那只搭在边沿、属于文可烟的手,离他不过尺许。

手指纤细,肤色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白皙,好似上好的羊脂玉,随意搁置着,却莫名攥紧了他的视线。

他搭在自己膝上的指尖,随着他心绪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而另一边,文可烟已放松到仰起连,与天相对,长长的睫毛阖着,几乎快要在这自然的白噪音里睡去,对羿逸安的异常浑然未觉。

恰在此时,几滴清凉的雨珠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恰好落在文可烟眼下的颊面上。

睫羽受惊般地猛地一颤。

下一瞬,那双一直闭着的眼眸,倏然睁开。

不仅仅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凉意,更因另一种更鲜明的熟悉触感,从指尖传到了心尖。

羿逸安的手掌不知何时已悄然贴近,五指精准地探入她的指缝。他的手背抵着椅面,而她的手背向着天空。

文可烟双眼虽睁开了,身子却纹丝未动,任由他的指尖在自己手心灵活流连。

天空中,雨珠似乎多了起来,在她清澈瞳孔里,如根根细密的银丝,由远及近,接连落在她的脸颊、发间、衣襟……偶尔有几颗溅入她本就明亮的眼眸,她只是轻轻眨动,将湿意化开,反而让那双眸子显得更加水润清亮。

雨水渐渐汇聚,竟积蓄起一滴饱满的水珠,不堪重负般从她的眼角滑落,蜿蜒着没入鬓间的乌发,再见不了踪影。

察觉到文可烟起身坐了起来的动静,羿逸安终于侧目看了过来。

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文可烟脸颊缀着晶莹水珠,长睫湿漉,双眸正盈盈望着他,眼波流转间好似真的漾着一层动人的水光,清澈见底,又带着被雨水浸润后的柔软。

这般情状落在羿逸安眼里,无端生出一种易碎的美感。他喉结几不可察地微小上下滚动一下,一时竟失了言语。

他下意识跟着坐起身,木讷地伸手过去,用指腹替文可烟拭去了眼角与脸颊的湿意。可指腹刚触到那片微凉的水迹时,动作却顿住了,指尖悬在半空,像是想起了什么。

文可烟一眼便看穿他,另一只手握住他手臂,轻轻一扯,“不必挡雨,这雨又不大,就这样罢,我还挺喜欢的。”

羿逸安目光沉静地看了她一眼,指尖终是落下,为她拭去颊面上的水痕。

“好。”

文可烟突然轻柔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淡淡的,“你知道吗?我以前……其实很讨厌下雨的。”

她顿了顿,仰面任由雨丝落在眉心,话锋一转,“但今日的雨,我瞧着蛮顺眼,还挺喜欢的。”

羿逸安顺着她的话,也朝空中那些零星几点的雨丝看去。他并不确切知晓文可烟突然喜欢雨的原因,是否与“今夜的星辰格外好看”的缘由相同?

但他清楚,因为她在这里,因为她说喜欢,所以今日这本毫无感觉的雨,落在他眼中,也忽然有了不同的意味。

“你呢?你喜欢下雨吗?”文可烟伸出手,掌心朝上,去接那些坠落的半大雨点。

羿逸安看着她手心中已被接住的晶莹,没有立即回答。

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是否喜欢。

身处魔界,从来都是没有雨的,这种属于自然生灵的、洁净的恩泽,与那片格格不入。小时候倒因为娘亲拥有净地,见过雨水,但他对雨本身并无特别感受。只记得每逢雨天,娘亲总不许他出去。那他便也作罢,毕竟和娘亲爹爹待在一块儿也很有趣。

只是……这样的记忆太过少了……

羿逸安垂下头来,侧影在雨幕里显得有些落寞。

“我似乎,没什么特别感觉。但……”

“那很好啊。”文可烟接得轻快。

好吗?

羿逸安在心底默问,却没有说出口。

正思忖间,衣袖被文可烟轻轻扯动。他侧目望去,对上她含笑的眼眸。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别总是低着头。”

这时候淅淅沥沥的雨水逐渐大了起来,淋湿了文可烟与羿逸安的部分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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