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刺中痛(五)

“烟儿……”

身后传来栖梧灵主的声音,月衍仙君也不再过多与境尘纠缠,挥手关上院门,小心地将文可烟扶进内室。

文可烟房内,栖梧灵主坐在床沿,望着烟儿空洞的双眼,自己的眸光也渐渐黯了下去。

月衍仙君满心不忍,轻声道:“你先回去,你见不得烟儿这般模样。”

栖梧灵主泪眼婆娑,依依不舍地侧过身,指尖却仍攥着女儿的袖角,“你也出去吧。”

月衍仙君何尝不明白。虽说身为父亲,但一直待在女儿闺房确实不合礼数。他走近栖梧灵主,将她揽住,柔声劝道:“那今夜,便都在院里守着。”

“你说烟儿才回来几日?她怎么就……”栖梧灵主终是抑制不住,伏在月衍仙君肩头失声痛哭起来。

月衍仙君收紧手臂,将栖梧灵主发颤的身子拥住,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强压下心头的闷气酸楚。

无人察觉,床榻之上,那双空虚的眼睛动了一下。文可烟用余光望着父母相拥的背影,鼻尖一酸,差点儿没忍住泪意。

她别无他法。

这是她欠羿逸安的……

待到后半夜,院中万籁俱寂,文可烟悄悄偷溜了出去。

站在廊下,望着四下无人,漆黑一片的庭院。文可烟略一迟疑,想着横竖都已经溜出来了,不如就把事情办了,总不能白跑一趟,便迈出了脚步。

谁知刚踏入院中,便撞见一道比夜色更深沉的身影。那人缓缓转身,衣袂流转着比夜色还清冷的寒霜。

一道一场平静的嗓音落了下来,听不出喜怒。

“不知小殿下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眼珠微移,文可烟掠过那片浓稠的夜色,又将眼珠转回来,落在那道身影上。

原已做好夜闯寝居的准备,未承想无需她做,此人竟主动送上门来。

可当文可烟借着月色用余光扫过庭院,却察觉出几分异样,庭院里透着说不出的寂寥,石阶上还沾着未干的夜露,凝着湿漉漉的微光……

倒像是,他也才刚归来不久。

可……如此深夜,他又去了何处?

文可烟凝神抛开这些杂乱的想法,“长生目前在天界。”

羿逸安声音骤沉,“何处?”

“天痕之眼外。”

话落,羿逸安久久未应。

文可烟终是忍不住抬眸望去,明明置身一片暗色之下,却能清晰感受到羿逸安灼灼的视线分毫不差地落在她的手上。

她下意识动了动那只缠着素帕的手,忽然意识到什么,动作僵在半空,硬生生停住了往背后藏的动作。

不经意瞥去,素白的绢帕中央,渗出的点点血渍宛若红梅绽雪,虽不太明显,但也足以让人察觉出素帕之下是伤口。

也怪她,整晚忙着盯梢,又是密道,又是扮演三百年前的自己,早已将这伤忘得一干二净。

“在密道碰见长生时,不……不慎伤到了。”文可烟匆匆开口,另一只手已覆了上去,不动声色地捂住受伤的那只手。

羿逸安什么也没问,她倒着急着解释,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是么?”羿逸安轻声,视线自下而上缓缓上移,自文可烟的手,掠过手腕,最终望进她眼里。那双眸子在夜色中清冷冷的,像是能映透人心,若是细看,深处还浮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玩味。

“如此之巧。”

羿逸安与文可烟长久对视,却在某一刻略顿,“究竟是什么样的伤,连精通疗愈之术的小殿下都束手无策,需要这般遮掩治疗?”

文可烟恍然片刻。

整晚以来,连爹娘都不曾留意到的细节,却偏偏在这昏暗夜色里,被羿逸安一眼看破。

也是,唯有他还不知她目前的人设是三百年前的自己,注意力自然落在这些细微之处,落在她不太自然的解释里。

未受伤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深深陷进帕子里,却像感觉不到疼痛般愈发深重,好似这般才能压住心头的那点儿慌。

“去不去?”

文可烟忽然抬眸,直迎上羿逸安的视线,强装的镇定里透出几分焦躁。

羿逸安静默着望着她,片刻,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

“去。”

文可烟松下劲儿来。

她目前所做的所有冒险与伪装,皆是在赌。

她其实看不透羿逸安与长生的关系到底如何,更料不准羿逸安得知长生被囚于天界是何反应。

会不会救?想不想救?

……一切的一切皆是未知数。

可那时那刻,在看清那道身影是长生时,她脑子只剩下这一个近乎孤注一掷的念头,回到三百年前那个无知无感的文可烟,引境尘入局。

现下听见羿逸安如此坚定的一声“去”,她一下子便轻松下来,甚至透出几分愉悦。

她帮到他了。

她这一步,没有选错。

文可烟选择今夜行动,也不是没原因。

此下,境尘定然在焦头烂额地想着如何解决自己造成她成为“木偶”的定论,绝无余力分神留意密道。即便日后发现长生被救走,也不会轻易将嫌疑引到她身上。

毕竟,此刻的她,在所有人眼里,不过是个失去行动力的“废物”。

就算,境尘将来猜到是她所为,那也无妨。她有的是办法和心思,陪他慢慢周旋。

大不了,就多花些时间与精力。

心思几转,文可烟已转身,引着羿逸安来到天痕之眼外围,找到境尘开启密道之处。

她指尖指着虚空,“此处有一处密道,长生就在此处,但我不知道如何启动。”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自是让这位超脱六界的存在去解。

话音方落,文可烟只觉羿逸安周身气息微沉。

下一刻,她睫羽轻颤的刹那,一股凛冽狂风平地而起。

待风息止歇,幽深的密道已赫然呈现眼前。

文可烟全身木然地站在原处,好半晌,才像活人般地眨了眨眼睛。

好家伙。

当时境尘开启通道时,好歹还在外磨蹭好一会儿,不知是念诀结印,又或是其他什么。

到羿逸安这儿,竟是直接秒了。

要不说他名头响彻六界,令众生胆颤呢。

未及回神,只觉袖口被一道轻力一带,二人已来到通道尽头。

文可烟正准备按下机关,身子却早轻飘飘穿越屏障,直抵囚禁长生的牢笼前。

她伸出的手滞在半空,恰好与笼中的长生惊愕抬起的视线撞个正着。

大眼瞪小眼,一时无声。

“……”

文可烟强自镇定地收回手,指尖不着痕迹地拢入袖中,悄悄瞥了眼身侧之人,心下暗忖:魔尊了不起啊,干啥之前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又是一阵无端的风,三人已置身于羿逸安的庭院中。

恍惚之余,文可烟似乎还听见了,风外之处,境尘气急败坏的嘶喊,裹在风中,断续不成调。

文可烟:“……”

长生:“……”

三个人的无言静默,从密道牢笼一直持续到庭院。

文可烟已无力吐槽。

若非亲眼见证羿逸安仅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便破禁制,穿行无阻地救出长生,她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存在是否多余。

这般雷霆手段,倒显得她先前的筹谋都像是笑话。

文可烟别开眼,假意打量庭院景致,却是在庭院绕了一圈又一圈,似乎在查看什么,最后才慢吞吞踱回至原处。

“你们慢聊,我先回去了。”

倒不是真被羿逸安的操作无语住了,是真的着急回去扮演“木偶娃娃”。

“等等。”羿逸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文可烟回眸,不解望向他。

“你答应过要教我的。”羿逸安缓缓出口。

文可烟怔了怔,眼中困惑更深了,“什么?”

这一次,羿逸安没有立即回答。

看着他这般慢条斯理的模样,文可烟吐槽之意又上来了。

方才动作那般利落,这会儿倒摆起架子来了。

正想着,便听羿逸安开口。

“何为喜欢,何为爱。”

文可烟倏然睁大双眼,耳根一热,恨不得上手捂住羿逸安的嘴。

这人平日里闷不吭声,突然给你来一下子,语出惊人,威力是挺大哈。

文可烟慌忙瞥向羿逸安身后的长生,见长生已闭上双眼,俨然一副耳不聪目不明的模样。

庭院寂静得近乎诡异。

而始作俑者却浑然不觉,仍用那双清清淡淡的眸子注视着她,神情无辜得让人气结。

文可烟:“……”

“那你们快聊。”

文可烟是真害怕啊。若是自己说出些推拒的话语,难保羿逸安当下不会再接一句什么更臊得慌的言论出来。

到那时,她可就真的顶不住了。

一片静然,三人围坐在石桌边,黑灯瞎火的,分外奇怪。

不过,也幸好是如此,否则才经历过方才那一幕语出惊人的场面,再灯火通明地面对长生,文可烟只怕是连片刻都坐不安稳。

“哼,倒是瞧不出,你这女子还有几分仗义。”

文可烟手肘撑在石桌上,托着腮漫不经心地望着不远处那株含苞待放的花树。忽然听见长生这句莫名熟悉的语调,以及意有所指的话,不由一怔。

“……多谢夸奖。”她连眼风都没扫过去,只含糊应了一声,显然已不想多与长生交流。

这敷衍的回应让长生一噎。

文可烟实在很难对眼前这位生出什么好感。毕竟先前处处寻她麻烦的,就是他。

此番出手相救,也仅仅只是因为羿逸安罢了。

再说,真正出力的本就不是她,她不过在中间递了个消息而已。

于是文可烟索性不参与他们的谈话,依旧支着下巴,目光在庭院里漫无目的地游移。时而打量月色下婆娑的树影,时而琢磨接下来该如何给那位魔尊大人“授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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