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局中奕(六)

倏忽之间,两人距离如此之近。羿逸安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夹杂着淡淡香甜缕缕钻进鼻腔。

只一瞬,文可烟便觉出不对。

视线下意识朝羿逸安那只还悬在空中的手看去。

冷白的腕骨内测,隐隐约约透出一抹极淡的血色。

文可烟一急,丝毫不顾方才自己还极尽藏着伤口,立马伸手抓住他的手,“你受伤了?”

羿逸安却在这时猛地反手,将文可烟试图查看的手牢牢握住。他低头,目光落在她被迫摊开的掌心,声音沉冷。

“不如小殿下先说一说,你手上这伤,是怎么回事?半月已过,竟还未痊愈?”

“半月”二字,被羿逸安咬得极重。

文可烟指尖在羿逸安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目光静静凝视着他手上那道血痕上,又转向紧挨在一旁的自己的伤口。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与你一样。”

她抬起眼,毫无惧意地迎上羿逸安审视的目光,声音格外平稳,“方才所伤。”

“……原是这样啊。”羿逸安沉默片刻,终是从喉间吐出这几个字,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是握着她手的力道,似乎松开一线。

文可烟见他没再说什么,便要两指并拢,凝起灵光想为羿逸安疗伤。

可羿逸安却在这时猛地收回了手,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微凉的风。

文可烟手心一空,怔了一下,随即沉静地仰头望向他。

只见羿逸安声音微沉,“小殿下不若,先顾好自己?”

他目光极快地扫过文可烟的掌心,“你的伤,看起来可比本座的严重许多。”

文可烟既不争辩,也不回应,只静静地、近乎执拗地凝望着羿逸安。

不知这般无声对峙持续了多久。等羿逸安反应过来时,自己的手已不知何时,已交由给文可烟等待的掌心了。

他望着她专注的侧脸和的柔软的发顶:“……”

手微微动了动,有些不自在地想收回来。

却没料到,文可烟似有预料,五指收拢,握得更紧了。

紧得两人之间的伤口,此刻已经毫无间隔地接触在一起。

文可烟紧紧控着羿逸安受伤的手,另一只手已抬起,指尖萦绕着浅绿灵力。

可某一瞬间,她动作一滞,只觉一股陌生而汹涌的酥麻感如同最细密的电流,毫无预兆地从两人相贴的伤口处蹿起,席卷全身,连骨髓深处都酥软至极。

文可烟轻咬住下唇内侧,强忍着这股怪异至极的感受,匆匆将疗愈灵力渡过去,殊不知早已渡偏了方向。

她甩了甩头,忍着不适,准备迅速讲完今日“课程”,便回去休息。

“今日……我们……”

文可烟再次轻晃脑袋,声音却开始有些发飘:“学习,如何……表达。”

她磕磕绊绊:“去传递,自己,的心意。”

恍惚间,头顶似乎传来羿逸安低沉模糊的声音。

文可烟堪堪抬头,视线有些不对焦。只见羿逸安嘴唇翕动间,似乎在认真说着什么。

可她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

眼里只剩下近在咫尺的这两片唇瓣,随着话音微微开合。

线条清晰,颜色浅淡……

实在娇艳,实在好看,实在想……采撷……

念头升起的刹那,身体已先于意识动了。

如此便是。

文可烟陡然起身,在对方不明所以的眼神之下,踮起脚尖,径直凑上了羿逸安的唇,紧紧相贴。

四片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睁着双眼。

可文可烟的双眸透着一层水润的迷蒙,像被雾霭笼罩了般。而羿逸安则诧异地睁大了些许,眼底翻涌着不可置信、猝不及防,以及一种“居然真是如此”的复杂暗涌。

所有冷静自持的假面,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四目相对,极尽距离,呼吸交错。

两人都没有任何动作,不知过了几息,还是更长。

直到文可烟紧紧看着眼前局势,瞳孔微震。

恍然间,终于想起羿逸安方才在说什么。

——“小殿下不先疗愈一下自己的伤?”

可……想起了能如何?!

羿逸安明明在问她,“小殿下不先疗愈一下自己的伤?”

她……她……她……

做了什么?!!!

虽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她的身体却像是脱离了掌控,仍贴着羿逸安,不想撤身。

就连身体也是软绵绵的,像是被他的血液操控了一般。

可……她方才不是已经治疗好了吗?

再者,她的血液不是也能抑制蛊惑之力吗?

难道,他还有其他手段?

脑袋昏昏沉沉的,思绪混作一团。

文可烟用尽残余的力量,将脸侧向一边,可也仅是偏过了头,身体却依旧紧贴着羿逸安,没有半分分开的迹象。

羿逸安站定在原地,就维持着这个姿势,既没有退开,也没有更进一步,只是由着文可烟靠在自己肩侧。

“这便是小殿下口中的‘刀剑无眼,再不相识’?”

羿逸安将声音压得很低,在极近的距离里震响。

将战场上未得到的答案,在此刻这种荒谬又亲密的情境下,再次掷了出来。

朦朦胧胧间,文可烟耳朵紧贴羿逸安的肩侧,只能感受到来自他胸腔而发的震鸣,关注力也飘到了别的地方。

一个不知从何时起养成的、连自己都未深究的习惯冒了出来,她下意识地特意瞥了眼羿逸安身后。

眼底似乎掠过一丝隐隐的期待。

可这一次,并没有如她所愿。

羿逸安玄色衣袍身后,空空如也,并没有预料之中会因情绪波动而探出、毛茸茸又软乎乎的狐尾。

怎么……这次接吻也不行了?

难道他不喜欢了?接吻不能刺激他了?

文可烟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几乎将心里话喃喃说了出来:“你的尾巴……怎么没出来。”

头顶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气息。接着,羿逸安似假似真的声音响起。

“不知道,约莫是……不喜欢你了罢。”

这话,气鼓鼓的。

似是在回应文可烟之前非说他对她并非喜欢,又似在对她不回答他严肃问题,反而惦记尾巴的不满与小小惩戒。

文可烟听了却直皱眉,声音裹着软糯的鼻音,语气却又是一本正经:“不对,今日讲的,就是要认真表达。你可以说,‘我好喜欢你’。”

“说什么?”羿逸安低下头,靠近她耳朵,低声问,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我好喜欢你。”文可烟乖乖重复,眼神却有些涣散。

“说什么?”羿逸安又问了一次,声音更轻,像在诱哄。

“我好喜欢你。”文可烟再次重复,这一次,语调软绵绵的。

“说什么?”羿逸安似陷入了某种循环,乐此不疲,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光。

“我好喜欢你。”

当第三遍说出这五个字时,文可烟终于迟钝地觉出点不对劲儿来。她乍然抬起脸,一双眼睛雾蒙蒙地望向羿逸安,认真纠正道:“是你要说,‘我好喜欢你’。”

在文可烟抬眼望过来的那一刹那,羿逸安心口无端一紧。

可下一刻,传入耳中的并非预想中气恼的质问,反而是一句迷迷瞪瞪、执拗得近乎可爱的语调时,那点没由来的紧张便在顷刻间消失,只余一片温软的失神。

他漫不经心地垂眸看向她,唇角的弧度几乎快要压制不住,“我要说什么?”

“我好喜欢你。”文可烟不厌其烦,耐心且仔细地重复这五个字,好似在教一个不太开窍的学生。

羿逸安闻言,终是再也忍不住唇角上扬,从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愉悦的轻笑。

还以为真反应过来,结果根本就没有,依旧是这幅迷糊又较真的可爱模样。

他声音混着未散尽的笑意,故意又问:“我要说什么?”

“我好喜欢你!”

这次,文可烟炸毛了,将脸埋进羿逸安胸口处,蹭来蹭去,闷闷的声音带着点不自知的娇嗔传出,“你说!你说啊!是你要说!”

羿逸安微仰起头,下颚线舒缓开来,任由文可烟在怀里闹腾。等她蹭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嗓音低醇,浸满了纵容与宠溺。

“嗯……你好喜欢我。”

这个被羿逸安调换了主语的含糊回答,在文可烟迟滞的脑袋瓜里,却是学生堪称完美的答卷。她心满意足,准备进入下一个内容。

文可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思绪像沉在温吞的蜜罐里,黏腻又迟缓,不能深入思考任何事,只记得清醒时最后一个念头——把该讲的课讲完,就可以离开了。

这个念头成了此下唯一可抓抓握的浮木。她也只能将心神投入到“授课内容”里,来以此分心,暂时压住心底那阵陌生、汹涌又不可压制的本能冲动。

“你还可以说,‘你真漂亮’,也可以说,‘你好棒’,说很多很多夸奖她的话。”

说到此处,文可烟顿了顿,轻快的语调忽然低了下去,竟隐约泄出丝丝哽咽,“就是……就是不能在喜欢的人面前说,你不喜欢她……”

文可烟无意识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重复的声音轻得几近发颤。

“她会当真的……会当真的……”

也不知这声细微的呜咽,是代入了曾经那个被她用狠话推开的羿逸安,还是方才听到“约莫是不喜欢你了罢”的自己。

羿逸安自那句“你好喜欢我”之后,便对文可烟的反应产生过片刻疑虑。此刻听着她隐约的哭腔,那点疑虑被更汹涌的情绪冲散,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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