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局中奕(十)

情至浓处,文可烟无意瞥向羿逸安摊开的手掌。

掌心已是斑驳不堪,一片狼藉,深长的伤口边缘点点猩红,洇开丝丝血色堆积在掌纹处,连指缝都沾染了痕迹。

这一幕凌乱而破碎,毫无章法可言,却又因近乎暴烈的真实,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凌厉美感,灼烧着人的视线。

即使明知他们两人血液相融会催生出的某种令人神魂颠倒的奇异欢愉,像是最烈的助兴之物。文可烟仍是毫不犹豫地将自己那只同样带有伤痕的手覆了上去。

十指紧紧相扣,伤痕牢牢相抵。

极致的亲密,与细微的刺痛,还有随之席卷而来的,猛烈数倍的颤栗快感。

放任自己沉溺,放任自己在今夜片刻放纵,放任自己与羿逸安一同坠入清醒的沉沦,一同感受……

而比所有欢愉先抵达的,是一滴泪。

它无声无息,它晶莹剔透,却也凝结了太多太多,眷恋、挣扎、痛苦,密密麻麻缠连至心尖,温柔又锋利,恍若沉入无边之梦,既想沉溺,又清醒地感知这只是一次再没有下次的虚无。

与此同时,体内之处两股酥麻极致的感受同时攀升,灵魂似乎都在为之震颤。

某一瞬间起,文可烟似乎闻到了另一层气息。

除了最初的香甜,还有一缕令她极其迷恋、幽深清冽的冷香,飘飘零零,散落满室……

羿逸安也静静地望着文可烟,修长的手指微动,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不轻不重地回扣住她的手,指节嵌入指缝,锁得更牢。

某一刹那,那双漾着怔松、朦胧又懵懂眼眸深处,倏地掠过一丝更为晦暗难明的幽光。

而与此同时,他的手极近用力,无声收紧,收紧,再紧一点……

满室浓香,满目皆亮。

清清楚楚,无所遁形。

既然在情意上圈不住她,那便至少……

至少要在这光亮下的形式上“囚”住她。

他要借着满室灯烛,看清她的眉,她的眼,她每一次轻颤的睫羽……一寸,每一寸,任何一寸。

更要她记住他。记住他的样貌,记住凝视她的目光,记住他因她而起的种种反应……一寸,每一寸,任何一寸。

如此,便算得了什么了。

这样,她抛下他的理由便永久地消失一个。

……

文可烟醒来时,意识还不尚清明,只怔怔地望着头顶的床幔,神思飘忽。

嗓子干渴得厉害,却连起身喝水的念头都没有,只是静静地躺着。

过了好半晌,她才像是终于积蓄了一点儿力量,极其缓慢地偏过头,朝身侧看去。

目光毫无防备地,撞进一双早已清醒,正无声凝视着她的眸子里。

那双眼眸太过沉静,却又很是纯净,清晰地映出文可烟此刻面无表情的脸。

昨夜的一切,温存的,失控的,放纵的……的那个自己,一帧一帧无比清晰地撞击着她的脑海。

而文可烟古井无波的双眼里,却像是隔了一层冰,望着近在咫尺的羿逸安,竟是是一点情绪都没有,近乎冷漠,好似只是看见了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被文可烟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羿逸安沉静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一丝波动。

他薄唇微动,似乎想开口,

这时,一旁随意散落的外衫上,腰侧的黑冥灵羽幽幽地亮了起来。

文可烟平静地移开视线,不再看羿逸安,径直撑坐起身。

柔软的锦被随文可烟的动作滑落,她却视若无睹,越过羿逸安探向那衣衫,伸出指尖轻点黑冥灵羽。

一道微光闪过,芯核传来的信息便铺陈在眼前的虚空。

——小殿下,一位自称“境尘”的上仙,已在魔宫外等候多时。

字迹简练,却透着某种急迫。

读完,文可烟没有半分迟疑,指尖灵力微转,衣衫便已妥帖地穿戴整齐,长发也被梳理得一丝不苟。

整个过程利落迅速,没有看羿逸安一眼,有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掀被下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境尘所在之处,是昨日那场大战的荒原。

仅仅一夜过去,举目望去,竟是萧索万分,焦土遍布,一片昏暗,连风都透着某种呜咽般的寒意。

见文可烟迎面踏风而来,境尘罕见地上前半步,整张面容都透着掩饰不住的焦灼。

“不知境尘上仙,前来此处,所为何事?”文可烟率先开口抢占先机,侧身而立,语气疏离,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境尘吸了一口气,似乎想稳住心神,可开口时声音竟还有些紧绷:“小殿下,昨日所言……是否句句属实?”

文可烟眉梢轻微一动,眼波流转间,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哦?不知境尘上仙所说,是指的哪一句?”

“所有!”境尘陡然拔高音量,在空旷的荒原上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出了一丝回音。

话一出口,境尘自己也愣住了。

空气有几瞬的滞然。

境尘脸色白了白,掠过片刻尴尬与懊悔,显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虽是低了下去,却带着比方才更沉重的分量。

“那些……那些曾被‘悦心姑娘’所救之人……最后,几乎都死于非命,死于……”

“銮岳”这两个字在境尘唇齿间滚了又滚,愣是半个音节都吐不出。

几息后,境尘换了一种更为晦涩的表述方式,抬眸紧紧盯着对方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

“……那些人的死,都与那魔头……没有直接干系?”

境尘拧起眉头,这举动里带着尚未散尽的混乱与强撑的质疑,声音也紧得厉害:“小殿下,你究竟是以什么评断?而你口中所说的红念姑娘,到底又是谁?”

此刻的追问,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在惊涛骇浪般的真相冲击下,境尘下意识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试图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认知与信念。

话音方落,文可烟却突然轻笑出声。

笑声本没有错,没什么温度,落在这片空旷之地,却显得格外刺耳。

“境尘上仙不是早已猜到答案了么?”

文可烟微微偏头,目光冷冷地落在境尘脸上,“到底是不敢面对事实,不愿触碰真相?还是,时至今日,你仍对你那忘年交心存幻想?”

“你……”境尘被这直白的话语刺得一哽,甩袖转过身。

文可烟却不容境尘回避,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直击核心,“那在质问他人之前,我想先问问境尘上仙从魔界脱身后,到底做了什么?是对那些与你一同逃出来的生灵从未过问?还是说……”

她刻意停顿,留下一个抓心挠肺的空白,才接上,“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銮岳的全盘计划?此刻站在这儿质问我,不过是为了撇清干系,装出一股懵然不知、兴师问罪的清白模样?”

境尘猛地回头,瞳孔骤缩,脸上最后一点镇定也碎裂开来:“……什么意思?”

文可烟紧紧盯着境尘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裂痕,一毫心虚的闪躲。

可对方眼中除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竟寻不到半分她预想中的破绽。

这反应,太真实,太自然,却实在令人难受。

文可烟话锋忽然一转,提起了一个看似无关的名字,“那日,除了‘銮岳’,你情急之下,似乎还喊了一声……‘镜鸾’,是吗?”

境尘明显一愣,似乎没想到文可烟竟会注意这个细节,对这个名字有兴趣。

境尘迟疑片刻,眼中的戒备并未完全消失,但还是道:“镜鸾是銮岳幼时自己为自己起的名字。知晓此名的,除了他自己,世间唯我一人。”

下一秒,境尘警惕又不解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文可烟了然地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调上扬,“哦,境尘上仙不是还想知道,红念姑娘是谁么?”

不等境尘回应,她紧接着抛出一个更直接的问题,“可在此之前,我倒想问问境尘上仙,可否知晓陈起和小闷墩?”

“陈起”和“小闷墩”两个名字被文可烟说出的瞬间,境尘如雷贯耳,瞳孔微震,连呼吸都在那一刹那停滞了一秒。

“是你吧!”

看到境尘如此反应,一切猜想都得到了无声的证实。

文可烟一步一步的地往后退去,“让齐云将‘一线生机’交给小闷墩的,是你吧?让齐云引导小闷墩拿到魔印的,也是你吧?”

境尘从最初的震骇中回神,面对如此尖锐直白的指控,他竟慢慢停直了已经僵化的脊背,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种近乎坦荡的冷硬:“是。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文可烟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极致的荒谬而微微变调,“那又如何?”

她不敢相信境尘竟是如此轻描淡写,甚至有些理所当然的语气,将这四个字说了出来。

如此坦荡?

他如何敢!如何敢的!

境尘的情绪也被点燃,激动起来,“我不过是揭露魔界的罪恶!不过是让六界众生都看清楚那个弑杀成性的魔头的真面目!让世人知道六界还有这么个畜生玩意儿!我何错之有?!”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截断了境尘激烈的话语。

文可烟的手还悬在半空,掌心又麻又烫。

境尘的脸被扇得偏向一侧,红痕在他脸颊上,在荒芜的背景下触目惊心。

文可烟收回手,指尖蜷进掌心。

“魔尊纵有千般罪孽,万般不是,也轮不到你这个连是非都辨不清楚,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腌臜东西,来多嘴半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