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虚归实(三)

一片死寂的荒芜之中,响起一声窒闷的轻响。

不响,很哑,很钝。

犹如羿逸安此刻的心境,平静,却实在闷得紧。

羿逸安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指下那串铃铛中的铃舌舍晃动起来,却并为发出明显声响。

他轻挑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小小地弹了一下铃壁。

依旧只有一声毫无生息、干涩的摩擦声。

羿逸安手臂无力地垂落回身侧,缓缓阖上了双眼。

感受到平整的掌心,羿逸安从喉间溢出一丝几近破碎的气音,似笑,又似哽咽。

这道伤疤都已经好了啊……

手起一落。

掌心之上,一道鲜红的伤痕凭空浮现。

在这样的黑暗之下,依旧清晰得灼目。鲜血渗出来,顺着掌纹蜿蜒而下。

这时,一盏孤灯高悬忽明。

羿逸安眯了眯眼睛,眼前晃过一道红影。

可他却并无过多反应,连眼珠都未曾转动,就好似周边一切异动都引不起他分毫情绪,一丝波澜。

来人在看清羿逸安模样,身形明显一滞。眼中先是惊愕,随即又闪过一瞬确会如此的了悟与痛色。

“原来如此。”

悠悠冷哼一声,甩袖转身。

不敢想,更不愿再看。

昔日那位高山仰止的魔尊,如今竟是这般形如槁木的颓唐模样。

“原是在这儿。”

悠悠目光扫过旁边某处,语气复杂:“姐姐这支九尾狐簪……是你从銮岳那混蛋玩意手中拿回来的?”

悠悠似乎并不期待羿逸安回答,下一秒继续说着:“难怪我近日才隐约感知到它的灵息……”

悠悠垂下眼,眼中尽显落寞,低声呢喃:“还以为,是姐姐回来了。”

悠悠说了这许多,羿逸安却像是尸体一般,感知不到,也听不见般,呆滞地凝望着原先的方向,一动不动。

悠悠极轻地吸了吸鼻子,强行振作,重新抬起眼。

“你如今这般模样,可是在怪可烟?”

羿逸安听及此,眼珠终于漾开一丝轻微的细纹,但视线依旧死寂地锁在前方,如同在凝视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从前我就觉得与可烟似曾相识,莫名有种熟悉感。那感觉……很像三百年前,曾来雪幽谷与我和姐姐待过一段时日的那位仙子。

前些日子,我才知晓,她竟是天界三百年前那位性情大变的小殿下,我才将这两者联系起来。”

悠悠转过身,目光落在羿逸安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上:“或许在你看来,这支九尾狐簪,是害死姐姐的祸首。”

羿逸安手指几不可见地收紧了些,簪身的异物感抵着掌心,却一言不发。

悠悠顿了一下,语气转为一种复杂的低沉:“可……你可知,恰恰是这支九尾狐簪救过姐姐一命?”

羿逸安眼中似乎闪过一瞬极弱的光亮,可转瞬又被更深的灰暗吞没。

救命恩人?

是啊,他如何不知,怎会毫无察觉?

娘亲那时,明明是那样喜欢这支九尾狐簪,那么珍视……

他不过是从悠悠口中,印证了心中早已尘埃落定的猜想。

何况……

他知道又何妨?他不知道又何妨?

无论他知道与否,无论这支簪子是赃物还是恩赐……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回来了。

又有什么分别?

又有……何分别!

“你如今该是知道这支簪子对你娘亲很重要,不要弄丢了。”

悠悠看着羿逸安越发死寂的神色,眉间忧色更深,“也该知道,可烟并未伤害过姐姐……别再因此折磨自己,冷落可烟,白白磋磨时光了。”

话语落下,满室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

羿逸安眼睫轻颤,掀起眼皮,往上一瞧。

虚无地,他开口了。

“是啊,我该去找她了……”

……

“羿小朋友,我回来了。”

“羿小朋友,我真的回来了。”

熟悉的嗓音仿佛就在耳畔,眼前甚至浮现出文可烟张开双臂的身影。

羿逸安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本能地伸手。

却在触碰的瞬间,身影如烟云般消散。

指尖只捞到一片冰冷的空无。

……

“文可烟、文可烟……文可烟!”

羿逸安猛然惊醒。

眼前是一如既往的黑暗,一如既往的安静,一如既往的虚妄。

一切,果然又是虚妄的幻影。

眼角不自觉滑落出一滴眼泪,没入鬓边,沉入枕间。

羿逸安习惯性地想握紧掌心寻求支撑,指尖传开的却不是九尾狐簪熟悉的冰凉硌硬感,而是一片彻底的虚空。

仅此一瞬,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

羿逸安慌乱起身,同时双手无措地在身侧胡乱摸索。

榻上,枕边,身侧……哪里都没有。

就在这时,另一只带伤的手,却传来了截然不同的触感。

那只手,似乎一直握着什么。

温热的。

柔软的。

小巧的。

与他指节交错。

羿逸安整个人僵住,完全愣住了。

熟悉的肌肤温度,熟悉的指节轮廓,甚至……交握时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契合感。

熟悉的一切。

是梦吗?还是又一个可以触碰,却会即将破碎的幻想?

羿逸安一动不敢动,不敢去信,甚至不敢去呼吸。

可他又不敢松手,更没有低头去确认的勇气。

喉咙发紧,他试探性地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敢发出声,生怕任何一丁点的变动都会惊散这场来之不易的幻觉。

唯有手上的力度,不受控制地越拽越紧,紧紧攥住那一点点真实,全然忘记了掌心处有伤。

直到,耳边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真实无比的吸气声。

羿逸安像烫到一般猛地松了些力道。

可就在松开的刹那,感觉到那只手有滑脱驱使的瞬间,他又慌乱的重新握紧。

比之前更用力,好似那是唯一能证明文可烟存在的浮木,一旦松开,便会再度沉入无尽的虚妄深渊。

此刻的羿逸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身体僵硬,不敢有多余一丝的动作,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的变量就会引起剧变。

像无数次梦醒时分那样,眼前一切都会骤然崩塌。

“我讨厌你……”

羿逸安瞳孔剧震,纹丝不动,全身血液好像都在那一刻凝固,声音极近干涩。

“那你会消失吗?”

文可烟鼻尖一酸,“我讨厌你!”

“讨厌我也不要消失!”羿逸安几乎是抢着喊了出来,又快又急,像是晚一瞬就彻底来不及。

“我讨厌你又这样伤害自己,我讨厌你一点都不爱惜自己,我讨厌你……”文可烟的话语被波涛汹涌的情绪堵住,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所有强撑的冷静、恐惧和不确定,都在文可烟带着哭腔的控诉中轰然溃散。

羿逸安再也忍不住,猛地将身旁的文可烟整个人拥入怀中。

文可烟猝不及防撞进羿逸安的怀里,却没有挣扎。反而伸出双手环住羿逸安的后颈,将全身的重量都交付于他。

羿逸安也更紧实地拥住眼前的文可烟,脸颊埋进她颈侧柔软的发丝间,深深地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

感受来自于文可烟的真实,鲜活,以及踏实。

这一切随呼吸微微起伏的生命力,一切的一切都在疯狂地冲刷着他被漫长虚幻折磨得近乎麻木的感知。

在疯狂地向羿逸安濒临绝望的灵魂确认。

这一次,不是幻梦,不是虚影。

是活生生、真真切切,就在他怀中的文可烟。

*

在屋内同羿逸安寸步不离,整整腻歪了七日。

这一日,文可烟终于忍不住。

她捧住羿逸安的脸,看着他不曾红润的脸色,认真问道:“老实说,你都多久没出去过了?”

羿逸安眷恋地蹭了蹭文可烟的掌心,又低头埋进她颈窝:“我之前,日日都出门。”

“胡说!”文可烟稍稍提高音量,“你若真日日出门,怎么会一点日月精华都没沾到,气色如此之差?”

羿逸安安静了片刻,用不太有说服力却异常执拗的语气坚持道:“真的。”

他要如何解释?

难道要说,那些出门,不过是如同游魂般穿梭六界,疯狂搜寻着那些传说中能匹配她的奇珍异宝?眼里心里哪有半分天地风光、日月流转。日光是什么颜色,月亮是什么模样,他根本不记得。

他只记得每一件聘礼的样子,这个很适合她,那个她会不会喜欢。

见羿逸安如此,文可烟索性换了策略,饶有兴致地提议:“那我们等会儿出去逛逛?就看看街市,晒晒太阳也好。”

羿逸安身体僵了一下,沉默了。

此路不通。

文可烟眨眨眼,又抛出另一个由头:“对了,白酒呢?咱们的白酒都多久没出来放风风、撒撒欢了?你不会一直把它关着吧?”

“……”

这次,羿逸安干脆连声音都没了。嘴唇抿得发紧,周身气压似乎都沉了下去,明显透着不乐意。

“那……”

文可烟转了转眼珠:“你不是说,还差三件聘礼吗?剩下三件,我要自己选,亲自挑。”

羿逸安还是不吭声,只是将文可烟搂得更紧了些,好似怕她下一刻就消失不见般。

文可烟终于祭出杀手锏,仰起脸,故作失落:“你不准备陪我一起去?”

“陪!”

羿逸安果然立马应声。

*

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文可烟时不时侧头看看身旁的羿逸安。

日光正好,暖洋洋洒下来,落在羿逸安的眉眼间。可他像是感受不到似的,手握着她,任由她牵引着方向,亦步亦趋,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她身上。

剩下的那点余光,全用来观察周围的危险。

对外界的热闹喧嚣,羿逸安有种近乎迟钝的漠然。

文可烟忽然想,若真把带去他卖了,他也未必能反应过来。

真不怪她会怀疑。

这幅对市井烟火明显生疏,甚至紧绷的模样,哪像日日出门感受自然的人。

正走着,前方街口忽然聚起一群人。喧哗声阵阵传来,似乎发生了什么值得议论的大事。

“真没了?”

“莫不是以此来躲避自己犯下的滔天罪孽?”

“做出那等龌龊事来,还指望有什么好下场?这叫天道好轮回!”

“诶,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曾经也是……”

文可烟对这些街头巷议不甚在意,只随意瞥去一眼,便拉着羿逸安转向另一条稍显清净的街道。

那边新开了家茶馆,瞧着还算雅致。

两人还没走出多远,身后人群中又传来一道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硬是将文可烟准备迈开的步子拖住了。

“你们可知,这等关乎天界颜面的大事,为何偏偏在我们人间传得沸沸扬扬,口口相传?”

天界?

文可烟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人群中央站着位背着手的老头,下巴仰得老高,神情间还有着几分知晓内情的倨傲。

围观的人被勾起了好奇,纷纷追问:“为何?”

就连文可烟也在听闻“天界”二字时,忍不住留了个耳朵。

那老头故意停顿片刻,吊足了众人胃口,才慢悠悠道:“在那之前,其实还发生了一件秘事。”

众人果然被撩拨得心痒难耐:“什么秘事?”

老头见时机成熟,这才不慌不忙站起身,掸了掸衣袍。

“欲知后事如何,还请诸位随老朽移步清风馆一叙,细听分说。”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失望的嘘声,好嘛,原来是拉客的。

但也有不少人为了听后续,三三两两跟着进了清风馆。

文可烟倒没多大好奇心,只能说太巧,她和羿逸安方才正要去的茶馆,正是这清风馆。

两人进了茶馆,择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清风馆的说书老头倒是个不墨迹的主儿,眼瞧着人坐了一大半,前奏都没有,醒木一拍,直接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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