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疗伤

在罗医生的诊疗室里,卫路讲了他那次不成功的直面创伤经过。

“你会好的,”罗医生笑吟吟地说,“有位最耐心的陪伴者,是一切心理疾病治愈的关键,大多数人可没有这么幸运。”

卫路也笑了。

沈岄站在监狱门口的场景,让他心里至今暖暖的。

“谢谢你,告诉他去陪我。”他真诚地说。

“不是我,”罗医生摊手:“我只是请他劝你别去。”

卫路怔住。

“不过,事实证明,耐心与信赖对你更有用。”

“你相当幸运,”罗医生说,语气有些伤感,“有些人过于依赖其他生命个体时,往往会收获厌弃和pua。”

“你得到的,是一个愿意倾心托住你的人。”

确实如此,卫路想,换任何一个沈岄以外的人,都会被他的神经举动吓跑。

他是很幸运,太幸运了,以至于他也想付出一点关心。

“作为心理医生,也会有感情问题吗?”卫路问罗医生。

“骨科医生会骨折,呼吸内科医生会感冒,”罗医生笑了笑,“心理医生当然也会有心理问题。”

她收起笑容,翻开记录本:“现在,和我聊聊你小时候的事儿。”

童年,是卫路的噩梦。

他收起一双长腿,不安地交替踩踏着地面。

“慢慢来,”罗医生轻声说,“从你有记忆的第一件事说起,或者随意说一件印象最深的。”

“我们家的房子很小,”卫路说,“每次卫安明吼叫时,墙壁会有源源不断的回声……”

罗医生鼓励地看着他,唇角却微微抿起。

“若是晚上,他发火时,所有的灯会发出波纹,五颜六色一圈一圈的。”

“继续……”罗医生垂下眼睛,水笔在记录本上唰唰地划过。

“我四岁时,妈妈刚生了妹妹,虚弱得起不来床。”

“姐姐要做饭、照顾妹妹,我自告奋勇负责洗碗。”

“那一天,我刚端着碗走进厨房,不知怎的突然停电了。”

“卫安明在客厅里大嚷大叫,因为他叫姐姐出去买烟,过去五分钟了烟还没送到他手里。”

“妹妹被吵醒了,一直哭一直哭,妈妈只能拖着身子起来哄她,卫安明骂骂咧咧要把妹妹丢出去……”

“那晚窗外有路灯,我隐约看见锅里有水,就把脏碗丢了进去,结果那是一锅油。”

“碗油腻腻地拿不起来,磕在锅沿上碎了。”

“卫安明放开妹妹,举着一支木质衣架冲进厨房里来打我。”

“衣架抽在我身上的一瞬间,来电了,厨房里全是五颜六色的光晕,还有无处不在的吼叫。”

“抽在身上的衣架,似乎也有回声似的,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我趴在地上,感觉自己是一块死肉,心里又模模糊糊有点高兴。”

“也许打累了,他就不会有气力丢掉妹妹。”

“衣架打断后,他抓起了擀面杖,妈妈冲进来,赤着脚,披头散发的,扑在我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卫路唇角还挂着笑,脸色却惨白如纸。

他不停抬头看向诊疗室的门,手指掐入沙发扶手里,留下湿淋淋的指印。

罗医生倒一杯水给他,柔声说:“别急,跟着我的节奏调整呼吸。”

“告诉我,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卫路毫不犹豫:“老师,我想看见老师。”

“把这念头从脑海里剔除,”罗医生冷静地说,“他不是你逃避童年的止痛剂。”

“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靠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阴影与痛苦依然如潮水般压迫着他。

沈老师,沈岄,阳光在栗色头发间闪闪发光,笑起来浅浅的梨涡,微带绿色的温柔眸子……

卫路渐渐平静下来。

“你在想沈岄,”罗医生不赞成地说,“抓在手里的救命稻草,永远不能从你这儿得到健康成熟的爱。”

卫路低下头,有些沮丧,可他忍不住,从高中遇到沈老师那天起,想他就是唯一免除陷入噩梦的药。

走出诊疗室前,卫路主动问:“下一个作业是什么?”

“拥抱。”

“我们可以拥抱。”卫路皱眉,“在监狱门口,我们就拥抱过。”

“不是那样的拥抱,”罗医生微笑起来,压低声音,“这次拥抱时,试着吻一下他的头发。”

随着天气暖和,沙滩的人多起来。

卫路坐在沙子上,自然形成的沙滩,粗粝而充满杂质,一点没有人工沙滩的细软洁净。

沈岄捡到一个落单的孩子,正充满爱心地帮着找家长。

牵着小孩子的身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

然后,一个惊慌的女人出现了,抱住孩子又哭又骂。

沈岄蹲在地上,耐心地安抚,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的头。

卫路不爱看他这样子,好像一切过得不好的流浪儿童他都有责任似的。

也许,责任就是他成为一个好老师的关键。

他对卫路的感情又来自于哪里呢?责任,怜悯,还是对依赖的无可奈何……

春日午后的海风,依然裹着一丝寒意。

沈岄笑吟吟地走过来,手中拿着那个走失小孩给的残破贝壳。

“瞧,像不像一面等待破镜重圆的铜镜?”

卫路眯起眼睛,并没有从那枚破贝壳中看出任何美感。

他拍拍身边的沙子:“坐下。”

沈岄今日穿的很休闲,果绿色轻薄羽绒服,浅棕色工装裤,像一株春天刚抽出嫩芽的树。

他坐在卫路身边,微微仰起头,任阳光洒在苍白的脸上:“过了今天,寒假就结束了,时间如流水,一去不复返啊。”

卫路话接得极其不浪漫:“寒假结束,你要忙学生们的事,下周心理咨询我自己来。”

“没关系,”沈岄笑着看他,“我和曼莎商议过,以后你的预约改在周日。”

“我们可以周六晚上来,周日下午回去,顶多可能错过周日晚自习,我会想办法换班的……”

时间太赶了,相当于挤占了沈岄所有的休息时间。

“你太累了,完全无法休息。”卫路说。

沈岄微微倾斜身子,几乎贴住身边男人的肩头。

“与你在一起,就是最好的休息。”

他甜蜜地说。

自从卫路开始做心理咨询后,沈岄就不再避讳表达炽热的情感。

阳光在发间闪耀,栗色头发温暖地搭在额头,一阵海风吹来,柔柔地舞动。

卫路拈紧手指,才阻止它们冲过去抚摸那些额发。

吻他的头发。

罗医生声音响起,这个作业现在就能完成,卫路自信地想。

他可以约他到旁边的礁石滩去,那里没什么人……

“……小诚怎么办?”

他忽然听见沈岄说。

触及卫路疑惑的眼神,沈岄意识到他根本没听前面的话,耐心地又解释了一遍:

“我是说,咱们以后每周末来看医生,谁陪小诚去海洋馆呢?”

“他回老家了,”卫路说,“他们姓方的老家。”

“你好像说过,他父亲对他不是太好。”沈岄不安地望着海面,“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

卫路想说没必要,但最终还是拿出了电话。

他先听到卫妞的哭声:“……小诚高烧不退,他们家里人不让送医院,说大正月去医院不吉利,让给孩子扎手指放血……”

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蠢货!

卫路握紧手机:“把孩子带出来,现在就送医院!”

卫妞犹豫:“村里借不来车……”

“走路,用你天生的两条腿,会不会?”卫路大吼起来。

“别这样,”沈岄握住他的手,安抚着,“这么冷的天,一个孕妇,一个生病的小孩子,走路更不安全,。”

“告诉你姐姐,先想办法给孩子物理降温,同时想办法找车。”

卫路压下怒气,耐着性子告诉卫妞:“温水擦手心脚心,多给他喝水,有退烧药的话先吃上……”

他挂了电话,身边沈岄已打开购票平台:“最近的火车在二十分钟之后,我现在就办改签。”

“用你的手机叫车,去火车站。”

最快的火车,到达凌安时天色已经黑尽。

沈岄的车停在火车站,他毫不犹豫坐进驾驶位。

“你别去了,”卫路握住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明天寒假开学,晚上好好睡一觉。”

沈岄反手与他十指交握:“明天上午是学前动员会,下午才正式开学,我可以请半天假。”

他认真地说:“让我陪着你。”

“我先开一段,”卫路轻轻拨开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后面有一段盘山公路,只怕需要你的经验和技术。”

他许久没摸过方向盘了,不能拿沈岄的生命冒险。

沈岄点头,顺从地下了车,坐进副驾驶。

“给姐姐打个电话吧。”

姐姐?

卫路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卫妞,其实卫妞年龄比沈岄小。

他没有指出来,这声自然而然的“姐姐”让他忍不住微笑。

“是该打一个,”卫路压下笑意,把手机递给沈岄,“密码是1222,帮我连上蓝牙。”

沈岄拿过手机,然后才红了脸。

他的阳历生日,正是12月22日,冬至。

但多半1222不是这个意思。

电话拨过去,对面一直没有人接。

嘟,嘟,嘟,空洞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

沈岄侧过身去,隔空握住卫路微微颤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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