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单人床的双人梦:当回声只剩一半

省人民医院的走廊长得看不见尽头,灯光惨白,照得人影子都发虚。

我靠着墙根滑坐下来,手里捏着那几张纸,边边角角都被我手心里的汗浸软了。最上面那张是《手术知情同意书》,黑体字打头的第一行就是:"关节镜清理术+滑膜切除,术中可能出现大出血、麻醉意外、术后感染……"

每一个词都像针,密密麻麻扎在眼球上。

"家属?"

护士站的小护士探出头,目光在我那身沾着泥点的旧棉袄上打了个转,语气公式化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怜悯:"赵祺的家属在吗?要术前签字了。"

"在,"我猛地站起来,膝盖发麻,踉跄了一下,"我是……我是他爱人。"

这个词在舌尖滚了一圈,生涩,但硬气。

护士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两秒,大概是在判断"爱人"这两个字的法律重量。我直接把兜里那本红彤彤的结婚证拍在台面上,钢印朝上,声音发哑:"合法的。我能签。"

她没再追问,只是把笔递给我。

笔尖悬在纸上,我突然写不下去。眼前闪过三天前那个雪夜,赵祺拄着拐杖站在教室门口,军大衣上落满了雪,却笑着说糖真甜。那时我以为最坏也就是打几天吊瓶,谁想到会恶化得这么快——急性化脓性关节炎,再不开刀,感染要进骨髓。

"快点吧,"麻醉师从旁边经过,催促道,"病人疼得直抽,早一分是一分。"

我闭上眼,签下了"许野"两个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道拉不开的伤口。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赵祺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小月发来的视频请求。我点了接通,画面里先出现的是二十几张挤挤挨挨的小脸,然后是那间漏风的教室,黑板上用彩色粉笔画着一颗巨大的、歪歪扭扭的爱心,里面写着:"赵老师加油"。

"许野哥,"林小月把镜头转向孩子们,"他们想给赵老师说说话,可以吗?"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是被水泥堵住了:"……他在睡觉,先跟我说,我转达。"

那个送糖的小姑娘凑到镜头前,手里举着一张画。画上是个坐在轮椅上的火柴人,旁边站着一个更壮的火柴人,两个人头顶有一个太阳。

"许老师,这是我今天的美术课作业,"她指着画,"老师说,这叫'双人床',因为两个人站在一起,就不冷,就像睡在一张暖暖的床上。"

我猛地低下头,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溅开一小片模糊了画面的水花。

"还有我!"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挤过来,"我爹说,明天开始,他不开三轮去赶集了,他在家编筐,编够一百个,给赵老师凑医药费!"

"我娘腌了咸菜……"

"我家还有土鸡蛋……"

画面抖动起来,是林小月在擦镜头,她的声音也有点哽咽:"许野哥,村委刚才开会了,说'回声计划'不能停。明天……明天的直播,我们来。你安心陪着赵祺哥。"

我使劲抹了把脸,抬头看着屏幕上那双双亮晶晶的眼睛,突然发现,那堵质疑的墙,早就被这些微小的声音凿穿了。

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赵祺还在手术室。我刷开了他的直播间——他以前总笑我笨,说后台操作复杂,不让我碰,但我看他看过千百遍,早就记下了。

没有补光灯,没有三脚架,就靠着医院走廊那盏接触不良的顶灯。我打开了前置摄像头,镜头里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眶通红,身上还是那件泥点子的旧棉袄,背景是惨白的墙和"禁止吸烟"的警示牌。

在线人数刚开始只有几百人,大概都是之前的铁粉,试探性地发着弹幕:

【赵总呢?今天不播吗?】 【许野你怎么在医院?看着好憔悴】 【不会是真的病了吧……之前那个视频】

我对着镜头,沉默了很久。走廊尽头有家属在哭,声音压抑,像受伤的动物。

"大家好,"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是许野。今天……就我一个人。"

我举起手里的缴费单,凑近镜头:"赵祺在里头,做手术。已经四个小时了。"

弹幕静了一瞬,然后开始疯狂滚动。

【什么情况?!】 【严不严重啊?】 【之前不是说是演的吗?这看着不像啊……】

"之前有人说我们演,"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缴费单的边缘,"我也想演。我想演他腿不疼,演他能跑能跳,演我们还能双人床……不是,双人直播。但我演不了。"

我抬头,眼眶发热,却强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腿里头的骨头在发炎,跟针扎似的,熬夜编的每一页教材,走的每一步路,都是扛着这疼走的。"

"你们问我们图啥?我们就图个响声,图个回声。但现在……"我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就想图他平安出来。其他都他妈的不重要了。"

我关了打赏功能,把手机架在长椅上,镜头对着手术室的红灯:"今天不卖货,也不讲五步开播法。就想请你们帮我盯着这盏灯,等它灭了,就是平安了。"

直播间人数开始疯涨。从几千到几万,再到十万。

没有人刷礼物,只有满屏的"平安"。

红灯熄灭的那一刻,是凌晨四点零三分。

我几乎是扑到门口的。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是疲惫的笑:"手术很成功,清理干净了,感染控制住了。就是……术后复健期很长,得几个月,可能还得二次手术调整,慢慢养着吧。"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是护士扶了我一把。

赵祺被推出来时还在昏睡,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我握着他的手,那手冰凉,却还有微弱的回握力道。

回到病房,单人床,白色的被单。我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趴在那儿盯着他看。窗外天快亮了,泛起鱼肚白。

早上七点,赵祺醒了。

他动了动手指,眼神从涣散到聚焦,最后落在我脸上,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哭过了?丑死了。"

"滚,"我骂了一句,眼泪却又不争气地下来了,"你再睡会儿,医生说你得养着。"

"直播……"他声音很轻,像羽毛,"今天的课……"

"有人替你上了,"我给他掖了掖被角,"林小月带着孩子们,卖了三筐竹编,你的账本……我给他们看了,他们学会了,自己管自己。"

赵祺眨了眨眼,有滴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

"许野,"他艰难地抬起手,攥住我的手指,"以后……可能要坐更久的轮椅了。双人床……变成单人床了。"

我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听着,赵祺。"

"单人床我也睡,"我说,"我睡地板,睡椅子,睡你轮椅旁边,都行。但你要是敢单方面把双人床拆了,我就把你这腿……绑在我身上,走哪儿扛哪儿,让你天天看我直播,烦死你。"

他笑了,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手却攥得更紧:"……土匪。"

"就土匪,"我亲了亲他干燥的嘴唇,尝到了眼泪咸涩的味道,"你选的,你得认。双人梦,少一个都不算完。"

窗外,第一缕阳光终于照了进来,穿过玻璃,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那温度,像回声。

悠长,且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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