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泥泞的婚礼:当回声成为锚点

决定办婚礼的那个晚上,我们在“年轮”的露台上翻《民法典》。

夏末的山风已经带了几分凉意,赵祺裹着薄毯,膝盖上摊着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书,手指在“婚姻家庭编”上划拉了半天,最终停在某一行,叹了口气:“看来在国内,咱们只能办‘仪式’,不能领‘红本’了。”

我咬着苹果,汁水溅到书页上,被他瞪了一眼:“别弄脏,这是林小月从县图书馆借的。”

“那咋整?”我凑过去,下巴搁在他肩上,“上次那个为了贷款领的证,不算数?”

“算数,”他合上书,仰头看我,眼睛被月光洗得清亮,“法律意义上,我们是‘ Partners ‘,但婚礼……婚礼是给乡亲们的交代,是给那些孩子的榜样,也是……”他顿了顿,耳尖有点红,“也是我想给你的,不求有用,但求有名有份。”

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刚要说什么,手机突然炸了。

不是祝福,是警报。

林小月的电话带着哭腔冲进来:“许野哥!出事了!隔壁青峰村有人打着‘回声计划’的旗号收‘加盟费’,已经骗了好几万,现在村民堵在村委会,说要报警抓你们!”

凌晨三点,青峰村。

摩托车在泥泞的山路上打滑,我一手把着龙头,一手死死箍着身后的赵祺。他坚持要来,腿上绑着护具,怀里抱着那台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电脑——里面存着所有“回声计划”的正规文件。

“慢点!”赵祺在我耳边喊,风声撕扯着他的声音。

“慢不了!”我吼回去,“再慢那帮骗子就跑了!”

青峰村的晒谷场上灯火通明,几百号人围着中间几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地上撒了一地红彤彤的钞票——那是村民们刚从银行取出来,准备交“保证金”的血汗钱。

“许野来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人群哗地分开,像潮水遇到礁石。我看见那三个骗子,正拿着伪造的“回声计划授权书”,准备开溜。

“站住!”我跳下车,拦住去路。

为首的是个油头粉面的胖子,看见我们,先是一愣,然后居然笑了:“哟,正主来了?正好,乡亲们看看,这就是‘回声计划’的幕后老板,他们来收加盟费了!”

操。倒打一耙。

我拳头刚攥紧,赵祺却从后面拉住了我。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从摩托上挪下来,走到人群中,没看骗子,而是看向那个抱着孩子的阿婆——她手里还攥着一沓皱巴巴的零钱。

“王阿婆,”赵祺认出了她,声音很稳,“三个月前,我在您家买过腌菜,您还记得吗?”

阿婆愣愣地点头。

“那时候我说过,”赵祺蹲不下去,就半跪着,把自己的电脑屏幕转向她,“‘回声计划’不收一分钱加盟费,我们只收……良心。”

屏幕上,是官网的公开声明,黑纸白字:零门槛加入,零费用合作。

胖子的脸色变了:“假的!那是伪造的!”

“那这个呢?”赵祺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旁边拿着笔记本电脑的年轻人——那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里面,是过去三天,你们三个在县城宾馆开房的监控,还有你们伪造公章的聊天记录。我报警了,警察在来的路上。”

人群哗然。

骗子想跑,被愤怒的村民按住了。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推了一把,赵祺踉跄着向后倒去——我飞扑过去垫在他身下,两人一起摔进了泥坑里。

泥水溅了一脸,我顾不得擦,先摸他的腿:“疼不疼?钢板没事吧?”

赵祺躺在泥里,却笑了,伸手抹掉我脸上的泥,抹成了大花脸:“……双人床,还真得一起滚泥坑。”

天蒙蒙亮的时候,骗子被带走了。

但麻烦没结束。

被骗的村民有三十多户,钱虽然追回来大半,但信任碎了。一个老汉蹲在田埂上抽烟,瞅着我说:“许老板,你们这些大人物,今天说不收钱,明天又说收钱,我们分不清真假。以后啊,还是不信了,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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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烟圈吐出来,灰蒙蒙的,像一层雾蒙在人心上。

赵祺坐在村委会的台阶上,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背影萧索。他的腿肯定疼得厉害,因为我看见他右手死死掐着左腿膝盖,指节都泛白了。

“别逞强了,”我走过去,蹲下,“我背你回去。”

“不回,”他摇头,固执得像块石头,“今天不把这个结解开,以后‘回声’在这十里八乡,就真成回声的‘回’,回去的‘回’了。”

他撑起拐杖,走到那个抽烟的老汉面前,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我们的结婚证。

“大爷,”赵祺把那个红本本递过去,“您看看这个。”

老汉狐疑地接过,眯着眼看了半天,嘟囔:“这……俩男人?不像话……”

“是不像话,”赵祺笑了,坦然地,“所以我们也被人骗过,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过。但您看,我们没散,还站在这儿。为什么?因为我们是真的,真的想做好事,真的想在这山里扎下根。”

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他是退伍军人,我是残疾的教书匠,我们在山里盖了房子,教孩子们读书,帮大伙儿卖山货。我们图啥?就图个……双向奔赴。您信我们一回,我们护您一世,这就是‘回声’。”

老汉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烟。

赵祺把结婚证收回来,小心翼翼地揣进心口口袋,然后,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单膝跪在了泥地里。

不是求婚,是起誓。

“我赵祺,今天在这儿,对着这山,对着这地,对着乡亲们,”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发誓‘回声计划’永不收乡亲一分钱入门费,账目每月公开,利润三七分,我们三,乡亲们七。如有违背,让我这条腿,永远站不起来!”

我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身沾满泥点的西装,看着他被晨露打湿的头发,眼眶发热。

我也走过去,在他身边跪下,膝盖陷进泥里,面向那些面露惊讶的村民。

“我许野,”我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泥水从我们交握的指缝间挤出来,“也起誓。不止为‘回声’,也为……”我转头看赵祺,他也在看我,眼里映着晨光,“也为这张双人床,永不塌架。乡亲们要是愿意,下个月初八,我和赵祺,就在这青峰村的晒谷场上,办婚礼。不收礼,只收一句‘你们是真的’。”

死寂。

然后,是阿婆先动的。

她放下怀里熟睡的孩子,走过来,从篮子里摸出两个煮熟的鸡蛋,塞到我和赵祺手里:“是真的。我老太婆信。婚礼我来帮厨,我腌的咸蛋,是这十里八乡最好的。”

“我来写对联!”

“我吹唢呐!”

“我……我帮赵老师缝婚被!”

人群围了上来,不是围观,是簇拥。那些粗糙的手,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声音,像潮水一样将我们托住。

赵祺跪在我旁边,手在抖,不只是因为疼。

“许野,”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哽咽,“这算求婚吗?”

“算,”我握紧他的手,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在泥里求的,比在金店里求的,结实。”

“那你答应了?”

“我他妈早就在床上了,”我笑骂,“现在不过是补个门票。”

口袋里,那张被体温焐热的结婚证,硬硬的,硌着心口,像一块定海的锚。

而四周的山,正在醒来,鸟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千万声应和——

我们听见了,那是回声。

真实,且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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