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第十年的清明:当日子变成日子

第十年清明,许野和赵祺没有去上坟。

不是忘了,是提前去了,昨天,带着周勉和新来的两个年轻人,一起去看了许野他爹的坟,赵祺母亲的坟,还有张阿婆的坟——她去年冬天走的,九十三岁,临终前把腌菜坛子传给了孙女。

"今年不去了,"许野说,在院坝里劈柴,"人多,乱,咱们在家,做青团。"

青团是赵祺新学的,从周勉那儿,周勉从他妈那儿学来,说是南方做法,用艾草汁和糯米粉,包豆沙或者咸菜笋丁。赵祺左手揉面,右手扶着盆沿,动作慢但稳,面团从粗糙到光滑,像某种关于"耐心"的展示。

"你爹爱吃甜的还是咸的?"赵祺问。

"咸的,"许野说,斧头落下,柴裂成两半," but 他也爱吃甜的,说不挑,有就行。"

"那做两样,"赵祺说,"咸的二十个,甜的二十个,咱们各吃各的,也换着吃。"

周勉中午来,带着新收的竹笋。

不是空手的习惯,是许野教的,"上门不带东西,就像吃饭不付钱,不是钱的事,是事的事"。周勉现在懂了,每次来,或者带菜,或者带酒,或者带个消息,比如"李婶的腌菜得奖了,县里的",或者"艾尔肯和阿花要生第二个了"。

"竹笋嫩,"他说,把篮子放在灶台上,"刚挖的,我自己挖的,用您教的,看颜色,看须根,摸硬度。"

" hardness 对了?"赵祺问,左手拿起一根,指甲掐了掐,"嗯,对了,嫩的,能生吃。"

"能生吃什么?"许野凑过来,从篮子里抽出一根,在衣襟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嗯,甜,不涩。"

"涩的怎么办?"赵祺问,是考周勉,也是考许野。

"焯水,"两人同时说,然后笑,笑声在厨房里撞来撞去,像某种古老的、关于"默契"的——确认。

青团蒸上锅,三人在院坝里喝茶。

不是名茶,是许野炒的山野茶,粗,但香,解渴。周勉现在不用蹲了,有椅子,但他还是习惯蹲,说"蹲着踏实,像许叔"。

"明年,"周勉突然说,"我想扩大,'冬季厨房'做两季,加'春季厨房',教播种,育苗。"

"行,"赵祺说," but 别太累,一年两季,够你忙了。"

"不累,"周勉说,"有帮手了,两个,都是去年学员,愿意留下,学三年,然后自己找地方。"

"成了,"许野说,把茶杯放下,"传承,三代了,你,你学员,你学员的学员。我和你赵叔,成了老祖宗了。"

"不是老祖宗,"周勉认真地说,"是源头。就像蜂群,老王走了,新王分蜂,但大家都知道,最早的那箱,是从哪儿来的。"

赵祺没说话,只是用左手拿起茶壶,给周勉续上水。动作轻,稳,像某种关于"认可"的——仪式。

晚上,吃完青团,周勉走了。

许野收拾碗筷,赵祺坐在灶台前,用左手往本子上记什么。不是账本,是日记,他第十才开始写的,说"有些事,不用算,但得记,不然忘了"。

"写什么?"许野问。

"写今天,"赵祺说,"写青团,写周勉,写两个新来的年轻人。写……"他顿了顿,"写我和你,第十年,还能一起做青团,一起吃,一起教别人。"

"值得写?"

"值得,"赵祺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许野,眼睛在灯光下清澈,但不是年轻人的亮,是老年人的清,像井水,"每一天,都值得。但不是每一天,都会记得。写下来的,就记得了。"

许野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人并肩,看着灶膛里渐渐熄灭的火。不是拥抱,不是牵手,就是并肩,像两棵长了很多年的树,根系纠缠,枝叶交错,不需要再证明什么。

"赵祺,"许野说,声音轻,但清楚,"第十一年了,什么打算?"

"一样,"赵祺说,"种麦子,养蜂,腌菜,做青团。 but 少一点,慢一点,多记一点,多教一点。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赵祺转过头,看着许野,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然后,等着,和你一起,变成源头,变成常事,变成——不用再说的,日子。"

许野也笑,伸出手,握住赵祺的左手。两只手都老,都皱,都有斑,有十年生火、养蜂、腌菜、教人、做青团留下的痕迹。但握在一起,还是热的,还是有力的,还是能和十年前一样,一起面对什么的。

"行,"他说,"一起,变成日子。不用说的,一直在的,日子。"

那是第十年清明的夜,也是他们的故事,终于从"要讲",变成"不用讲",从"要记住",变成"一直在",从"双人床",变成"可以教人怎么搭,但只有自己能睡"的——完满的,宁静的,继续的——结尾。

但不是结束。明天,他们会早起,生火,煮粥,检查蜂箱,准备"春季厨房"的材料——一切和昨天一样,和十年前一样,和未来的每一天一样。

这就是日子。这就是传承。这就是,许野和赵祺的,第十一年,第十二年,更多年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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