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秦贺不是没想过和爸妈出柜的场景,他该怎么说,怎么把高昭行介绍给家人,诸如此类。

但是那是在遥远的未来,绝不是现在,他还没独立的现在。

他跟着贺妍走进自己的房间,等着妈妈的审判。他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来源不定的坚定,把他正起草的腹稿一再打乱。

而妈妈,妈妈的心里也是一团乱麻,说不出话来。

他们一直是觉得愧对秦贺的。生下了秦贺却不能陪他长大。两个人在外面打拼的时候,分身乏术,觉得把孩子交给爷爷奶奶照顾是最好的安排。但是一年只能见一次,血浓于水的亲情也抵不过时间和空间的距离。他们拿着听说孩子喜欢的零食玩具去哄,孩子死死抱着爷爷的腿也不肯跟他们亲近。从嚷着“我想爸爸妈妈”的幼儿期到“你们不要管我”的叛逆期,他们都不在。生意做起来之后,他们想举家迁徙,老人家说难离故土,秦贺说我的亲人朋友们都在这,我不去,他们被“亲人”两个字刺得一痛,于是作罢。

秦贺的爸爸开解过:“与孩子缘薄,强求不得。我们把家业给他挣下,随他爱做什么做什么去罢了。”

所以他们对秦贺总是有求必应,提供丰裕的物质条件,不在乎学业成绩也不要求任何回报,堪称秦贺朋友圈里最最开明的家长。

但是再开明的家长,应该也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与同性早恋吧?

秦贺惴惴不安地想着,听到贺妍颤动的声音:“秦贺,你告诉妈妈,你……是在报复我们对你不够关注吗?”

秦贺哑口,过了一会才找回自己的思绪:“您怎么会这么想?”

“我是认真在和他谈恋爱……”秦贺不假思索地吐出这句话,看向自己的妈妈,却看到女人掩面,指缝间泄露出泣声。

贺妍是典型的女强人,在商场上见惯了瞧不起女人的老狐狸,锻造出一副钢筋铁骨,从来都是身板挺直,下巴微扬,做事果决,作风强硬不容拒绝。她是小秦贺眼中的女超人。秦贺从来没有见她哭过。

“妈……”秦贺有些慌乱地喊了她一声,扯出纸巾来递给她。

贺妍慢慢止住肩膀的抽动,擦干净眼泪,挺直背,摆出与人谈判时的气势:“你说说看,你们的事。”

于是秦贺从高一讲起。他们的故事不长,很快就讲完了。后半段秦贺侧重在讲高昭行带给他的积极影响,如何教他学习,如何照顾他等等。

贺妍保持着不动声色,紧盯着秦贺:“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那你知道他的遗传精神病吗?”

秦贺差点维持不住他的镇定,大脑高速搜寻起他查过的资料,急急解释着:“他……妈,精神分裂只是一种有遗传倾向的疾病,并不一定具有遗传性!高昭行只有母亲患病,而且他初中开始就没有和母亲一起生活了,他患病的几率不高,他……”

贺妍打断了他的话:“我现在不关心这个。我不会阻止你们谈恋爱,他甚至可以继续住在这里。”她迎着秦贺惊喜的目光,微微一笑,“我会送你出国,期间不要联系,毕业后你就能回国了。”

“妈……”秦贺摇摇头,据理力争,“我不想出国,你不知道我练了多久吗?我参加了多少比赛?我辛辛苦苦,伤病不断,您不能让我体考都不参加就放弃。”

“那就考完了体考再出国。”

“……我不会出国的。”秦贺很坚定。

“只是四五年而已,毕业后你可以继续回来和高昭行谈恋爱,我不会反对。你为什么不同意?”贺妍充满了不解,她以为她给的条件再宽松不过。

“我不可能就这么离开的。”秦贺眼圈都红了,“你不能让我做我不愿意的事。”

“不能?我觉得是我们一直都对你太容忍了,纵出你的脾气……你不愿意和我们一直生活,好,无缘无故从私立学校退学,好,一门心思要做体育生,好,和一群没出息的二代混在一起,好,现在高三了早恋打架,我还能说好吗?”贺妍的左手神经质地在桌面上抖动,正是她平时焦躁或不满的习惯动作,“我是为了你好,你不走我们铺好的阳光道,挤什么独木桥?体育生能考什么好学校?你还未成年,我是你的监护人,你花着我的钱,我什么不能管?难道看着你掉进火坑吗?”

话音刚落她便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

秦贺胸腔起伏剧烈,眼眶用力盛着那汪浅浅的水,逼着它不往下掉:“原来你一直瞧不起我吗?觉得我转体育生给你们丢人?觉得我的成绩很难看?”

“不,妈妈说错话了,我没有……”贺妍后悔了,去抓秦贺的手,喃喃地道。

秦贺躲过她的手,抹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发怒道:“以前没管过我,现在凭什么管我?你以为我愿意被你们生下来吗?你以为我愿意被叫留守儿童吗?你以为只要我入学就能和那群子弟打好交道吗?他们叫我暴发户的儿子!根本没人瞧得起我!”

“你以为给钱就很了不起吗?”秦贺一边说一边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扒下来。天寒,他穿的是贺妍前不久买给他的加拿大鹅,他收到的时候觉得母亲小题大做,把它当做一件甜蜜的负担。现在,则成了碍眼的、可以伤人的武器。

“你买的时候考虑过我根本就穿不着这么厚的衣服吗?你说为了我好的时候,是真的为了我吗?”

秦贺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从门口走出去。

高昭行早就听到他们的争吵。他立在门外,默默地给秦贺披上自己的外套,两人并肩向外走。

一声关门的轻响。

贺妍攥着秦贺尚有余温的衣服,痛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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