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狗崽子!”何耀宗拦住佟愿的路,另外几个人堵住佟愿的退路,“上回是你走运,你以为这一回你能跑掉吗。”

佟愿深知来者不善,扭头扎进身旁小巷。何耀宗扬起手,“给我抓住他!”

凭借着对地形的了解和身型优势,佟愿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小巷,追逐声也渐渐远去,待周围彻底没了声音,佟愿才从柴火垛里探出脑袋。

佟愿长舒了一口气,他仔细观察了周边环境,确认他们真的离开后才出来拍自己身上的灰,随即便从另一条小巷奔向出口。

视线边缘突然突然伸出一只脚,等佟愿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把手护在脸前减少冲击。

膝盖处传来干脆利落的闷响,佟愿结结实实栽在地上,四周的空气似乎停滞了一秒,膝盖和手肘的钝痛火辣辣地炸开,紧接着,几声压抑的嬉笑和零碎的脚步声才从模糊的意识里传来。

“你怎么不跑了,狗崽子你不是很能跑吗,”何耀宗下手分毫不留情,一脚踹在佟愿身上,佟愿吃痛出声,“再来啊。”

佟愿也不作声。

等到他们觉得没趣就可以。

比起这个佟愿更担心的倒是如何跟佟家儒解释这一身伤。

“耀宗,你看那是什么。”

佟愿心下一凉,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口袋,挣扎着要起身时却被何耀宗抢占先机。

一个鼓囊囊的布袋。

“还给我。”佟愿红着眼睛,话里却多了几分坚定。

“不还给你能怎么样啊。”

何耀宗将布袋掷给另外几个孩子,他们站成三角形,将佟愿牢牢圈在里面,海棠糕在抢夺中被踩烂,佟愿也顾不得伤口的刺痛,只徒劳地追着。

你可以反抗。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恶意的嗤笑。连番故意的戏耍。一次次的退步忍让换来的是变本加厉,是更加刺耳的言语和凌厉的拳脚。

阿愿。不怪你。是爹的错。

阿愿。你要保护好爹爹。

阿愿。对不起。

那股清苦的信息素在空中弥漫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向四周迅速漫溢,其他人的气味被本能的压制和排挤,宣告着绝对领域的建立。

在绝对的压制下,一切反抗的念头都是徒劳而可笑的,残存的理智让他快逃,可何耀宗却迈不开半步,压迫感冲向四肢百骸,脊柱深处窜起本能的恐惧,那是千万年来刻在基因序列里的,对绝对支配者的极致臣服。孩子中的Omega瞬间双腿发软,痛苦地栽在地上。

“还给我。”

这一次不再是祈求。

佟愿勾勾手指,信息素悄悄爬回主人身边,何耀宗这才颤颤巍巍站起来。几个孩子互相推诿,最后还是把还布袋的任务交到了何耀宗手里。

看着他们跑远,佟愿才泄了力气瘫坐在地。

“你做的很棒。”一个声音响起。

佟愿湿了眼眶,踉跄着扑进来人怀抱,他哑着音,“黑川叔叔......”

佟家儒姗姗来迟,到的时候佟愿已经在建安医院处理伤口了。

“阿愿!”

佟家儒抱住佟愿,一口口喘着粗气,明显就是刚知道消息就往这赶。

“黑川叔叔你不是答应我不告诉我爹吗。”佟愿气鼓鼓的,已然的疼抛之脑后。

黑川一脸无辜地耸肩,“我可没有。”

“是我说的。”董淑梅推门而入,“你这小鬼,你爹刚知道消息就已经急成这样了,要是瞒着他不一定会出什么幺蛾子呢。”

“怎么会摔成这样啊,”佟家儒心疼地抚上佟愿的小脸,“阿愿,怎么回事啊。”

董淑梅和黑川心照不宣地笑笑,佟愿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带着哭腔对佟家儒说:“爹爹,我被石头绊倒了,脸上和膝盖都好痛。”

“放心,没有伤到骨头,就是需要好好养一段时间,佟家儒,多给阿愿做点好吃的。”

听了董医生的话,佟家儒悬着的心这才稍放下来些,安抚完佟愿正欲出门,眼睛却瞥到了一个只露出边角的熟悉的物件。

“这是什么。”

佟愿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自己藏在口袋里的布袋就被扯了出来。

那是东村送给佟愿的长命锁。

他看着那枚金灿灿的麒麟,怔愣了好久好久。

“阿愿最近怎么样,近些天特高课事情多,我也没有太多时间去看他,生辰贺礼准备的急了,但好在是赶上了。”军官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精致的礼盒放在佟家儒面前。

“这是我给阿愿的。”爆炸的前一刻,东村将装着礼物的盒子塞到佟家儒手里,“不要再在阿愿面前提起我,他不会想有我这样的父亲的。”

“战争快结束了。佟家儒。”他回拢双手,只想把佟家儒抱得紧些,再紧些,“你说对了,我的道是狭隘的,非正义的战争注定走向消亡,是我错了。”

“早些回家,阿愿睡醒不见你,会害怕的。”

东村猛地把他推进水池。

“爹爹......我错了,我不应该上阁楼乱翻东西。”

思绪被拉回现实,佟家儒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众人面前失态了,他佯作无事,将那枚长命锁贴身收好。

“阿愿,好好休息,要听董医生的话,听到没有。”

佟愿用力点点头。

天边吞噬掉最后一抹晚霞。

黑川是在平安里外面的一处小巷找到佟家儒的。

佟家儒看了一眼黑川,转而便低头,就着那点橘红的火星缓缓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团在空气中洇开。

昏黄的灯光时亮时熄,佟家儒掸掸烟灰,“今天的事多谢你。”

黑川谢绝了佟家儒递过来的烟,他同样靠在墙上,片刻后才开口,“特高课爆炸之时,我被冲击掀飞出去,再醒来之时广播里就已经在播报日本战败投降的消息。很多人接受不了现实,选择了切腹自尽。”

“我很茫然,从戎以来我就一直在为帝国效忠,所有的人都说我们会赢,会征服亚洲,”听到佟家儒轻笑一声,黑川继续道,“我从来都没有自己的方向,像一个被操控的随时都可以被抛弃的傀儡,后来我遇到了课长。”

“他告诉我是战争就会有牺牲,这样的牺牲是必然的,所有的牺牲都是为了迎接更盛大的和平。”

佟家儒深吸了口烟。

“特高课爆炸前夕,课长在平安里坐了一整晚,他问我战争结束后想干什么,我想了很久,告诉他,我想念京都的亲人,想念满树绽放的樱花,想念大阪的清酒,想念巍然矗立的富士山,我厌恶战争,厌恶这样充满血腥的扩张,厌恶虚伪的大东亚共荣。”

“我反问课长,可他也只是笑笑,眼睛里是我熟悉的悲凉,他说如果可以,他想和佟家儒守一辈子,没有爱他也愿意。”

“东村他,他真的是一个很骄傲的人。”黑川要了根烟点上,借点火的间隙把泪光藏得更深,“课长摇头,他说他不能活,自己这一生做了太多错事,本以为掌握一切,却没想到他自己才是被当刀子当傀儡使了一辈子的那个。”

“不能够自私到视你们的安危于无物,不能连累远在京都的家人,唯有死亡才能够将他心中的罪孽减轻一分,才能彻底扼杀扭曲的民族荣誉感,课长说他被那种思想侵蚀太久太久,只有这样才能结束一切。”

“可我没死成,如果可以,我宁愿和课长一起,葬身在那片火海,”黑川吐出一口烟团,眼底晦暗不明,“我选择重新回到这里,我想为自己赎罪。那天我在街上看到了佟愿,他被几个孩子追到角落欺凌,但那孩子只是一声不吭地护着自己的头,等到那几个孩子嬉闹着离开才起身拍自己身上的灰。”

“我说,你可以反抗,试着去反抗,只有你足够强大,你才能保护你爹,才能不受人欺负。”想起佟愿挥拳的那一幕,黑川不自觉的笑了。

佟家儒碾灭烟,心头的千言万语到嘴边也只化作一句。

多谢你。

丰三江对佟愿的疼爱比佟家儒只多不少,从底下人告诉他有孩子总是欺负佟愿之后,丰爷就隔三差五把佟愿接到丰公馆居住,说什么也不愿意让佟家儒接走,佟愿嚷着要回家丰爷才作罢。

看见佟愿伤口的丰三江气得直跳脚,前几次都被佟家儒千劝万劝拦下来,查清这次伤口来源的丰三江更加恼怒,说什么也拦不住。

何耀宗和其他孩子的父母亲连番登门致歉,盛气凌人的何太太像泄了气的皮球,附和着何先生的话一遍遍摁着何耀宗的头道歉。

“怎么,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丰某人的孙子不好欺负得!”

佟家儒再想说什么,丰三江就抱着佟愿,像只占了便宜的猫儿似的,得意地上楼去了。

丰爷嚷着伤筋动骨一百天,只想让这对父子在自己身边多留一些时日。启程前一晚,丰三江特意嘱咐申叔,安排了一大桌子菜为他们践行。

“家儒啊,回了热河要经常给我写信,如果你想再回来,这里永远都有我给你留的位置。”丰三江坐在主位,“要经常带着佟愿回来看我。”

沈童无奈笑笑,“爸爸,你这话别说家儒了,连我都不知道听您说了多少遍了。”

“我这不是舍不得我宝贝孙子吗。”丰三江转脸去看佟愿,眼底尽是慈爱,“阿愿,你跟着你爹走了会不会想爷爷。”

“阿愿舍不得爷爷,”佟愿眼睛一转,“爷爷跟我们一起回热河吧。”

“好啊,那爷爷跟你一起睡好不好,爷爷还可以给你讲故事。”

佟愿思量一会道:“我要跟爹爹睡。”

众人哄笑,佟家儒揉揉儿子的头,往佟愿碗里又夹了些菜。

“干爹,您说的家儒都记下了。”

“阿愿,回去了之后功课可不能落下啊,等你回来我要检查的。”丰三江道。

“刚才我还听阿愿在喷泉前面背《岳阳楼记》呢,”沈童笑着说,“阿愿,背一段给大家听听。”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佟愿字字有力,“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是近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

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天边裂开细长的的鱼肚白,夜色从绀青褪成均匀的灰蓝,一点点在天空晕开,东方破晓。

“家儒啊,我跟栀子也没给你准备什么,”苏姨走进小门,将那个小筐递给佟家儒。

小竹筐里用布盖着的,是十几枚码得规规矩矩的鸡蛋。

“路途遥远,你和佟愿路上可以垫肚子。”苏姨强装镇定,她打趣道,“你可千万不要嫌弃啊。”

“多谢您苏姨,这些年您对家儒和阿愿照顾有加,受家儒一拜,”说着他便将那两条羊绒披肩拿了出来,“家儒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相赠,前几日带着阿愿逛街时偶然看见,觉得很合适您,另外一条是给栀子的。”

“苏姨,这也是晚辈的一片心意,不要拒绝。”佟家儒抢在苏姨前面,把那句用来推托的说辞彻底堵死。

给门上锁之前,佟家儒最后朝里看了一眼,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承载着欢声笑语和爱恨纠葛的宅院,他又想起那晚铺天盖地的草药香和绽放在雪天里的烟花,一切恍如昨日。

“阿愿,我们该出发了。”

该出发了。

不能总被困在原地。

“阿愿,要好好听你爹的话,不要淘气。”栀子为佟愿理好衣领。

“知道啦。”

一大一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

天空无预兆地下起小雨。

月台笼罩在春日温润的空气里,往来的人穿梭在穹顶下,佟家儒领着佟愿坐在角落,用帕子仔细擦着佟愿脸上残留的雨水。

佟愿也用小手去擦佟家儒鬓角。

叮—叮—

火车进站的号角声响起。

佟家儒牵着佟愿走进人群。

熟悉的草药香漫进脑海,佟家儒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跳跟着漏了一拍,他再迈不开半步。佟愿的呼唤被身体本能屏蔽,理智向大脑发出警告,告诉他这不可能。

一列墨绿色的火车缓缓进站,轰鸣着在月台边缘稳稳停好。

书生手里的皮箱重重落地。

眼底被泪水洇湿,佟家儒红着眼后退,对面的人只是坚定地一步一步走向他。

佟愿跑上前把佟家儒护在身后。

“爹爹不怕,阿愿保护你。”

佟愿认出了那张脸。

“好久不见。”

眼前的一切好不真实。

他几乎要哭出声。

佟家儒重新被拥进那个熟悉的温热的怀抱。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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