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欢迎来到地狱(上)

飞机落地波士顿的时候,李嘉岳觉得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十三个多小时的经济舱,那个印度裔的壮汉邻座一直在抖腿,频率稳定在每分钟一百二十次,震得他脑袋发麻。

他随着人流挪下飞机,取行李,过海关,看着那个黑人海关敲了他的护照三下,然后面无表情地盖了个章。

出了航站楼,八月末的波士顿风很大,吹得李嘉岳的刘海乱七八糟。

他拖着一个二十八寸的黑色大箱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还提着一个装了老干妈和火锅底的红色塑料袋,像是一个刚下山的土匪。

他掏出那部用了三年的旧华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打开了小红书。

在这个软件上,他提前一个月联系好了房源。

那个发帖的博主ID叫波士顿扛把子,说是离学校近,治安好,价格便宜,只招一名室友。

李嘉岳当时就私信了:

“Hi,请问房子还在吗?”

对方秒回:

“在,你是男的女的?”

“男。”

“行,速定。房租便宜两百,但是有个条件,别带人回来过夜,别弄脏卫生间,别碰我的东西。”

李嘉岳觉得这房东人挺实在,也没多想,直接打了定金。

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这个ID透着一股不详的气息。

按照地址,他坐Uber到了那栋公寓楼下。

是一栋有些年头的红砖楼,门口停着几辆破旧的雪佛兰。

司机是个戴穆斯林帽子的大叔,帮他卸下行李,收了钱,一脚油门跑了。

李嘉岳站在楼道口,深吸了一口气。

等他走到了402门口后,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刘海拨正,确保自己看起来是个干净清爽的留学生。

然后,他按响了门铃。

屋里传来一阵沉重的撞击声,像是重物砸在地板上。

紧接着是脚步声。

门锁转动。

门开了。

李嘉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门口站着的这个人,身高至少有一米九。

真的,至少一米九。

李嘉岳一米七八,在这个人身下显得像个初中生。

而且,这人还没穿上衣。

上半身是那种标准的倒三角,两个肩膀宽得能把门框挡死。

皮肤是那种长期户外运动晒出来的古铜色,胸口和腹部全是块。

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来,滑过锁骨,消失在灰色运动裤的松紧带里。

李嘉岳的眼睛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落在了他的脸上。

剑眉,眼睛不大,眼窝有点深,鼻梁很高,嘴唇薄薄的。

长得确实特别帅,也绝对硬气,像那种二战电影里冲在最前面的步兵。

这人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银色扳手,上面还沾着黑色的机油。

他低头看着李嘉岳,眉头皱了起来,露出一副“这哪里来的小学生”的表情。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室友?”

呦,这男的还是个死低音炮。

李嘉岳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好,我是李嘉岳。我们联系过的。”

“哦。”男人应了一声,侧过身子,“进来吧。鞋在那边,自己换。”

李嘉岳拖着箱子进了屋。

然后他停住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进了公寓,是进了废品回收站,或者是某个地下军火库。

玄关进去应该是客厅。

现在的客厅里,左边靠墙立着一排哑铃架,上面摆满了从5磅到100磅不等的哑铃。

地上铺着一块巨大的黑色橡胶垫,上面全是汗渍和脚印。

右边是一个工作台,上面堆满了零件。

自行车轮胎、链条、各种型号的扳手、螺丝刀、还有一台不知道是什么机器的主机壳,被拆得七零八落。

沙发上面堆着几件湿透的速干衣、两条毛巾、一双断了底的运动鞋,还有一个巨大的红色头盔。

茶几更是离谱,上面没有水杯,没有遥控器,只有几桶没喝完的蛋白粉,几根香蕉,还有一本被翻烂了的《运动解剖学》。

李嘉岳觉得自己呼吸有点困难。

“那个……”李嘉岳指了指那堆零件,“这是……?”

“那是我的山地车。”

男人漫不经心地回答,随手把扳手放在工作台上。

“变速坏了,正修着呢。”

“哦哦。”

李嘉岳点点头,心里想的是:

这玩意儿还能修好吗?

看起来已经死了。

“你住那边。”

那个男人指了指客厅尽头的一扇门。

“卫生间在那边。厨房在那边。冰箱里有水,自己拿。别动我的东西,特别是那些铁。”

“好,好的。”李嘉岳赶紧答应。

男人转身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我叫陆逸洲。”

“李嘉岳。”

李嘉岳迅速报上名字。

“知道了。”

陆逸洲点点头,然后关上了房门。

李嘉岳站在原地,听着里面传来的电钻声,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他慢慢地把箱子拖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还算干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采光基本靠灯。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件干净的T恤。

出来倒水喝的时候,陆逸洲的房门开了。

这次他穿上了上衣,一件黑色的紧身短袖,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口撑得快要裂开。

他手里拿着一个空的水桶,径直走向厨房。

李嘉岳赶紧让开路。

陆逸洲走到冰箱前,打开,拿出一桶两升装的牛奶,仰头灌了一半。

然后他咂了咂嘴,似乎觉得不够,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勺蛋白粉,倒进嘴里,干嚼。

李嘉岳看得目瞪口呆。

“那个……”李嘉岳试图搭话,“陆逸洲,这边平时买菜方便吗?”

陆逸洲把空水桶扔进水槽,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楼下有超市。走路十分钟。”

“哦。附近有健身房吗?”

陆逸洲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智障。

“我就是健身房。”

李嘉岳:“……”

“哦对了,”陆逸洲突然想起什么,“晚上别开客厅的灯。我一般十一点睡,早上五点起。”

“五点起?”

“嗯。晨练。”

“晨练多久?”

“两小时。”

“……”

李嘉岳想问能不能晚点起,但他看着陆逸洲那胳膊,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我买个耳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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