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001.

这边距离村子还不远, 早些年的时候村里人常来这边,不过随着城市逐渐发展起来,村里就没剩几个人, 这些地方也就随之荒废。

大半夜的, 又是狂风暴雨的天气,就算拿着手电筒还是让人背脊发毛。

特别是风刮过树木随之摇晃的时候, 总让古青南想到一些不好的东西。

“你怕黑?”不知道古青南第几次突然看向树林中后,走在后面的蔚年溪开了口。

古青南回头看了眼。

他们两个都穿着雨衣,但雨实在太大,再加上之前还蹚过水,他们身上还干着的衣服已经不多。

蔚年溪脸上都是雨水,从未有过的狼狈。

古青南记忆中的蔚年溪一直都是西装笔挺的模样,甚至连常服都很少见,那样的他让古青南觉得陌生。

“没有。”古青南继续往前走。

他才动, 蔚年溪的声音就又传来, “那就是怕鬼。”

古青南步伐顿了顿, 下一刻, 他继续往前。

“这世上没有鬼。”

古青南没搭理。

“不然我牵着你走?”蔚年溪的声音被雨声风声模糊, 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还是在使坏。

古青南回头看去。

蔚年溪在笑,笑得还挺开心。

那模样, 就好像发现新玩具的小孩。

古青南没好气, 抓住他的弱点蔚年溪很开心?

“我小时候也怕,怕他们突然出来, 怕他们躲在床底, 怕一回头就看见……不过好多年他们也一直没来,我也就习惯了。”蔚年溪道。

“你能不能闭嘴——”古青南瞪去。

蔚年溪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几分,“我不怕, 所以你也不用怕,他们真要来了,我保护你。”

古青南上下打量了眼蔚年溪。

蔚年溪比他还要矮半个头,身形看着也要单薄些,身上又还带着伤。

鬼来了,蔚年溪第一个被抓走,他去救蔚年溪还差不多。

“就你?”古青南质疑。

蔚年溪依旧笑着,眼底却逐渐多出几分认真和决绝,“就凭我。”

他不相信这世上有鬼,但假如真的有,但凡他敢伤害古青南,他绝对和他拼命。

蔚年溪太认真,认真得古青南都有些不敢和他对视。

那也让古青南蓦地就想起季闻之前说过的李渊珩的事。

季闻他们赶到的时候,蔚年溪正疯了似地把李渊珩按在地上打,他打得一手血,像是恨不得把他打死。

蔚年溪打人的手,现在都还包着纱布。

古青南回过头继续往前走,“你不是说这世上就没有鬼。”

蔚年溪快走两步,和古青南并肩,“就是想找点话和你说,这样你就不会那么害怕。”

他本来是想说些安慰的话的,但以古青南现在对他的讨厌程度,应该不会想听他说那些温言软语。

古青南不置可否,不过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确实放松几分。

一个人走夜路和两个人走夜路,还是有些不同的。

就两人说话这会儿,前方的树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算大的平坦草地。

古青南对这边只有个大概印象,这也还是他第一次走这条路,不过到了这儿他们要走的路应该就走完一半了。

古青南松了口气。

他一口气才吐出,脚下就是一空。

他毫无防备,整个人往旁边倒去,脚腕处也传来一阵锥心疼痛。

“古青南!”蔚年溪反应很快,几乎是立刻就拉住古青南,那让古青南避免了摔倒的结局,但他手里的电筒还是掉了下去。

电筒并没落地,而是掉进水中。

电筒是防水的,掉进水里后也没熄灭,也是这时古青南才发现那片草地并不是草地,而是一片滩涂。

这边的地势相对其它地方要低也要平坦,所以溪水到了这边之后就形成了一片水洼。

积水的地方土质通常也肥沃,再加上水并不深,久而久之水里就长满杂草,如果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没事吧?”蔚年溪把古青南扶了起来。

古青南放开他,试图自己站稳,但他那只脚才落地,一阵尖锐的疼痛就传来。

古青南下意识抓住蔚年溪的胳膊。

“古青南?”蔚年溪注意到古青南的异常,低头看去。

“好像扭到了。”古青南皱了皱眉。

蔚年溪四下看了看,把灯射向身后的树林,那边雨小一些,“过去那边我看看。”

说着,蔚年溪就要搀扶古青南。

“不用……”古青南试图推开他。

“古青南。”蔚年溪眉头微皱,现在是纠结那些的时候吗?

古青南哑然。

想想,他不再坚持,手环过蔚年溪的肩膀把大部分重量转移到蔚年溪身上。

哥儿的身形比男人偏瘦些,蔚年溪也不例外,古青南手环在他肩膀上时,那种感觉就更加明显。

那让古青南身体不由有些僵硬,也让他有些不敢用力,因为他有种他稍微用些力蔚年溪就会被他捏碎的错觉。

一同传来的,还有蔚年溪身上淡淡的体温。

夜里降温厉害,他们出来之前都特意多穿了件衣服,但又是淌水又是下雨吹风的,古青南手脚早就已经冻得没有知觉。

蔚年溪身上的体温也因此变得格外明显。

好在两边距离不远。

一到树下,古青南立刻放开蔚年溪转而扶住树。

站稳,古青南正准备弯腰脱鞋,蔚年溪就蹲了下去。

“我自己来就好……”古青南试图阻止。

蔚年溪已经把他的鞋脱下。

“很痛吗?”蔚年溪的手指在他脚踝上轻轻按了按。

蔚年溪力气不大,古青南却感觉到明显痛意,“有点。”

“已经肿了。”蔚年溪道。

古青南弯腰摸了摸,确实已经肿了起来,而且肿得还挺夸张,看样子扭得挺严重。

现在这种情况没办法做处理,只能回去再说。

“我背你走吧。”蔚年溪帮着古青南把鞋子穿上后,回头去水边把电筒捡了回来。

古青南掏出手机看了看。

他把手机藏在了上衣胸口的袋子里,上面没有未接来电。

季闻和付学没这么快过来。

电筒质量挺好,现在都还亮着。

蔚年溪把自己的电筒关了塞进口袋,把古青南的电筒递给古青南,然后在古青南面前半蹲下。

“不用,你扶着我走吧。”古青南没动。

“古青南。”蔚年溪没起来,但语气中明显多了几分严肃。

“你背不动。”古青南并不是在纠结他和蔚年溪那些事,而是他真的觉得蔚年溪背不动。

如果是平地上是平时,蔚年溪能把他背起来他相信,可现在又是刮风下雨又是夜里路还不好走的,别到时候两个人一起摔了。

蔚年溪身上本来就有伤。

“不试试怎么知道?”蔚年溪坚持。

古青南没动。

蔚年溪没和古青南继续废话,他直接拉起古青南的手臂,然后强行把他背到背上背了起来。

起身的时候,蔚年溪明显晃了下,不过他很快站稳。

“照路。”蔚年溪提醒。

古青南只得按他说的做。

蔚年溪迈开脚,向着草地左侧而去,要绕过那片草地。

古青南注意力一直在蔚年溪身上,如果蔚年溪摔倒他也好及时作出反应。

蔚年溪走得挺稳。

草地有些宽,蔚年溪花了点时间才绕过去。

绕过后,蔚年溪向着前方而去。

古青南观察了会儿,见他确实走得挺稳,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

与此同时,那种奇怪的感觉也随之袭来,蔚年溪的肩膀比他以为的还要单薄些。

单薄得古青南都忍不住再想起蔚家那些事。

蔚年溪正式接手蔚家的时候才十六岁,那之后两年内他爷爷奶奶就先后去世,偌大个蔚家就只剩他一个人。

古青南第一次和蔚年溪见面,蔚年溪已经是说一不二的蔚家家主,是整个蔚城都忌惮的存在。

但就算是那样,背地里依然有不少人不消停。

蔚年溪刚接手蔚家那会儿是个什么状况也就可想而知。

“很痛吗?”蔚年溪的声音传来。

“不怎么痛。”古青南道。

蔚年溪声音明显有些喘,他背得还是费力的,只不过他习惯了撑着。

“歇一会儿再走吧。”古青南主动道。

“不用。”蔚年溪没停。

古青南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季闻和付学没那么快过来,他们有时间。

蔚年溪的声音就再传来,“应该不远了,一口气走过去比较快,走走停停会更累。”

古青南没再说话。

蔚年溪安静了会儿却再次开口,“想要做什么就要卯足了劲一口气做完,中间千万不要停不要去想,因为一旦泄了气,只会更加痛苦。”

“这算是我小时候学会的第一个道理了。”

古青南不置可否。

蔚年溪这话听着好像挺有道理,但蔚年溪这道理大概不是用来激励他努力的,而是用来自我催眠自我麻痹的。

蔚年溪的爷爷奶奶就是把他当成接任蔚家的工具在培养,他想要卯足了劲去做的事,无外乎就是蔚家生意场上的那些事。

“有时候做人也不能太紧绷。”古青南道。

蔚年溪似乎笑了下,不过雨太大,古青南没听清。

蔚年溪的喘气声倒是越来越明显。

002.

又往前走了一段后,蔚年溪的声音再次传来,“明天我去村里问问吧,说不定能找到一样大的。”

蔚年溪说的是小鸡崽的事。

同时古青南也反应过来蔚年溪为什么一直说话,他还记着他怕鬼的事,在故意找话说。

古青南不免好笑。

蔚年溪这是在把他当小孩子哄。

他确实有些怕鬼,但也没到那程度。

“说不定他根本就发现不了。”没等到回答,蔚年溪继续道,“我怀疑他根本数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只。”

古青南被逗笑。

出事之前蔚叶畔才刚刚两岁多点,古青南已经教过他数数。

但那个年龄段的孩子的数数和大人意识里的数数不同,是更倾向于唱儿歌类的存在,具体的数字和东西是需要对一对才能对上的。

那些小鸡崽足足十只,蔚叶畔还真有可能数不清。

“村里要买不到,我就让人去其它村子看,多跑几个村子肯定能找到。你也不用太担心。”蔚年溪还在继续。

“我小时候不怕鬼。”古青南道。

蔚年溪愣了下,这还是他们离婚之后古青南第一次和他聊天。

他试图回头看,但路不好走,他只微微侧了下头就继续往前看去。

“那现在为什么怕?”蔚年溪问。

古青南道:“我爸去世之后,我家有段时间日子挺不好过。”

“我妈在那场车祸里伤了腿,出院之后又在家里休养了半年,半年之后她再去公司的时候才知道公司已经被古镇岳他们转移走……”

“我知道后很生气也很难过,我妈不想影响到我,所以就经常跟我说我爸在天有灵要是看见我们不开心会难过的,让我开心点。”

“她说得多了,我就有点信了。”

“但这世上既然有好鬼,那肯定就有坏鬼……”

古青南还是出事以来第一次和人说这些。

他本以为这会很难,但大概是时间已经过去太久,说出口倒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困难。

蔚年溪没说话。

黑暗中一时间只剩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好一会儿之后,古青南都以为蔚年溪不会再说话了的时候,蔚年溪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蔚年溪道:“我小时候其实挺怕鬼的,后来之所以不怕,是因为我很多次都希望他们能出现把我弄死算了,但他们一直没来。”

“久了,我也就不信了。”

这次轮到古青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在前方很快出现和树林不同的风景,他们已经到达马路附近。

他们右手边就是桥。

那桥说是桥,桥面却并没抬高,只不过是下方被掏出一个圆形用于过水的洞。

进村的这条路是单行道,再加上山里就没多少人家,白天的时候就没什么车,夜里就更是冷清。

靠近后,蔚年溪把古青南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放了下来。

古青南扶着树干站着。

蔚年溪气喘吁吁地抹着脸上的雨水。

古青南掏出手机看了看,付学给他发了条信息,他们已经出发了。

信息是三分钟前的。

古青南回复。

他报了平安,顺便催促两人快点。

他身上的衣服除了背上几乎都已经湿透,手脚更是早就冷得没了知觉。

付学在车上,几乎是立刻就给了他回复,“收到。”

末了,付学还给他发了个小人疯狂跑路腿都抡成圈的表情。

古青南没忍住笑了下。

看完,古青南把手机收了起来。

忙完他再抬头时,才发现蔚年溪正看着他。

电筒自然垂下,灯打在地面上。

他们都穿着雨衣,雨衣都有帽子,蔚年溪大半张脸都藏在帽子下。

古青南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出来他还有一些喘。

“是付学?”蔚年溪问。

“嗯。”古青南道,“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蔚年溪点点头,看着他的视线却并没移开。

古青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这一路下来他的脚并未好转,现在反而肿得更厉害了。

这没个十天半个月怕是很难好了。

“古青南。”

古青南正头疼,蔚年溪的声音就传来。

“嗯?”古青南抬头看去。

“我喜欢你。”蔚年溪道。

古青南愣了下,大脑也随之无法运转。

蔚年溪道:“我也不知道是从那三年里什么时候开始的,等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喜欢上你了。”

蔚年溪声音有些轻,在雨水的掩盖下,有些不真切。

那让古青南有种在做梦的错觉。

不过他脚踝上的疼痛却告诉他,一切是真实的。

古青南移开视线。

他其实早就猜到,不然很难解释蔚年溪为什么要做之前那些事,但猜到和真的从蔚年溪嘴里听说是两回事。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四周除了古青南手里的电筒就没有其它光源。

古青南的移开视线并没让气氛好转,世界反而越发静谧。

最终先动起来的是蔚年溪,他不再面对古青南,而是转过身去面对马路。

他看着季闻他们来时会走的方向,等待季闻和付学的车子。

大概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季闻他们来得很慢,古青南都开始打喷嚏了也没看见人。

蔚年溪道:“我们往回走吧。”

古青南迟疑,相比起车子,他们步行的那点路程根本没眼看。

不过他确实有点冷。

特别是站着不动的时候就更冷。

“走吧。”蔚年溪在古青南面前蹲下。

古青南过去。

蔚年溪把他背了起来。

马路上好走,蔚年溪速度快了不少,他们没一会儿就再看不见之前那座桥。

好一会儿后,蔚年溪明显开始喘了时,前方终于看见亮光。

车子的速度很快,从看见到他们身边不过两分钟。

车上确实是季闻他们。

车子停下后,副驾驶上的付学立刻开窗看来,“怎么了?”

“脚扭了一下。”古青南从蔚年溪背上下来,准备脱了雨衣再上车。

“上去再脱。”蔚年溪道。

古青南迟疑片刻,直接上了车。

反正脱不脱他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

见他上车后,蔚年溪绕到车子另外一边,也上了车。

“开空调,开高一点。”蔚年溪一上车就道。

季闻把空调打开,同时启动车子准备掉头。

付学连忙道:“别掉头,去城里,村里没医生。”

季闻从后视镜中看向古青南。

“没事,只是扭了一下,休息两天应该就好了。”古青南道。

“不行,先去看看。”付学态度坚决,他当初就是因为送医晚了腿才变成现在这样。

“去城里。”蔚年溪拿主意。

季闻不再调头,直接向着城里而去。

车子驶动后,古青南也不好再说什么。

蔚年溪问:“蔚叶畔怎么样了?”

“没醒,睡得很香。”季闻道。

古青南松了口气。

就这片刻,车内的温度逐渐升了起来,他手脚也慢慢有了感觉。

同时,他也再次开始打喷嚏。

“你没事吧?”季闻笑着看来。

来的路上他和付学一直有些担心古青南两人,毕竟大半夜的又下着雨,蔚年溪还带着伤。

结果倒好,蔚年溪这个受伤的人没事,倒是古青南这个没伤的把自己搞出一身问题来。

“没事……”古青南也有些哭笑不得。

他们集合的地方差不多是从村里去城里的半路上,进城也就十分钟的事。

夜已深诊所肯定已经关门,进城后他们直接去了附近的医院。

医院没什么人,古青南进去后,挂号到检查也就几分钟的事。

古青南伤得确实不重,轻度扭伤,不过要痊愈怎么也得十来天。

古青南之外,蔚年溪也顺便换了药,他身上也湿透。

几人忙完再上车时,已经是夜里一点多。

到家时,已经接近两点。

古青南被搀扶进门后,第一时间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了下来,然后吃了药。

除了脚踝的药外,古青南也还吃了一道感冒冲剂,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以前身体一直很好,但大概是他妈妈、蔚叶畔的事让他思虑过度,现在的他不病则好,一病基本都是大病。

感冒药里有催眠的成分,古青南躺下没多久,就昏睡过去。

紧接着,就是熟悉的浑浑噩噩的梦境。

梦里,他一会儿看见他妈妈坐在病床上哭,一会儿看见蔚叶畔一动不动坐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就像一个没有了灵魂的娃娃。

他试图说点什么试图做点什么,但无论他怎么拼命,他都无法靠近也无法改变……

梦境一直变化,都是一些他不想面对或者害怕的事。

到后面时,他其实很清楚他应该是发烧了应该在做梦,但就是无法醒来。

“古……古青南……吃药……”

古青南浑浑噩噩不知多久后,什么人开始摇晃他,试图把他叫醒。

古青南就着那声音,拼命睁开眼。

在他面前的是个男人。

古青南脑子还有些发懵,看东西也不真切。

古青南第一反应是付学,上一次就是付学,直到那人端着什么东西回到床边。

“把药吃了。”声音是蔚年溪的。

古青南有那么瞬间还以为他是在做梦中梦,但递到他面前的药是真实的,水也温热。

古青南就着蔚年溪的手把药吃了。

“你再睡一觉。”蔚年溪给他盖上被子,“蔚叶畔我抱到我那边去了。”

“嗯……”古青南仅有的那点担忧被抹去,他很快再睡过去。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看见蔚年溪,他一直坐在床边没走。

那让古青南有点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做梦还是醒着,醒着的话蔚年溪不会在,梦里的话……

他为什么会梦见蔚年溪?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