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Ch.16

“恭喜的话, 你不准备当面和我说吗?”

钟梧攸刚转过身来,整个人还沉浸在未反应过来的“瞠目结舌”的状态之中,何知澍已经往她所在的位置向前迈了一大步。

这个地方本来就是游客的打卡胜地, 今晚又碰上比赛日,此时周围的人流相比往常还要多上不少。

他们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隔着的距离只有几步之遥。

命运漫长复杂, 人生轨迹交错纵横, 于是人们往往只会反应于当下的一个难忘瞬间。钟梧攸无法在短暂的时间限制里发表出一些文采斐然的句子,只是想起有次为了躲避香港春雨时走进一家老书店,在那里翻到的一句宋词, “蓦然回首,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

原来身处于流动人群中,真的会有一小方天地可以被静止。

原来两个人的目光真的可以拨开周遭的所有,就这样只一眼, 就望进了对方眼底。

她并非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 只是拙于开口。想必何知澍已经听过太多惊采绝艳的赞美词,一想到这点钟梧攸就欲言又止,词句来回环绕在她的咽喉里, 像几串生锈了的铁索。

何知澍没等到她开口, 三两步走到了她身边。

“你今晚要过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他带了口罩,所以钟梧攸无法得知他是什么样的表情, 但看到他的眼睛是亮晶晶的。

就像是电影镜头里,角色终于等到了想见的人一样。

但她几乎一秒钟就打消了自己冒出来的这个想法。

“我没买上票, 只是刚训练完过来的。”

她抬头, 看向他的眼睛。从他的穿束来看他明明应该已经离水很久了才对,但是他的睫毛上好像还沾着水汽。

“恭喜你,做得很好。”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的睫毛上。这种触感冰冰凉凉的, 她方才意识到这是雪。

这条路上装着各种五光十色的吊灯,几盏不同的颜色错落映在他们身边。

或许是受光线所赐,她在他的眼眸里看到了一片烟波蓝。

“今天也下雪了。”何知澍低声向她陈述着这个既定事实。

钟梧攸一下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今天也是初雪夜。

去年他们偶遇的那个晚上,也是初雪夜。

也是这样的画面。

也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隔着不远的距离。

她抬头看天。

何知澍却没有,他在看她。

无暇顾及不断有雪落在她眼边,稀碎的白色亮片停在上面,她站在光束里,眼尾上像是扫了亮片。

何知澍从拎在手上的大环保袋里掏出了一束手捧花。

钟梧攸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束花就已经被何知澍塞到了她的怀里。

“今晚我什么都没有,只好把这份进步的心和喜气传递给你。”

他错开了钟梧攸和自己对视的目光,不好意思地低头捏向自己的一只耳垂做掩饰。

大概是太冷了风又大,没给耳朵做任何防护,现下摸起来有点烫。

他想,这一定是被冷风吹得通红才会这样。

“何知澍。”

“嗯?”他偏过头。

“谢谢你。”

“不只是谢谢这束花,也谢谢你还选择在泳池里拼搏。”

见何知澍没说任何话来回答她,钟梧攸下意识有点心慌。

她攥紧了手捧花的包装纸,在等他开口。

没有等到他的回话,何知澍只是弯下了腰,保持差不多和她的身高平齐,然后从口袋里伸出手,用指尖替她拂去了她眼睫和眼尾的碎雪。

有点痒,她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

他的指尖有些温热,再睁开眼指尖已经收回,只有一层薄薄的热温还停留在她的眼皮上。

“那你要怎么谢我?”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我要先回去了。”

回应他的是钟梧攸的落荒而逃。

带着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入睡,钟梧攸这一夜睡得不算太熟。

何知澍在她的梦里笑得如沐春风。

强忍着一股迷糊劲走去厨房给自己冲了一小杯咖啡,全灌下去后整个人才清醒了一点。

她想,干喝意式浓缩后感到的那一瞬间的清醒,效果应该都得益于它的苦劲。

走进训练馆的一路上,钟梧攸都觉得自己的心跳跳得很快。

找不到源头。

她只能去怪今天大清早的那杯咖啡,喝了让她心悸。

直到看到赵一轩走近自己,她才意识到有一部分是源自于昨晚和赵一轩训练结束后那场不正常氛围聊天而产生的不安。

昨晚她就看出来了赵一轩的欲言又止,也有了八九成的猜测,但是如果事实正如她的猜测一样,她心里的把握其实还不到两成。

赵一轩只是走近她,像以往的每个普通训练日一样,开始做上冰前的陆地训练。

对方不开口说,她也不打算主动去问。

钟梧攸做完了最后一组陆地跳跃训练,直接在地上坐着脱掉运动鞋换上冰鞋。

她用余光在瞥赵一轩缠肌贴的动作,把自己的鞋带又勒紧了几厘米。

“今天来得蛮早。”她说。

“多练会,睡不太着。”

这个点训练馆的人还不多,只有他们两个开始进行上冰训练。

在训练之前他们两个通常会各自分开热身练滑行再一起过一下编排步法,今天也不例外。

然后在教练来之前先复盘跳跃。

他的动作还是有些变形,钟梧攸不确定他的肩伤恢复到了什么程度。

赵一轩三周跳的落冰重心是歪的,起跳时机也不对。

大概是进行理疗的日子里没有进行上冰训练,他今天就算是做最简单的压步给人的感觉也是肉眼可见的腿软。

钟梧攸滑远到一边停下,看着他继续。

一个捻转步,赵一轩打了个滑,身体歪了一下。

花样滑冰里有一句很搞笑但一针见血的话,选手能在冰上打滑踉跄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冰不是什么好冰,另一种是选手的技术并不行。

如此多低级错误叠加在一起,钟梧攸意识到,这只是因为赵一轩在走神而已。

她想说点什么,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应该不应该开口。

教练今天先是让他们把节目的走位过一遍。

还好赵一轩在这之后的注意力回笼了一点,没再出现刚刚的问题。

她和赵一轩牵手搭档的时间并不能算得上太长,这两个赛季只有拿不太出手的成绩。他们没有同甘过,但是共苦过。

他有异常她是能明显感受到的。

钟梧攸滑到中央闭了闭眼,强行压下所有杂念,和赵一轩训练。

后压步,加速。

同步进行刀齿点冰,稳稳落在冰上。

这是他们今天最完美的一个三周跳,也是这个训练日的完美句号。

结束了一天的训练,钟梧攸心里的心悸感反而只增不减。

她好像陷入了凌迟,在等待一个宣判。

她和赵一轩都在场边。

头顶上是亮得刺眼的白光,耳边是制冰机的嗡嗡声。

两个人各自坐在一边,谁也没有说话,空气是静默的。

钟梧攸面对着空旷的冰面,赵一轩背对着冰面坐在地上。

她站着没动,感受那点从冰面上传来的凉意从训练服渗进她的皮肤。

她能感受到自己整个人的呼吸很重,胸腔在剧烈地起伏。

她转过身坐到地上,才听到来自赵一轩的轻微响动声。

他在和被自己弄得一团乱的耳机线作斗争。

制冰机的嗡嗡声和训练时教练的指导声一下变得离她很远,这一丁点动静就被无限放大了。

她在等赵一轩开口。

两个人沉默的状态只维持了五分钟不到。

“我要退役了。”

在钟梧攸意料之中的事情,她猜到了他会做出这个决定,所以没有很惊讶,只是波澜不惊的抬头看向他。冰场上方的大白灯打在他脸上,让她看来赵一轩脸上做的每一个表情都更加清晰。

但是她没有在他的神色上看到痛苦、不甘和遗憾。

只有释怀、平静。

现在他终于找到了出口。

对他的这句话钟梧攸只是点了点头做出回应,转而问向他的伤势,“肩膀现在怎么样了?”

“好了一些,症状没有那么严重了。”塑料水瓶被他紧紧捏在手里,发出些有点难听的吱呀声。

另一头的冰场,是其他教练和队员的笑声。钟梧攸扭头看过去,一下子觉得这个画面好遥远。

“接下来打算去做什么?”

赵一轩沉默了会,“接着好好读书,争取考一个好大学。”

这句话说完,他的嗓子很紧,那句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最终还是挣扎着说了出来。

“攸姐,真的对不起。”

钟梧攸朝他浅笑,“为什么说对不起?因为你退役之后我要重新配搭档吗?”

“其实吧,我真的觉得挺好的。你终于迈出这一步了,我替你高兴。”

“至于重新配对,不要紧的。”

她松开冰刀套,“祝你找到你真正想做的事情,一切顺利,然后成功。”

赵一轩郑重地点头,随手扫了下小腿处布料沾上的冰屑,“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个问题。”

“你说。”

得到许可后赵一轩终于问出口,“为什么你一直愿意坚持在冰场上,仅仅是因为热爱吗?”

钟梧攸笑了一下,这个问题她自己也问了自己无数次。

热爱和爱情一样,都像一团抓不住的水雾,是很抽象的事情。

滑冰是她前面十几年人生里各种不确定因素中唯一存在确定性的事情。

她为滑冰花费了大量的时间精力和金钱,但并非不计回报。

因为做这件事本身,能让她触碰到作为一个生命体的最原始冲动。

还能滑冰真是太好了。

何知澍说得对,热爱谁也有,但是得经得起消耗。期间有太多想要放弃的时刻了,任何人哪怕是顶尖运动员也无法做到永远激情澎湃,只不过是经历了苦难和枯燥之后依然愿意选择它。

热爱是一个抽象概念,但是其中投入的所有成本和取得的成绩都是具体的。

于是她对赵一轩做出的回答是,“可能现在我的热爱还没被消耗完。”

赵一轩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朝她伸出手。

“这两个赛季能和你搭档很开心。能和像攸姐你这样的选手搭档是我的荣幸。”

“今后不是你的搭档了,希望我能还是朋友,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钟梧攸看到他眉眼弯弯,也笑了,伸出自己的手和他握了握,“那你好好学习。”

“那你好好训练,希望配到一个不错的搭档。”

“祝你作为运动员的人生再顺利一点。”

说完这句话后他起身走向了玄关处,手刚搭上门把,门被扭开,发出咔哒的一声响。

赵一轩侧身看她,“攸姐,祝你一切顺利,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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