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Ch.30

这个赛季钟梧攸的最后一站是世锦赛, 这也是她第一次站上世锦赛的舞台。

当本赛季的四大洲锦标赛再次以铜牌收官时,媒体报道和网上舆论都聚焦在对她复出转型以来的惊人进步速度感到惊讶,钟梧攸自己也是如此。

“不得不再次感慨, 开窍真的是一瞬间的事情。”

开窍真的是一瞬间的事没有错,但在此之前你一定走了很长的一段路。

今年三月, 她终于走到京都世锦赛。钟梧攸此前并没有来过日本, 这个时间段碰巧一同遇上了最具标志性的倒春寒和樱花季。

钟梧攸和成熙慧共撑着一把伞, 她们刚结束公开训练,决定从场馆步行回酒店。这段路只需要花费十来分钟,路上的景色很美, 可以欣赏得到川端康成笔下的绚丽夜樱。

“真的好漂亮。”钟梧攸由衷地发出一句感慨。她们走在一片垂枝樱下,加上夜幕的色彩渲染,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幅绝美的蓝调春夜图。感慨之余她在想,四月回北京的那个时候, 在玉渊潭她还能不能看见那年那样漂亮的樱花。

“你上次来日本是什么季节啊?”成熙慧伸手想去接飘落的雨丝, 这一伸手才发现雨已经停了,示意钟梧攸将伞收起。

“上次?”钟梧攸在整理伞的褶皱处叠好,扭过头回答成熙慧方才的问题, “我没有来过日本啊, 这是第一次呢。”

成熙慧伸出左手食指的指尖指向了钟梧攸花栗鼠挂件旁的御守,“看你一直带着这个御守, 我还以为是你之前来过求的,所以才一直带在身上。”

“这个啊。”钟梧攸侧了下肩, 拉开托特包的拉链, 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将湿了的雨伞放进去,再拉上拉链的时候她顺势拉起那枚御守,“你说这个啊, 是一个朋友之前来名古屋比赛的时候替我求的签,然后还求了一个护身符,我把签符放在护身符的福袋里,就一直带在身上了。”

“那你信这些吗?”,成熙慧问。

信吗?这个问题不过在她默念了一遍之后她就立马做出了否定的回答,摇摇头,“不信的。”

她瞥了一眼和花栗鼠一样随着她的脚步一摇一摆的御守,御守侧边的布料已经被磨得有些起毛边,这枚御守陪伴她有几个年头了。何知澍从名古屋带回北京送给她,之后又跟着她带到了加州,在此后的时间里陪着她出战了大大小小的各种比赛。

何知澍把御守送给她的时候,她尚未做出转项的决定,御守被她挂在常背的那只托特包上,时间一长,她已习惯了在训练和比赛开始之前先把这个御守摆正放好,让它面对自己所在的方向。

她不信这些,甚至在收到这个御守的那个赛季,她每一站比赛的赛果都以堪称惨烈的结果收场。

她苦笑,她自嘲,她说何知澍求的这个签文一点也不准,否则怎么她的情况还是一如既往,挫败感像一把高悬头顶、在心头萦绕不去的锐利长剑。

然而此时此刻,她再次抚上这枚御守,发现那个签文并非全无道理。

她真的有在越来越好。

夜风吹过,垂枝樱的花瓣被吹落,偶有几片落在她的肩头,钟梧攸吹去落在发丝间的一瓣,看它被吹落后又随着下一缕风落在河面上,不知道接下来会去向哪里。

那时候她也不确定她会去向哪里。

一枚饱含偶然性的签文之所以会被她人为赋予上这么多意义,随时贴身带着的缘由很简单,不过是因为在她自己还摇摆不定没自信的时候,何知澍是那个唯一一个确信她未来能出成绩的人。

“熙慧,你说,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产生深深的信赖,深信你不胜不还呢?”

“因为你们本质上是同一种人吗?他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这个问题并没能持久地萦绕在钟梧攸心头,不日后就是正赛。世锦赛结束之后回加州稍作总结整顿,她就会回北京。有些事她想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吧,等到去玉渊潭看看今年四月还有没有那么美的春樱。

她花了十四年的时间才走到世锦赛,在柴可夫斯基的最后一个乐点落下时,她今夜确信她自己真正演绎出了天鹅湖。白天鹅的怯懦,黑天鹅的张扬。冰痕在冰面上错落无序地蜿蜒。

钟梧攸双手撑在膝上平复呼吸。

冰面在她脚下,像是一幅未尽的画。弧线还没有画完,或许会一直铺张到世界的尽头。

总分排名第四,这是中国女单近几年来在世锦赛的最好成绩,这个赛季她又在中国女单花样滑冰史上添了一笔。

赛后她抽空去了一趟就近的神社,求了一枚护身符带回去。

下赛季就是奥运赛季了。

回俱乐部的那一周编舞团队同她商量了很久下赛季的编舞,遵循钟梧攸最初的提案,编一套能代表中国文化的自由滑,短节目是经典曲目《伊甸之东》。

自由滑的编舞灵感来自敦煌莫高窟的壁画,钟梧攸和编舞老师协商一致决定在四月回一趟北京找专业的敦煌舞老师做技术顾问,

弯弯绕绕托了几圈的关系,钟梧攸终于找到一位在北舞任教的教授。为了学习敦煌舞的身段和神韵,她和教授的助教定下了一周的基础课程和敦煌舞课的旁听。

助教叫方静姝,是一个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前年从北舞附中毕业之后已经去到了民舞团工作,闲暇时会过来帮帮教授的忙。

钟梧攸和她对接的时间也要更多一些。

她温温柔柔的,很有耐心。

“你最重要的应该是把握神韵。”方静姝一面说着,一面面向镜子给钟梧攸做着示范,将拇指和中指捏在一处,成一朵半开的花一般的形状。

她示范完,伸手托住钟梧攸的手腕,指出一些细节上的动作。

课下之后钟梧攸换好鞋刚拎起包,方静姝就走了过来,递给她一本书。

《中国敦煌壁画全集》中的一册。

“你拿回去看看,对你领略神韵或许有所帮助。”

钟梧攸接过,同方静姝一同走下楼梯,她翻开一页后将书放进了托特包里,和方静姝交流了几个动作上的小问题。钟梧攸还在回忆自己所学的手部动作,思绪是被方静姝开口说出的“何知澍”打断的。

“何知澍,怎么是你来了。”

钟梧攸抬眸望过去,聚焦起自己的视线,何知澍站在一楼的大厅处,正望着宣传栏上的宣传文看。他今天没穿一贯穿的队服,只是穿了一件套头卫衣外加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

身旁的方静姝已经快步走上前,钟梧攸只好亦步亦趋跟着走了上去,装作毫不经意地将视线滑过何知澍身上,心脏却忍不住怦怦跳。

她从未觉得一座城市会这样小。

何况北京并不小不是吗?

“丁洵今晚加训,他让我过来接你过去先。”何知澍这句话是对方静姝说的,说完后很快将视线放回了站在方静姝身后的钟梧攸身上。

他们有几个月没见面了,何知澍不过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她的刘海又长了一些,弧度垂在太阳穴处,他笑了笑,打断了方静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介绍词,“梧攸,好久不见。”

“嗯?”方静姝将视线来回拉扯在这两人之间,品出一丝异样来,挑了挑眉,“你们原来认识?”

“认识。”简单的两个字,何知澍应的语气却恍惚让人生出一种郑重感,方静姝再说话时已经带上了促狭的笑意,“那,介绍一下吧。”

钟梧攸被她的语气弄得耳根发烫,往前拨了拨垂在肩后的头发,企图遮住自己的耳垂。

“钟梧攸,之前在比赛现场偶然认识的朋友,很优秀的一名花滑选手。”

何知澍又伸出手掌,将方向朝向方静姝,“方静姝,丁洵的青梅,也是女朋友。”

方静姝双手插进了大衣的口袋里,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

“原来你说的上课在这里。”钟梧攸回北京之后有和他提到过为了准备下赛季的自由滑,呆在北京的这小半个月她都会在舞校学习,却没想到是在这里。

想来北京这座城市真的给予了他们很多次不期而遇的机会。

“真的很巧。”钟梧攸笑道,摆了摆手,“我先回去了,再见。”

她尚未迈出一步,何知澍先出声问她,“后天下午有安排吗?”

钟梧攸想了会,摇了摇头。

“我一直在等你再来北京,后天下午我也没有安排,一起去玉渊潭看樱花吗?”

钟梧攸愣住在原地,她原本想张嘴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弯了弯唇角,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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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欢她?”方静姝在饭桌对着何知澍问出这句话。

丁洵抬起头,“你说谁?钟梧攸吗?”

方静姝捂嘴笑笑,往后靠坐在椅子上,他们没等很久,就得到了何知澍一句肯定句的回应。

玉兰花的花瓣在灯光的照耀下白得发亮,在夜风中微微颤抖,何知澍看了好一会,想起那句后天见,嘴角浮现出一抹很淡的弧度。

他迎上在他对面的四只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喜欢,我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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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明晚就是告白啦

还有十章左右完结啦大家可以点点番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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