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Ch.36

钟梧攸订的这家餐厅就在这座商场里, 订了靠窗的一张桌子,可以俯瞰到整个港岛的美丽夜景。

主厨是日本人,做的是法餐。

出品效果远在两个人意料之外, 菜品兼具了日法风味的长处,吃起来很是让人惊喜。

他们在夕阳将近的时分落座, 进餐时已经欣赏了港岛从夕阳西下至夜幕降临的盛况。

不过刚推开玄关的门, 钻出来的冷气打了个旋后就迅速被窗外的热浪吞没干净了。钟梧攸将头发拢到一侧, 露出后颈。她的头发已经长至腰间,被风一吹过,总会蹭过她的胳膊, 痒痒的。又因为没带足皮筋,她没法将它们盘起来。

何知澍原本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专心致志地看着路边的车水马龙,忽然停下, 微微侧身从自己双肩包的小夹层里摸出一包黑色的橡皮筋。

钟梧攸心跳一下快了一拍, 接过,动作迅速地给自己绑好了一个新发型。

没有发丝在颈脖间缠绕,心下的燥意降下不少, 她顿时又生出了去逛人园的勇气。

人园的草坪被路灯染成了暖绿色, 身旁就是海面,霓虹色就倒影在这大片的深蓝上, 橘色和粉调混入其中。

整个白日的天气连带着海风都是黏糊厚重的,现下这种感觉终于因为太阳下山而削弱不少。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穿过棕榈树宽大的叶面, 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海风的力气在不断加大, 最后稳定在一个持续的力道上,风不断撩起钟梧攸没扎紧的一边头发,发丝抽离开皮筋的束缚, 随着风在他们之间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之间起起落落。

“我很喜欢一部电影,因此连带着对加州这座城市都有很深的情怀和滤镜。”钟梧攸双手交叉相握在背后,看着海另一边的夜景说道。

“《爱乐之城》吗?”何知澍问。

“嗯。”

钟梧攸的回应刚落地,何知澍就走去了距离两个人没几步远的花坛边,把背包放在了上面。一只手叉在裤袋里走过来,朝钟梧攸伸出了掌心。

她当即领悟了他的意思。

挑了挑眉,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他低头抿嘴笑了,手指收拢握紧了她贴过来的掌心,微微倾身,另一只手的掌心虚搭上她的腰。

两个人依旧条件反射的看向四周,确认四下无人。

像是什么偷偷执行任务交头接耳的密探。

偶尔有零星散步的人路过,但谁也不会多留心角落草坪边上的两个人。

远处灯光璀璨,车流拖出一条条光带,香港是座名副其实的不夜城,一片喧嚣。此刻在他们脚下却短暂拥有了隔绝于喧嚣之外的一小片静谧世界。

何知澍在陆上并没有什么肢体协调性可言,舞步极为生疏。钟梧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双休闲鞋行动起来竟不如她的冰刀自如。两个人都放缓了速度,亦步亦趋地根据自己从网上看来的记忆跳起华尔兹。

舞步并没有什么章法可言,甚至跳出来的效果连华尔兹都算不上。

温度过高,掌心紧贴久之后的触感并不那么干燥舒适,有些粘腻灼人。

他们也没有拉远距离。

他比她要高大得多,正低头看她,她那双墨色的眼将不远处的霓虹灯收进眼底。

“这次来香港的心情和之前不太一样,因为是你成长的城市,所以自然而然地为这里的很多东西都多带了一层从未有过的滤镜。”

钟梧攸微微仰头,将自己的手搭上他的肩膀,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那不好了,此后你要对很多城市都会有特殊滤镜了?”

何知澍拉高手,轻轻地带动她转了个圈,“怎么说?”

“我的童年记忆是在异国他乡拼凑起来的,因为父母工作的缘故,最频繁的时候一个月换过两三座城市。可能这周还在莫斯科滑雪,下周就要去澳洲看袋鼠和考拉了。”

绽开的白色花瓣随着她的脚步悠然收拢,落下的动作急了些,钟梧攸无意蹭上了何知澍的鞋面,在他的白色运动鞋上留下了一点并不那么明显的浅灰色鞋印。两个人不约而同低头看了一眼,又同时抬头,抬头时他的下巴撞到了她的发顶,两个人都生出一丝钝痛,倒吸了一口热气,接着又不约而同笑作一团。

笑得弯腰时,不知是谁先趁乱揽住了对方的腰际,最后变成了相拥的姿势。

“居无定所的,所以其实有长久记忆的还是粤港,北京和加州。”

“香港是你上学训练了几年的地方,北京是你经历了职业生涯低谷的地方,加州是你重拾梦想的训练基地,那粤是?”

他们边上的一盏路灯采用了不固定设计,灯泡摇曳,投在地面上的影子也随之拉长又缩短。

钟梧攸刻意长叹了一大口气——

“那当然是因为,那是我和你羁绊开始的地方。”

她看不到何知澍弯起的眉眼和唇角,只是感受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蹭上了她的发顶。

距离又拉近了些,却不觉得有先前那么热了。

浪潮拍打在石堤上倒成了相得益彰的节拍器,不过不是在为他们的舞步提供节拍,而是为了两颗跳动的心脏。

钟梧攸为了演出阅影阅书无数,总有几个长镜头会时不时在她的脑海里反复播放,让她感慨“浪漫”二字。

譬如,图书馆、窗帘、恰到好处的日光、装作不经意的少男少女;又或者是清晨、薄雾、踏步走来求婚.......

用镜头和笔尖精雕细琢,或是情不自禁,都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艺术的浪漫需要兼具。

现实的浪漫可能只需要“人和”这一点。

“想和你分享接下来的一些想法。”

她感觉到自己说完这句话后何知澍的手臂轻微收拢了一些,她偏头靠在他的胸前,两个人转为了相依靠着的姿势。

“想滑到下个奥运赛季为止,如果国家还需要我,我依旧会尽我自己最大的努力。”

“但越往后,你也知道时间带给我们的尽是些不可控的因素,后面的话,先安心回学校读几年书。”

“奥运之后我想了很多,之后读完书还是回国考证、当教练。”

何知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最初最佩服你的就是这点,不放弃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深谋远虑,又头脑清醒。花样滑冰也是这样一项缜密的运动项目。”

“你有方向,有目标,只管去做就是了。大家都会支持你的。”

“你还是选手的时候,我会为在赛场上的你应援。你回归校园生活,我会为你的学业生活加油。至于今后作为钟教练,我也会全力提供我所能提供你所需要的帮助还有情绪价值。”

“梧攸,其实我总是遗憾,遗憾的点听起来有些怪,但就是我也是运动员。我们聚少离多,相比于其他伴侣我们展开交流的频率也并不高。我似乎……并不是一个称职的男友。”

她伸手勾起了他的小指,“那我其实也不算一个称职的女友。交流沟通的意义并不在于数量而在于质量,万事万物都不能以普遍性以偏概全,感情也是。”

“初始是情不自禁,但我们都尽了最大的努力,已经弥足珍贵。”

作为游泳运动员,而且是男性运动员,从生理和时间角度出发,何知澍会比她少些劣势,两个人也是头一回铺陈谈及自己的未来规划。

他正值盛年,早年的伤病并没有让他长时间停滞,近几年还有进步空间。

某种程度上,中国男蝶和中国花滑女单的前景是一样的,前无领袖,后也无成绩技术都优秀稳定的后起之秀。

他们肩上背负着一样的责任和使命,但生理机制真的在决定职业生涯这件事上占了一大成因素。

“那我大概还有个十多年,不清楚,游不动为止吧。”说话间想到了队里前辈迟迟没批下的退役申请,他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想必不出意外,职业生涯还没那么快结束,所以我并没有像你一样做过长远的打算,只是想做好眼前的事情,认真训练,认真对待每一个比赛,建立一个个小小的目标去实现。”

突然听到了像孩童嬉戏一般的声音,他们回过头,换了个方向看过去,目光所及看到的是一群在玩老鹰抓小鸡的孩子,这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愿意回到过去重新开始吗?”何知澍只是眼前此情此景有些感慨才做出这个发问。

“不要。”钟梧攸的语调很坚决,“才不要,我才不要回过头去。”

因为同一个跳跃反复摔倒就觉得自己没有未来的深夜冰场,连带着在冰上的体感都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

不断摔倒的托举,不停失误的双人跳跃。

被一次比一次低的排名折磨得睥睨世界的野心都消散了。

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就连午夜梦回,都是夹带着眼泪。

纵使对外界舆论做到了物理隔绝,但她很清楚那些闲言碎语和有色眼镜。

这就是她狼狈的少女时代,惊慌失措、匆匆忙忙,还险些颗粒无收。

她才不要回头。

她转而问何知澍,“你呢?”

“答案和你一样,相信缘由也是一样的。”他含笑望向她,再次握紧了她的手。

“未来一帆风顺不现实,但总不会比先前更差了。”

他们每一年的期愿,展望的无外乎都是下一个赛季。

于是时间在一场场比赛中流失,抬头惊觉,不过是又该动身前往下一个赛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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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番外点起来!

下本开《来一杯石榴汁》

社会学老师×牙医

*微酸涩 有误会会裂开

双向暗恋丨留学合租丨He

安诺在五月蹲到了坚尼地城一套打骨折价转租的公寓,两室一厅。就是转租的过程当中出了点问题,朋友说和她合租的是个男生。

却没想到那个人会是时昱。

她的十八岁有很多很多遗憾,没和时昱上一个大学是其中之一桩。

但十八岁的泪水太苦涩了,她才不要回头。

高三那个暑假,在分数还没出来之前时昱问过她会不会选择香港。

那时候她说,“当然。”

于是他准备和她表白,准备好了一切,开学时得知的却是她选择了Z大的消息。

“安诺,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还是说,你其实没放在心上过?”

他说,再也不想原谅她了。

安诺之前最喜欢喝的饮料是附中便利店卖的石榴汁,后来她发现他们合租房的冰箱里永远都有石榴汁。

后来他说,“骗你的,不怨你,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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