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噩梦

瞿济白寻了个无人的角落,在一方石头上坐下。

身体转动间,树枝上的花苞精准落在他发间,素净又惹眼。

“怎么到这儿来了?”高伯婴追上来,身后跟着的江舟几人都识趣地停在几步之外。

唯有决明快步上前,将怀里的披风抖落开,系在瞿济白身上。

“郎君怎么走这么快,小的追了好久。”

高伯婴也往前凑,伸手将他发间的花苞摘下,握进掌心。

“可是刚刚那些人打扰到你了?”

瞿济白扬起脸,唇边漾开一抹盈盈浅笑。

那一笑温润婉转,宛若早春暖风拂过枝头,柔得人心头发颤。

方才高伯婴心底盘旋的层层疑虑,竟被这笑意一瞬抚平。

“我就是闲逛,看这边没什么人。”瞿济白说着回头去望对面驳岸的凉亭,“那边有个亭子,我们过去坐坐吧?”

高伯婴刚准备应下,只是他的目光在看清对面疾步而来的人影时,瞬间改变了主意。

他朝着林寒蹙眉,“先不去了,林寒,你带瞿郎君去前面茶室。”

林寒立即会意,躬身让路,“郎君这边走。”

瞿济白垂眸,跟上他的指引迈步,“好。”

待人走出视线,高伯婴转过身整理衣襟,缓了好一会儿,才准备回身。

只是他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后衣领就被一股大力拽起。

“高伯婴!你身边那个人呢?!”高澹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是不是瞿济白!”

“五叔?你莫不是疯魔了?”高伯婴费力挣扎,“那是我身边的林寒!”

高澹不信,他分明看见了,那个人就是瞿济白!

他们举止亲近,他还对着高伯婴笑,笑的那么倾心……

“哎呀!”

高伯婴终于挣扎起身,将自己的衣襟重新整理齐整,“五叔,您是不是看花眼了,那是我身边的护卫林寒。

你要不信跟过去看看就知道了,我今日出来就带了林寒和江舟。”

高澹眉头拧紧,自然不信他所说,率先转身朝着宝瓶门走去。

“五叔,你今日来此做什么?”

“侄儿听闻,皇上最近给你安排了许多相看,不知道我的王婶什么时候……”

高伯婴的说话声,在高澹突然回头的刹那陡然中断。

那眼神,仿佛要将他活剐。

高澹的步子很急,一进入园子,便开始四处寻找。

这里有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却始终看不到那个揪人心弦的白。

人呢?

去哪儿了?

他明明看到了,那个人就是瞿济白!

为何忽然不见了呢?

“五叔,林寒在那儿呢。”高伯婴好心提醒,示意他往人群深处看。

林寒不知何时换下了那身精炼的深色劲装,披上一身白,立在人群中与左右相谈甚欢。

“要不要给您找个御医看看?您这样子……”高伯婴缓缓摇头。

高澹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握紧,看着远处的林寒,眸子里都是冷意。

“让他把衣服换了。”

高伯婴不解,“为何?”

“从此以后,他不准穿白色!”说罢,高澹转身就走。

高伯婴掩住嘴角笑意,高声道别:“五叔慢走,我会告诉林寒的。”

待他回到茶室,瞿济白正与他人谈及诗书,眉眼认真。

良久,他人都已离去,高伯婴才上前。

“瞿郎君。”

瞿济白淡淡颔首,“今日诗会我已见识过了,风寒未愈,身子不适,想先行回京。”

高伯婴忙嘱咐了江舟将他送回,临行前,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让人将自家马车换下,借了袁家的车马。

马蹄轻踏,车帘晃动,马车调转方向,朝着来时路渐渐行远。

那辆显眼的三驾马车车帘掀起,高澹微微倾身,“刚刚离开的可是高伯婴的车驾?”

景天摇头:“不是,那应该是袁家的车。”

高澹放下车帘,心绪难平,“继续盯着。”

本王就不信,今日当真是看错了。

“可是王爷……”景天小心提醒,“王家姑娘还在里面呢,您不去作陪吗?”

“到时候皇上和皇后娘娘问起来,您又要被……”点到为止。

高澹稍显烦躁,一口回绝:“不去!”

景天适时闭上了嘴,盯着山庄门口进出的人,不放过任何可能的机会。

另一边,马车上闭目的瞿济白忽地睁开眼睛。

双手交叠于身前,一手缓缓摩挲着掌心,脸上的温和褪下,取而代之的是看不透的清冷。

他好像看到了,高澹。

“郎君,咱们这么快就回去吗?”决明挑开帘子往外看了看,路上都是与他们背道而驰的车马。

瞿济白点点头,并未出声。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您都不多逛逛~~”决明嘟囔两句。

瞿济白没有在意,只是摩挲掌心的力道越来越重,甚至搓出了散不去的红痕。

决明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忙握住他的手掌,拦住他,“郎君,...

“怎么又搓红了~~”他轻轻吹了吹,知道这是郎君心里憋着事呢。

“您有什么事给小的说说,要是您不想说……您也得控制着,马上就要科举了,您的手可不能伤着。”

瞿济白慢慢冷静下来,只是睫毛依旧不受控地乱颤,眼眶也隐隐泛红。

“我知道,没事了。”

“您真的没事吗?”

决明不相信,他虽然在郎君身边不过六年,但对郎君的习惯还是了解的。

这样子,一看就是心中藏了事情。

瞿济白点了点头,将手抽回,“我没事了,让我睡一会。”

说完,他便闭上了眼睛,靠着软枕慢慢睡了过去。

呼吸渐渐绵长,好像真的睡着了。

决明放轻声音,替他将披风盖上,才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

披风传来的杏花香气,渐渐随着呼吸钻进瞿济白的睡梦中……

瞿济白躺在地板上,望着未关严的房门,却怎么都动不了。

屋门外走进几个黑影,或是高大,或是瘦小,或是男子,或是女子。

他们都盯着地上的瞿济白,隐在黑暗中,看不到面容。

可他们的眼睛亮的吓人,齐刷刷落在瞿济白身上,将他们的厌弃、嫌恶与轻蔑,都不加掩饰地暴露出来。

瞿济白想要闭眼,想要躲避他们的目光,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傻子。”

“是个痴呆。”

“蠢死了。”

“好恶心,赶紧滚。”

“别管他。”

“……”

刻薄细碎的恶语钻入耳膜,密密麻麻,压得他胸腔发闷,几乎喘不上气。

死寂之中,一道挺拔黑影缓步走到他身前,阖上所有屋门,将满室恶意尽数隔绝在外。

那人缓缓蹲下身,指腹轻柔地抚过他的脸颊,指骨间萦绕着一丝浅淡的杏花香。

他的嗓音低沉,像是在蛊惑:“瞿济白,本王带你回家。”

周遭黑影缓缓褪去,那张凌厉深邃的面容渐渐清晰。

又是高澹。

瞿济白本能地动了动,可他仍旧困在原地,如何都无法做出回应或…反抗。

“啊——!”瞿济白从睡梦中惊醒,浑身已被汗水浸透。

白前忙上前查看,“郎君又做噩梦了?”

瞿济白看看自己的胸膛,又看看周围,才发现他已经回到了伯府。

大梦一场,惊悸未平。

原来,他竟已昏睡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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