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比我这个皇帝还忙?

皇城天色渐沉,明昭殿的描金殿门缓缓阖起,殿内烛火次第亮着,映得金砖地面清冷如镜,一派皇家威仪。

高渌立在御案前,认真打量着桌案上的画卷。

眉眼间都是浓烈的笑意,似乎已经看到这幅画出现在那人手中时的惊喜。

“皇上,广阳王到了。”徐留在珠帘外停住,轻声通禀。

高渌忙招招手,“让他赶紧进来。”

话音还未落下,高澹就已经抬腿进了殿门。

珠帘晃动,发出一阵脆响。

高澹立在下首,朝着上首之人躬身行礼:“参见皇兄。”

“别装了,这里又没外人。”高渌勾勾手指,“快过来看看,我准备的画像如何?”

高澹直起身,几步走到御案前,

面前是一幅美人赏雪图,只是那美人似乎有些眼熟……

“这,莫不是嫂嫂吧?”

高渌得意地挑眉,“如何?你觉得你皇嫂收到此物,会不会满意?”

“满意,满意。”高澹敷衍道,“今日除夕宫宴我要早些回去,就不陪你们守岁了。”

“啧。”高渌不满地啧了声,“成了亲就是不一样啊~”

“你要是再提这件事,我就不进宫了。”高澹蹙紧了眉。

为了避免被自家兄长说教,他已经大半个月没进宫了。

若不是今日除夕宫宴,他也不会想着进宫。

“我好不容易等到你进宫,”高渌卷起画轴,拉着弟弟往偏殿走。

“你说你把瞿家逼得,女儿匆匆嫁人了,一家子都不敢声张。”

高澹不以为意地耸肩,“这已经算好了,若是闹大了,夷三族都是轻的。”

“是是是,你广阳王多厉害啊,”高渌拉着他在棋盘前坐下,“陪我杀一盘。”

两人相对而坐,各自执着黑白棋子,久违地下棋。

“你为了躲我,不进宫不上朝,想见你一面比登天都难。”

“我只是比较繁忙……”

“你忙,你比我这个皇帝还忙?”

高渌白了自家弟弟一眼,随即放低声音,悄悄追问,“你跟那个瞿济白,如何了?”

“什么如何了?”高澹满脸写着不解,“我只是瞧他可怜,爹不疼娘不爱的,就带回王府了。”

“我不是问这个,”高渌以手挡嘴,“你们俩进行到哪一步了?给你送去的书,可看了?”

高澹瞬间明白过来,“您在想什么呢?我们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

他心智如稚子,我若真对他如何,与禽兽何异。

只是见他被至亲弃之如敝履,倒……想起了从前罢了。”

“……”高渌的嘴角沉了下去。

从前那段经历,是他们兄弟二人最为苦痛的回忆,

也是他们相依为命,互相扶持的来时路。

“罢了,你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不管你想干什么,我这个当兄长的,都是你的后盾。”

“嗯。”高澹的声音也哑了下去。

殿内一时沉闷,没了方才的笑声。

两盘棋局结束,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外面天色渐暗,除夕宴也快到了开始的时间。

高澹将手中棋子丢至棋罐,“不下了,我认输,宴席快开始了,臣弟先行一步。”

“滚滚滚~~”高渌嫌弃地摆摆手,

两盘棋局,他输了一盘半。

每回这个臭小子都不让他,总要将他杀的没有退路。

高渌心头却并无不快,只望着弟弟离去的背影,眼底暖意渐沉,思绪不觉落回多年前那个寒冬。

他们兄弟二人相差四岁,彼时高澹才不过两岁,尚是需母乳喂养的稚童。

那个冬日,他们的母妃狠心抛下二人,私自离宫出逃。

最终被先帝捉回,囚于深宫永不见天日。

兄弟二人,自此成了宫中无人在意的皇子。

先帝一道旨意,将他们圈禁在仙留宫内,日日三餐,全要看宫人脸色,近乎乞讨度日。

无数寒夜,年幼的弟弟哭到声嘶力竭,一点点熬到七岁,才勉强褪去幼态。

那段困在仙留宫的岁月,是兄弟二人心底最深的疤,这辈子都不愿轻易提起。

他亦清楚,云修心底,从来都怨着抛子而去的母妃……

至于瞿济白,同样被至亲弃如敝履,

相似的孤苦与委屈,让高澹仿佛看到了那个被抛弃在仙留宫的自己。

他是在救赎当年那个无人相救的稚童。

是把这辈子缺过的温暖,全都弥补在了瞿济白身上。

这样也好。

至少往后,云修心中得几分宽慰,能稍稍好受些。

太极殿内华灯高悬,鎏金灯盏映得满室暖意。

赴宴的文武百官早已依品阶列座分班,玉案铺锦,珍馐冷盘次第排布,殿角乐工静候,

只待圣驾临席,便正式开启除夕宫宴。

高澹端坐在席位上,神色冷淡,周身气场疏离,满殿官员无人敢上前问安。

他凝着视线,将桌上的各色吃食逐一扫过。

珍馐蜜饯,精致点心,龙髓羹、桂花糖糕、酥酪莲子……

“呵呵。”

他暗自轻笑一声。

这般甜软点心,某人见了,怕是要眼巴巴黏上来,闹着讨要。

“你。”他抬眸看向最近的一名宫女。

宫女忙垂头上前,“王爷有何吩咐?”

“去给本王准备个食盒,将今日宫宴上的吃食,都装一份。”

“是!”宫女没有耽误,转身就朝着殿门外走去。

高澹收回目光,指尖漫不经意搭在案上,头一次觉得宫宴这般漫长。

就在这时,殿外礼乐忽起。

高渌携王嫋缓步入殿,百官齐齐躬身跪拜,山呼万岁。

喧闹应声而起,除夕大宴,这才正式开场。

宴席过半,丝竹悦耳,百官举杯相贺,殿内觥筹交错。

唯有高澹坐得不算安稳,眼底藏着几分不耐,频频抬眸望向御座方向。

他提前说了今日要早些回府,可偏偏皇兄不走,他不能擅自离席。

无奈之下,他只得借着举杯的余光,一遍遍朝龙椅上的高渌递眼色,隐晦示意、催促散宴。

高渌何等通透,怎会看不懂自家弟弟那点心思。

他侧目在王嫋耳边低语:“我们打个赌,云修今日一定是要回去和瞿济白过除夕。”

王嫋好笑地弯弯唇,“皇上觉得瞿济白今晚不回伯府吗?”

“额……”高渌的话顿住,“那云修这么着急回去干什么?”

“或许是有舞姬在府,思念的紧。”王嫋举杯饮了一口果酒,

高渌还想再说几句,下首传来高澹轻微的咳声。

“咳咳……”提示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高渌从容抬手,止住乐声:“今夜岁寒,朕身子乏了,便先携皇后回宫歇息。

余下诸卿,自在饮乐,不必拘束。”

话音落下,他携着王嫋缓缓起身,在百官恭送的礼序中,率先移步离殿。

帝后一走,宫宴管束便松了大半。

高澹自然也紧随他们的脚步离席,只是还未走出殿门,一位官员便拦住了他的去路。

“王爷留步。”

高澹回头,来人是吏部潘侍郎。

“潘侍郎?今日有事要禀报本王?还是有什么密辛要镇夜司的人出动?”

潘侍郎讪笑着躬身,手中的酒杯微微下移,“下官只是想趁着今日佳节,向王爷敬一杯酒。”

高澹往前走了两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些。

鼻尖轻嗅,一缕奇异幽香漫入鼻息,绝非男子平日所用熏香。

“潘侍郎的好意,本王心领了,”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精准落定在对方腰间那枚精巧的香囊上,“潘侍郎喜好独特,这香料竟如此沁人。”

“不敢担王爷一声夸赞,不过是内人喜爱,下官不得已才戴着出了门。”

潘侍郎眼底一闪,“王爷谬赞。不过是内人偏爱这类香粉,下官拗不过,只得随身佩戴罢了。”

“呵。”

高澹不置可否,只溢出一声极淡的冷笑,再不与他周旋,径直踏出殿门。

潘侍郎望着走下高台的那个玄色身影,嘴角微微扬起。

除夕之夜,灯火煌煌。

真是个美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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