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本王何须你来救?

二人的身影渐渐隐入林中,窄小的山路几乎看不见其他人影。

高澹一路警惕地扫视四周,手指始终搭在弓弦上。

他今日出行的排场不大,带的随从也少,若有人想动手,这里便是最好的地方。

忽然,枝叶轻晃,林间惊起一片飞鸟。

不祥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高澹反应极快,立刻将箭矢搭上弓弦,却没有急着反击。

瞿济白还在马上,他不能分心缠斗。

双腿猛地夹紧马腹,他压低声音沉喝:“趴下去!”

瞿济白乖乖伏低身子,抱住马颈,一动也不敢动。

几乎就在同一瞬,数支冷箭挟着锐风从暗处射出,箭尖直指高澹周身。

他侧身堪堪避过几支,马蹄已在他驭下发力,扬蹄狂奔。

高澹一手紧挽缰绳,一手将弓横在身前格挡流矢,任由骏马踏着尘泥疾冲。

又是一阵弓弦响动,数支冷箭破空而来。

其中一箭力道极狠,正中马身。

骏马吃痛长嘶,前蹄猛地扬起,人仰马翻之势顷刻而至。

瞿济白吓得心胆俱裂,脑中一片空白,只下意识伸手去抓高澹。

可高澹身手利落,早已借着马倾翻的力道凌空跃起,稳稳落于地面。

瞿济白抓了个空,重心不稳,整个人重重摔落在地。

他闷哼一声,额上沁出冷汗,脚踝磕在凸起的山石上,似乎伤得不轻。

却不敢发出声响,只死死咬住嘴唇,生怕自己会惹高澹不快。

那边的高澹,已经准确捕捉到了暗处的人影。

他拉弓如满月,箭出似流星,一箭正中一人咽喉。

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每一箭都精准无比,暗处接连传来闷哼和倒地声。

待箭篓成空,他才回身去看瞿济白。

瞿济白疼得脸色发白,却还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我……我没有妨碍你吧?”

高澹低头看见他的脚腕已经有些变形,瞳孔猛地一缩:“这是怎么回事?!”

他分明记得,马虽然受了伤,但并未失控。他跳下马去反击时,瞿济白本该稳稳当当待在马上才对。

“我,我怕你受伤,想去抓你,结果没抓住……”

瞿济白低声说着,小心翼翼觑了眼他的脸色,见对方面色沉冷,便又自觉地垂下脑袋,只等着挨训。

高澹怔住了。

他身边从不缺少愿意为他赴死的人。忠心耿耿的侍卫有之,趋炎附势的门客有之,肯替他挡刀、为他送命的人前赴后继,他早已见惯。

可眼前这个人,手无缚鸡之力,怕疼,怕骑马,一不如意就要哭哭啼啼。

偏偏在杀机四伏的此刻,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而是想来救他。

高澹吐出一口浊气。

本王武艺在身,哪里需要他一个傻子来救?

可这句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丢掉弓箭,蹲下身将人打横抱起。

瞿济白猝不及防地跌进怀抱,有些意外地抬眼,眼睛亮着碎光。

“你……你是不是生气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高澹微微摇头,并没有开口说话。

他感觉心头被什么东西狠狠冲撞了一下,有种说不出来的异样……

像是一把软刀子,不流血,却比任何利器都让人难以招架。

二人一路往下,终于在半山处碰到了前来寻他的禁军。

等回到营帐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御医替瞿济白看过伤,说是只是扭了脚,并不严重,上过药后安静养着就是。

高澹看着他脚上缠着的纱布,脸色阴沉沉的。

不等御医再说其他嘱咐,就转身出了门,大步往御帐而去。

御帐内,只有高渌一人。

好不容易有机会出宫,他还要带着奏折批阅。

刚准备歇息片刻,外间就传来了一声通禀:“皇上,广阳王求见。”

“唉……”高渌叹了口气,不用想也知道,一定又是来告状的。

“让他进来吧。”

话音还未落下,高澹已经先一步闯了进来。

高渌司空见惯,神色淡然地坐在案几前,自顾自品茶。

“皇兄!”高澹双手抱拳,对着兄长郑重作了一揖,“臣弟今日险些就要死在山里了!”

高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这个弟弟向来散漫惯了,今日这般正经行礼,反倒让他有些不适应。

“那些人定是从一早就盯上了臣弟,知晓臣弟今日并未带护卫。还请皇兄彻查此事,还臣弟一个真相。”

高渌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搁下茶盏:“你这不是没事嘛,那些刺杀你的人不都被你反杀了?还怎么查?”

高澹沉声道:“死人是不会说话,但安排刺杀的人还在。”

高渌沉默了片刻。

不是他不愿查,查来查去,能动手的无非就那些人。

临昌王,敌国细作,朝中重臣……

除了细作,其他人都暂时动不了。

尤其临昌王,那是先帝托孤的重臣,手握三卫禁军中的两卫,除非他犯下谋逆大罪,否则不可能随意处置。

至于朝中重臣,和高渌、高澹不在一条线上,又敢下死手的,也就只有那位七十有五的孙老丞相了。

高澹自然也明白这事查不了,但他就是窝火。

堂堂一朝王爷,竟被人堵在林中遇刺。

还拖累了瞿济白这个傻子。

高渌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我私库给你挑些东西拿去,算作是给你的补偿。”

“先欠着吧。”高澹侧身避开他的手,“既然你处理不了,那我就自己来。”

说完,就抬脚往外走,根本不给高渌开口的机会。

“回来!”高渌将桌面拍响,沉声喝道,“你给朕滚回来!”

高澹这才收住脚步,但仍旧没有回头。

“皇兄放心,我自有分寸。不管是谁动的手,臣弟都不会轻易放过。我是没出事,但他们也不能落好。”

“朝堂刚安稳几日,你暂且忍忍,等朕有了……”

“皇兄!”高澹的肩头渐渐松懈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从你登基至今,你都在说忍忍就好了。可最后,不还是要见血才行吗?”

他叹息一声:“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难做。”

高渌嘴唇嗫嚅着,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再抬眼,那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他的双手慢慢握紧。

到底是他这个皇帝当得太过废物,连弟弟被人刺杀这样的事,都不能给他一个交代。

“来人!”

帘子掀起,徐留躬着身进来:“皇上有何吩咐?”

高渌捏捏眉心,沉声道:“传朕口谕,广阳王遇刺,遣刑部与大理寺彻查,三日之内,给朕将元凶缉拿归案!”

“是!”徐留没敢多问,缓步退了出去。

另一边,走出御帐的高澹,并未立刻返回王帐,而是在周边寻找着镇夜卫的身影。

只要是皇帝出现的地方,镇夜卫一定会在。

他走到僻静之处,两指并拢,朝着空中吹出一声哨响。

顷刻间,就有三名黑衣人无声无息地现身,齐齐单膝跪地。

“属下参见王爷!”

高澹的神色是一贯的淡漠,眼神却比方才冷了许多:“传本王之令,追查今日临昌王以及孙老丞相的动向。

本王今日遇刺,一定是他们当中有人动手了。”

三人齐声应下:“是!属下遵命!”

“一旦查到任何蛛丝马迹,务必回报本王。”

“是!”

话音落,三道身影如鬼魅般消散在夜色中。

高澹站在原处,仰头看了一眼天上被云遮住的残月,忽然想起瞿济白那双亮着碎光的眼睛。

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往王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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