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晚了,我陷进去了

连续三天,宁安伯府无人出入,官署也没有收到瞿文辅的告假文书。

镇夜卫包围伯府的事情,终究没有瞒住,在第三日就传遍了各个官员耳中。

当天早朝一开始,就有都察院的官员出列,弹奏镇夜司的举动。

高渌听着下面众说纷纭,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前日晚间,广阳王府的人进宫请御医,他就已经知道了实情。

上次找御医是为了给瞿济白看病,这次兴师动众,又是为了瞿济白。

他缓缓抬起眼皮,轻声开口:“朕知晓了,但现在广阳王告了病假,有什么事情也得等他病愈再说。”

“皇上!”周给事中出列,“广阳王掌管镇夜司,他们依据大昭律行事无可厚非。

但广阳王与宁安伯之间除了君臣之别,还有翁婿的关系在,王爷该尊称一声岳丈大人,

可现在,他命人围了伯府,不准任何人出入,这般有违礼制,不合纲常。”

高渌抬眸,淡淡扫过周给事中,声线不高却字字沉冷:“周给事中只知翁婿纲常,倒忘了君臣国法在前,亲眷私谊在后。

镇夜司执律办案,便是朕亲临,也当循律而行。

广阳王围伯府,是职分所在,并非私怨寻仇。

若因一层姻亲便废了国法纲纪,往后百官亲眷涉案,难道都要网开一面?

礼制,首在尊君奉法,而非以私废公。此事,朕信广阳王,更信大昭律。”

“若诸位爱卿没有其他事要奏,就早早散了吧。”高渌说完不给众人反应的机会,转身离开。

“哎……”

“这这这,皇上就这么走了?”

“广阳王实在无法无天!”

……

朝臣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即使高渌已经走出了大殿,还能听到一些尾音。

他走出几步,又在台阶前停下。

徐留微微躬身,知道这是帝王动怒的征兆,“皇上息怒!”

高渌回过身,望着身后的太极殿,脸色并不好看,“去将高澹给朕宣进宫!!”

说完,又补充一句:“别叫其他人看见!”

“是!奴才这就去办!”徐留躬身领命,看着皇上拂袖而去的背影,心头也为高澹捏一把汗。

皇上这是真的动怒了。

广阳王府正院深处,药香正浓。

榻前的素色纱帐垂落,遮住了里面那个昏睡的身影。

门御医捧着刚煎好的药汤,神色凝重地候在一侧。

高澹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同样也是满脸紧张,“这药,真的有用吗?”

“此药是下官一行耗费三日时间配制而成,不知道郎君所中之毒究竟是何,只能将解毒的药材一一试用。

若此药无用,下官也无计可施,唯有以死谢罪。”

听着门御医的慷慨陈词,高澹的顾虑反而堆积的越发厚重。

他要的不过是瞿济白苏醒,只要人醒了,什么都能解决。

可御医也无法保证药效,若是……若是又严重了怎么办?

瞿济白会不会再也醒不来了?

人若死了,就算是把其他人的脑袋都割下来,又有什么用呢?

他的手指碰到碗沿,却迟迟不敢拿起汤勺。

“王爷,要不让奴才来吧?”王喜见他的动作犹豫,主动开口。

高澹摇了摇头,“你们先出去吧。”

一行人慢慢倒退着走出房门,就在两扇木门即将合拢的刹那,

门御医抬眼,高澹已快速俯身将床榻上的人抱起,动作更是小心翼翼。

他内心一惊,之前所有推断似乎都有了印证。

那道缝隙倏然收窄,最后只余下屋内一片沉静,与门外全然隔绝。

高澹端起药碗,低头浅啜一口,才缓缓俯身,将药汁渡至瞿济白唇边。

药汁太苦,人又昏沉难咽,褐色汁液顺着唇角滑落,洇湿两人衣襟。

他却恍若未觉,只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一点点将整碗药喂尽。

待空碗放下,他才小心翼翼将人放回榻上,

指腹轻轻拭去他唇角残留的药渍,一颗心仍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正待他准备起身唤人进来,门外就先一步传来了王喜的禀告:

“王爷…… 宫里来人了,说是…… 皇上急宣,即刻入宫。”

高澹眸色未变,张口拒绝:“就说本王病重,无法行动,待痊愈后再进宫请罪。”

“这……”

不等王喜回话,台阶之下的徐留已经走到了门前。

“老奴参见王爷,皇上记挂您的身子,想亲眼见见您。”

听到徐留的声音,高澹的眉头微微蹙起。

看来皇兄这次,是非要他进宫不可了。

他抬眼望向皇宫方向,几乎能嗅到那股翻涌的戾气。

“王喜。”

“奴才在!”

房门推开,高澹立在廊下,目光扫过众人,眸中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盯着他,等人醒了立刻进宫告知本王!”

“是!王爷放心去吧。”

两刻钟功夫,高澹所乘轿辇一路穿过宫门,避开他人眼线,直接停在了明昭殿。

轿帘掀起,那张深邃冷沉的脸,最先露出来。

“王爷,皇上已等候多时。”徐留躬身,让开一条路。

高澹理了理衣襟,袖口晕湿的药渍,散发着淡淡的苦涩,他似乎都不觉得碍眼。

“有劳徐公公了。”

“老奴不敢,皇上近日繁忙,还请王爷好好规劝一番。”

这是在提醒高澹,要好好跟皇上说话,千万莫再次惹怒皇上。

高澹微微颔首,迈着四方步踏进殿门。

门扉在身后合上,殿内没有什么声响,只能从明黄帘幔外,看到那个孤坐龙椅的身影。

“臣弟参见皇上!”他恭敬行礼,语气诚恳。

帘幔后的高渌觑了一眼,将手中的折子合起,却并未搭理。

高澹也不管兄长如何,自顾自起身,撩开帘子走了进去。

“皇兄宣臣弟进宫,是出了什么事?”

高渌凝眸细看,才惊觉不过几日未见,自家弟弟竟憔悴至此。

眼下青影浓重,连往日里那股子冷锐劲儿都淡了几分。

他开口时语气已不自觉温和了几分:“你当真病了?”

高澹眼睫轻轻一颤,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只是有些累了,所以……”

“别装了。”

高渌往后靠向椅背,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凉薄,“我都知道了,你要护着瞿济白,我并非不能理解。”

“但你如今让镇夜卫围了宁安伯府,是想做什么?”

“你那位不存在的王妃,明面上还是瞿家女儿,那宁安伯,论辈分也该是你岳丈。”

高澹也不再伪装,就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瞿家人,给瞿济白下了毒。”

“所以你就把整个伯府围了?” 高渌声线拔高半分。

“下毒之人尚未查出,瞿济白如今生死未卜,瞿家上下,哪一个脱得了嫌疑……”

“你见过哪个亲生父母,会狠心害自己孩儿?” 高渌瞪他一眼。

高澹缓缓抬眼,与兄长四目相对。

两双相似的眼眸里,沉默翻涌,却各自心照不宣。

他们都想起了同一个人,同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高渌率先移开视线,语气软了些许:“不是人人都那般狠毒。瞿文辅夫妇再如何,也断不会做出毒害亲子的事。”

“嗯。” 高澹轻轻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蜷缩,“所以我只令镇夜卫暗中彻查,并未声张,也是不想…… 给皇兄添麻烦。”

“那你放话出去,说瞿家毒害王妃,又是何意?” 高渌只觉后悔,“你还真把瞿济白,当成你的王妃了?”

殿内一静。

高澹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片刻,才抬眸迎上皇兄审视,

“…… 不是皇兄,给我娶的吗?”

“我让你把人留在身边,不是让你把他当作王妃。” 高渌的语气带了几分怒其不争。

高澹望着他,脸上无半分躲闪,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

他轻轻开口,像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晚了。”

“我发现自己……陷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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