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人心不可防

白日里的镇夜司比夜间多了一股肃穆,伫立在院中的大鼓,与正门相对而立。

它的背后,便是属于高澹那间最大的值房。

此刻里面却没有人,只有守在门口的两名镇夜卫,以及还冒着热气的茶汤。

人,都在牢房。

高澹端坐在方桌前,面漆的木架上绑着的,是被关了半个月的瞿文鸿。

与前段时日相比,瞿文鸿憔悴了许多。

即使镇夜卫没有对他用刑,但他也被这里阴冷的环境和连续不断的恐吓,搅得人没了精神。

他低垂着脑袋,手臂和双腿都被牢牢绑在架子上。

“哗!”一名镇夜卫上前,将一瓢冷水从他头顶泼下。

瞿文鸿猛地抬起头,刺骨的凉让他的疲倦瞬间清醒。

“干什么!!你们竟敢对本官用刑!!”

“这里没有什么官,进了镇夜司,都是刑犯!”镇夜卫作势又舀起一瓢水,瞿文鸿立刻偏过头,咬紧牙。

想象中的冷冽没有落下,面前反而多了一道玄色身影。

他缓缓抬头,杂乱的发丝下,觑见了张深邃的脸。

高,高澹?!

“呵!”高澹冷嗤一声,“瞿文鸿?”

“王爷?”瞿文鸿下意识甩甩头,水渍飞溅的到处都是,甚至有一些溅到了高澹袍角。

高澹嫌恶地低下头,盯着身上被晕湿的水渍,眼神越发冷沉。

“八年前,是你给瞿济白下的毒。”

平静,没有任何多余语气,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样简单。

可听到这话的瞿文鸿,眉眼都多了一丝惊惧。

这是进入镇夜司以来,为数不多的一次情绪外放。

“为何给他下毒?八年前,瞿济白不过才十二岁而已,他做了什么事情?

你还是他的亲叔叔,就这么对待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高澹边说边往旁边刑具架子前走,目光在一排排刑具上掠过,最后停在了布满铁钉的软甲上。

“瞿济白变成了傻子,对你有什么好处?”

“让本王猜猜……他发现了你的秘密?还是有人指使你这么做的?那人是谁呢?”

他一边低语,一边戴上那双特制的羊皮手套,捏起软甲两角。

瞿文鸿晃动四肢,想要往后逃,可他被绑的结实,怎么可能动得了呢?

“广,广阳王,这件事我可以解释的!瞿济白他,他本就该死!”

高澹的脚步停了,慢慢将手中的软甲摊开。

甲内密布铁钉,如同一件衣裳,只要贴上皮肤,铁钉就会扎进他体内,并随着他的肢体动作进一步深入。

“哦?”高澹掀起眼皮,一旁侍立的景天和燕屛来,主动将甲衣套上了瞿文鸿身体。

瞿文鸿挣扎着,嘴里不住地喊:“瞿济白就是该死!那是我们家的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就算是王爷,也不能插手别人家事!!”

高澹只觉得聒噪,握起一柄沾了盐水的匕首,直直刺进他的手掌。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起,震耳欲聋。

“瞿济白是本王的人,他受过的所有折磨,本王都要替他一一讨回来!”

“你们瞿家,本王迟早会收拾的,但现在……本王只想知道,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对他下手!”

“不管是八年前,还是现在,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瞿文鸿痛的冷汗直冒,牙关都在打颤。

他不想说,可看着高澹眼里的疯魔,直觉自己若是不说,一定会死得很惨。

“他……他害死了我的儿子!”

“瞿济白他害死我的儿子!他们一起出的门,回来的时候我的儿子就病了,凭什么只有我的儿子病了!

他却活得好好的!一定是他,是他故意带着冲儿去了外面,让冲儿染上了疾病!”

瞿文鸿慢慢垂下头颅,眼泪混着鼻涕淌下去,糊了一脸。

“我的冲儿,当时只有八岁,八岁啊!”

“若他现在活着,一定是个健康活泼的孩子!”

“冲儿在我面前断了气,那么小的孩子,就这么没了……瞿济白呢!他还活得好好的!

他才名远扬,成了京城人人皆知的神童,我看见他的笑,就会想到我的冲儿!

我不甘心啊!所以我就想毒死他!

我花了半年时间,明明都成了,偏偏遇上了个御医……

不过没关系,瞿济白还不是傻了?

还不是从那个人人羡慕的大朗君,变成了一个人人唾弃的傻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澹听到这些话,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

且不论他说的是真是假,这个荒唐可笑的话,竟也能成为他毒害瞿济白的理由?

不过是个承受不住丧子之痛,便索性将所有恨意与不甘,栽在无辜稚子身上的卑劣之徒。

偏还要披着冠冕堂皇的外衣,行阴毒之事。

“毒,是从哪里来的。”

瞿文鸿的笑声戛然而止,却没有再回答问题。

“蚀骨散,对吗?”

“……”

“南疆的蚀骨散,怎么会出现在你手里呢?谁给你的??”高澹说的笃定。

瞿文鸿仍旧沉默不语。

“不说?”高澹没了耐心,扯下手套理了理衣襟,“去让人把瞿大人长子的坟刨了。”

“高澹!!!”瞿文鸿发出一声怒喝。

高澹微微勾唇,却没有多少真实的笑意,“本王的名讳岂是你一小小官吏能喊的?”

“罢了,本官就不与计较了,只要你说出那毒的来源,你的儿子自会长眠地下。”

瞿文鸿屈辱地低下头,“孙老丞相。”

孙郐?

高澹觉得有些不可置信,上下扫视一眼,“孙郐为何会给你毒药?你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出手?”

“孙老丞相惯会拉拢官员,他的官声那么好,不花费些心力怎么来的呢?”

“虽然我的官职不高,可我也是宁安伯府的次子,若我大哥没了,他的儿子毁了,那爵位不该落在我头上吗?”

半晌,高澹才转回身,这群人暗中筹谋这么多,就为了那个小小的伯爵之位?

就这么害了瞿济白一辈子!

“你最好祈愿瞿济白性命无虞,否则,你死了我也会把你挖出来鞭尸!”

高澹警告一声,而后头也不回地走出牢房门。

一走出牢房,里面的凉气也慢慢退散,日光照在身上,高澹终于感受到了一点温暖。

他解下身上被弄脏的往外袍,随手丢到身后。

紧随而来的燕屛来立刻伸手接住,“王爷,瞿文鸿的话可信吗?”

“信啊,本王怎能不信呢。”

高澹眺望着皇宫方向,“正缺一个对付孙郐的理由呢,有人把理由送到了本王手里,哪有不出手的道理。”

“只是……他伤害瞿济白的事,绝对不止那么简单。”

但现在,还不是收拾这些小喽啰的时候。

他的声线低沉冷冽,带着胜券在握的狠厉:“开始吧,本王的猎杀计划,正式开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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