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复苏

霍黯粗重的呼吸, 在那双手碰上脸颊时,瞬间变得紊乱。他后槽牙被自己咬的吱哇乱响,仿佛心中那点情感马上就要压抑不住、喷涌而出。

那颗暴虐的心脏, 此刻也被面前人温柔的目光所安抚。身体深处的躁动开始消散, 转而被带着花香的气息包围。

“别动。”祝轻手上又加了点力气,眉头微蹙, 似乎是对霍黯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有点生气。

他拇指划过对方脸上一道深可见肉的刀口。“我也没离开多久吧,打不过也不知道跑,还能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这张帅脸如果毁容了怎么办。”

霍黯迷茫的眨了眨眼, “什么……”

两人的对话此刻也清晰地传入了楚天的耳中。他的肉身已经开始大片脱落, 开始涌出金色的液体, 摇摇欲坠。又听到那边的调情话,顿时火气上涌。

他开口,每一个字似乎都是咬着牙才说出来:“祝轻。”

“这么久不见,都不知道先跟我好好打个招呼?”

楚天脸上还挂着个笑, 只是他肉身将毁, 看着多少有点不自然。他朝着祝轻地方向,伸出双手,摆出个拥抱的姿势来:

“到我这边。”

祝轻一愣, 一股强劲的威压从背后涌来, 如同千万条柔韧的丝线要将他捆住。他面上不悦,抬手轻挥,大片的花瓣划过,直直撕裂开那股力量。

他转头, 与楚天对上视线,提高声音:“我不要。”

“楚天,过去五百年了, 你怎么还跟当初一样死脑筋。”

“千年对于神来说都只是一瞬,五百年又会有什么变化?”楚天笑着说,“我倒是很意外,你跟当初一点也不一样了。”

“什么都会变,何必大惊小怪。”祝轻说着,身后大片的花瓣已经汇聚起来,将霍黯整个人包裹住,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把人猛地向外处扔去。

罗锌本来还在看热闹,试图从那位突然出现的春神本尊身上找点什么和祝轻不同的地方,谁曾想见着自己那刚才还疯疯癫癫跟人肉搏的领导直接被扔出了战场,下意识就要上去接:“唉!领导——”

不对,就霍黯那个体格他也接不住啊?还不得先把他自己给砸死?

反正霍黯厉害着呢,那用的着他操心。

这么想着,罗锌停下脚步,看着霍黯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轰隆!”

“领导,没事吧?”罗锌挥了挥尘土,心想这摔得可真够狠的。却又听见布料窸窸窣窣摩擦的声音,看着烟尘之中艰难站起来的人影:“领、导……?”

霍黯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祝轻治好,刚刚摔下来的时候也只是听着响,其实周身都被神力护得好好的。

他站起身,三两步便上前,一把揪住罗锌的衣领:“那只死狐狸呢?!他为什么要动雕像?还有姻缘册,都被他弄哪去了?!”

罗锌:“哎呦领导冷静冷静,我是故意不接你的啊!不是,我是说那个,那个狐狸?在那边躺着呢,我刚刚看见了,怎么跟没气了一样——”

衣领上的力道一松,罗锌赶紧后退几步远离危险源。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被褚芥抱在怀里的黑狐:“真没气了?”

褚芥:“你瞎说什么呢?”

“他爱死不死。”霍黯没什么好气地说道,姻缘册呢?被你昧下了?快点把东西给我。”

褚芥眉头紧皱。“什么姻缘册?大人还在那边跟那死老头在一块,你不知道赶紧去帮忙!”

“你们这两只死狐狸就会找麻烦?知不知道那上面——”霍黯差点没忍住直接上手把那只躺尸的黑狐抓过来,却只听下一刻,半空之中一阵剧烈的爆鸣声。

“祝轻。”楚天被带着刺的藤蔓死死缠绕着,左边的手臂已经彻底破碎脱落,脸上却还是那副不知死活的笑容:“你真是睡太久了,知不知道这是以下犯上?”

还是春神时的祝轻,无论做什么都对他恭恭敬敬,表情全无悲喜。

无论他说什么过分的话、做什么过分的事,似乎都无法在那张脸上掀起一丝波澜。

即使将溯光石据为己有,即使几次将他捡回来的那两只死狐狸挂在太阳上烤着玩。

即使给那只狮子妖下满妖物咒,即使亲自剪短那根泛着金光的红线、剥去他的神力和记忆,让他变为最低等的荆芥妖,关在花坊五百年……

楚天看着远处的身影,却仍旧没有丝毫的变化。

一切都跟最初相同,他永远无法在祝轻的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所以为什么那只劣等的狮子妖可以?

“以下犯上的事也不是没干过,我认罚就是了。”祝轻语气平淡,又往前飘了飘,凑近了些,“我现在发现了些有意思的事。”

他抬眼,对上楚天的目光:

“天帝大人,你说越是高等的神明,就越要脱离七情六欲,不能困扰于尘世的情情爱爱,不然就是犯了天道大忌。”

“在这五百年里我诚心悔过,但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越想越多。”

“所以今天,我要验证一个答案。”

祝轻说罢,嘴角微勾,竟是对着楚天露出了笑容:

“您也有私心难掩,早已犯了大忌——是吧,天道的执行人,天帝?”

楚天瞳孔骤缩,似乎是一下子被人戳到了某种痛处。“你……”

“不必回答,我也只是想验证一下。”祝轻脸上的笑容很快就消失,短暂得都要让楚天以为那是某种他肉身崩塌前的幻想,“归根结底,三界动乱至此也跟我脱不了干系,这是我最后要赎的罪了。”

他抬起手,按上自己的胸口,从中缓缓掏出那块泛着淡绿色光芒的晶石。

楚天一惊,“溯光石?你什么时候——”

“你也就会欺负狐狸没脑子吧,差点闯大祸。”祝轻说道,晶石浮在他掌中,晶莹剔透,似乎能将人间的四季全部映出,“幸好他也听我的话,直到知错就改。”

那只黑狐趁乱进入了地下触碰了雕像,是在那个时候将溯光石从雕像上剥离?

但想要唤醒到这种程度,难不成那死狐狸把自己全部妖力都交代出去了?

祝轻垂眼,看着手中被寒弥交出全部妖力才重新焕发出生机的溯光石,小声嘀咕了句:

“狐狸果然……没什么脑子。”

他向着霍黯的方向望了一眼,对方似是有什么感应一般抬起头,远远的与他对视,看清他的动作,表情却骤然一变:“等等、不——”

“楚天。”祝轻开口道,“一起去悔过吧,把安宁还给人界。”

说罢,他手上用力,那晶石瞬间被捏了个粉碎!

“大人!”褚芥心脏仿佛都要骤停,刚想动身,身旁的霍黯却已经猛地向上方冲去,直奔祝轻地方向。

他还未能触碰到人影,又被一股力量狠狠砸回到地面,罗锌赶紧上前去扶人,“冷静冷静啊领导!”

罗锌也抬头看去,只见晶石碎裂的瞬间,无数股花瓣夹杂着淡绿色光芒向四方飘散。

那粉嫩的花瓣之中似乎蕴含无数神力,所到之处,坍塌的楼宇瞬时恢复,灼人的火焰被扑灭,枯萎破坏的植被得以复生。

神力将万物修复如初。

罗锌在人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却是第一次得以见真神,也是第一次见到神力的奇迹之处。

但这神力——

他看着祝轻的身影随着花瓣的飘落逐渐透明,已经开始渐渐消散。对方似乎也瞧见了他,对着罗锌咧嘴笑了下。

完全就是他第一次见到祝轻时的样子。连笑的时候的傻样都一模一样。

“祝轻,你……”他只觉开口时声音都有些抖。祝轻转过头,微风之中,像有什么话落入耳畔,但罗锌并未听清。

霍黯被神力的威压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浑身颤抖,手指嵌入沙石中,要再次溢出血来。

他能感觉到四周的一切都在复原。却也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消散。

“你又这样。”

“啪嗒。”

律缘看着水面上泛起的阵阵涟漪,摩挲了下手指,盘算道:“时间好像也差不多了。”

他拖着步子来到书架前,扯开那条红色的丝带,从中拖出个小巧的盒子。打开锁扣,一小截红线出现在眼前。

那红线无比普通,与姻缘殿中那千万条看着都没什么不同。但若仔细看来,却能见到那红线的尾部,还有条细微的抓痕。

“疯子。两个都是。”律缘长叹一口气,取出那截红线,站在三生石前。

盯着那上面浮现的两个名字,他皱皱眉,脸上尽是犹豫。抬起手,抚摸上那淡金色的凹槽。

“……算了。”

他轻声说道,还是将那截红线系了上去。

“如果是你觉得高兴的事,那还有什么可纠结的呢。”

——

“领导,你也别太……吉人自有天相,他老人家也肯定会……唉,我不说话。”

罗锌看着在跪坐在地上迟迟未曾起身的霍黯,心里也有些复杂,但又是属实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天穹的异象已经开始消退,祝轻身影也完全消散,只留四处漂浮的花瓣与淡绿色荧光。

一朝守寡谁都不好受,罗锌也是头一次觉得对霍黯都有点怜爱。“其实……等等。”

他看着霍黯的手腕处突然冒出一圈金色的丝线,灵活地将其缠绕,“这什么?”

霍黯微愣,抬起手来,却见那丝线的另一端无限延伸,向着天空猛然奔去,力道之大将霍黯整个人都拽了起来:“?!”

霍黯手上动弹不得,怎么都扯不断那丝线。他额头青筋暴起,暗骂一声,将手臂猛然向回一拉——

一小片花瓣不知何时落在了丝线上。

霍黯动作一停。

下一刻,那花瓣瞬时绽开,大片大片都要迷住他的眼睛。霍黯挥手驱散,只觉得熟悉的香气涌入鼻腔,连思维都一下子停住。

丝线不再延伸,而是再次缠绕,缠在截白皙的手腕上,形成一个完全的死结。

那是比任何誓言都要坚固之物。无论百年千年,几生几世,都无法再有何事能够斩断此“缘”。

霍黯呆滞着看着那逐渐清晰的人影。丝线连接之处,缓缓浮现出几个细微的字迹:

“当来便约,永结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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