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折骨

周令仪心里不痛快,赵清和的心里就舒服多了。上面人一句话,下面的人就要劳心劳神费力去讨好的干事。想翻散玉案,总不能让赵清和亲自去一件事一件事查。

人就是这样,上面的人压下面人,最下面总是有人的,垒起来形成了权。

赵清和外宅里刚移植过来一株冠幅十六尺的绿樱,在院子里尤为显眼,三人叠起来那么高,满枝缀着花。池塘才修砌好,放入的水清清亮亮,还没放鱼。

看一草一木,门廊雕花,如红墙里的寝宫搬挪过来。

他的私宅,用的银子都是皇帝的私人银子。

添置的东西都从裴承权个人的账本走,裴承权还故意叹气说:”唉,朕得努力了,不然养不起夫人”有些物件是从献王府搬过来的。

今时不同往日,往日不同今时。赵清和现在站在万人之上的身边,同样权势滔天,但他的心境不同了,受了折磨,狠劲露出锋芒藏不起来了。

“这些都是下官收集到的罪证,请大人过目。”

沈独玉单膝跪在绿樱下,手中提着一摞文书章本。他对散玉案上心程度不亚于那对“夫夫”,申冤的心急切,卖力至极。

“先坐下吧。”赵清和赏人在对面落座,树下小桌糕点茶饮尽有。描金小碟托着花尖淡粉的荷花酥推到沈独玉眼前,骨节分明看着又格外细腻的手指扎眼。

双手天天被茉莉玫瑰的精露泡着,养得是格外好看。赵清和不在意这些事,可有人在意,万千宠爱集一身。

“尝尝。”

没穿官服的赵清和一身翡青的上衣下裳,料子自不必说有多好,都是上贡入宫的。翠玉金鱼发簪插在发丝中,鱼尾的一抹红是珊瑚,看似无拘无束。

沈独玉坐跪在对面颇为不安,离上一次长信殿第一次见面过了多天,脸还是那张脸,不知为何自己竟不敢直视对方。

僭越、冒犯,惶恐,在沈独玉心里交织。看着碟子里的荷花酥,他伸手去拿,酥皮掉落,咬下一口尝到的是淡甜。

“沈守使受伤了?”

沈独玉谨慎回着:“回大人,下官查伺候过沈贵妃的人时遭逢意外,不过大人放心,下官除去人证,其余人处理干净绝无后患走漏风声。”

简单四字遭逢意外,就将刀光剑影一概而过。

沈独玉的脸侧一道结痂的伤,衣服下的肩处也是一道刀伤。北镇抚司干的就是刀尖舔血的活儿,镇守使又如何,也得听上面的话。

“你做事,我放心。”赵清和为人斟茶,葫芦里卖得药还没倒出来。目光又落到一摞文书上,不,应该叫做物证。

“现在物证有了,缺人证,办案都讲人赃并获。”

沈独玉道:“大人,有李折问呢。”

“不够,他不过是击鼓鸣冤的人,他做证是锦上添花,缺得是锦。”

“当年涉此案的人除去和周氏沆瀣一气的,旁余人要么远离建北不知去向,要么已死,下官尽力搜罗那些离开都城的宫人差使。”

散玉案牵连的宫人在那年就被遣出宫,要么就是一死,其中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赵清和端起茶,小抿一口,评道:“凉了。”

“茶尚是如此,何况寻人。离开建北在各地找人去要不要时间,找要不要时间,北宁这么大,沈守使要找到何时?”

对方不像前司礼监祖宗,前祖宗刻薄狠辣,对方句句温润,更像一把软刀子,让人会下意识忽略对方是个宦官,没有刻板的厌恶感,可软刀子也有刃。

沈独玉立即担保:“下官可保证一个月内定能搜到人证。”

“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沈独玉抬头看向起身的人,视线随着挪移。对方的手指点在他脸上的伤,转瞬即逝的触感却让他如临大敌。

明明没有感觉到什么,轻轻的一划可能都没有碰到,却紧张万分,他似闻到淡淡杏香味。

碰这一下,也够皇上想要他的脑袋了,

“大人…!”

“伤得挺重,从衣领都能隐隐见到包扎。”赵清和居高临下审视着男人,说出的话听起来温柔似水:“看你这么辛苦,送你一个惊喜吧。”

“跟上。”

沈独玉起身跟在人身后忐忑,走一路参观了赵大人的私宅。和皇宫没区别,很多风水布局看得出天师亲手的影子。

在宅邸最里的一处房间门前停下,门一开,里面不过是陈设普通的一间屋子。沈独玉看不出有什么惊喜,想问的话堵在喉咙。

“进去就知道了,怕我干什么,我吃人吗?”赵清和颇为无奈,他们好像都怕自己。年前还有人敢在背后嚼他的舌根,现在都变了。

他以为自己走出赵府入的是献王府,没想到是在外面有自己的宅邸。北宁法律允许男子婚嫁,女子娶男子也可,就是双方都是女子也能婚嫁,唯有一条就是嫁了就与仕途功名无缘,看来哪条路赵清和都要失去点东西。

命难测,路难走。

“大人说笑了。”沈独玉边说边走进屋子,官靴落地,屋内发出细响。再往里入,便见一脸色苍白身材消瘦之人坐在椅子上,长发凌乱人不人鬼不鬼。冷笑声尖锐,不屑地盯着沈独玉。

“他应该知道散玉案的细节,毕竟在先帝身边伺候多年,宫里的脏事他肯定知道一二。撬开他的嘴就是你的事了,怎么让他听话也是你的事。”赵清和说完走过去,面带微笑如沐春风:“这位崔公公就不必为你引荐了。”

自从崔公公吐出来御十神女方保住一命后,他就被圈养在私宅中。脑袋里知道的东西就是保命符,崔公公摸准了赵清和迟早有一天会用到自己,所以养好棍伤后又恢复那小人嘴脸。

沈独玉是没想到能见到崔公公,对方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

见人三白眼一翻,苍白干枯的一张脸,穿得是粗布衣衫,哪里还有曾经老祖宗的威势。人肯定是人,还是一股子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贱样。沈独玉曾经也受过对方的打压,一直在北镇抚司受气怎么会忘这张老脸。

“他怎么还活着?”沈独玉余光瞥向赵清和,说到:“下官得知大人上任时就将此人仗毙了。”

“我想让他活着,他就得活着。”

幸好当初赵清和一念之间留崔公公一命,不然怎么会牵扯出往后的种种。现在看来,周令仪借刀杀人用的太高明精湛。

世间由阴差阳错交织而成,少一步,事都有不同的路。所以,路难走。

沈独玉问到:“大人为何不亲自动手问想问的?”

下不去手吗?

岂料赵清和云淡风轻答道:“怕下手太重死了,他现在活着比死了有价值。而且,审讯的手段沈守使更擅长,够不够惊喜?”

“你个姓赵的阉人又想从老子嘴里知道什么,跳梁小丑,用刑又怎样,老子已经不怕了,大不了再被扔进那死人堆里。“崔公公尖细的嗓子说出的话满满嘲讽,看着人拿自己无可奈何就解气。

崔公公是癞蛤蟆跳脚面,现在不咬人膈应人,舒服一会是一会。

“交给下官吧,大人您可以先出去。”

赵清和:“我看着。”

沈独玉眉头微皱,提醒道:“可能会见血,场面或许会影响大人心情。”

“总要学学撬开人嘴巴的手段,不然以后我下手没有轻重,人弄死了误事。”赵清和嘴角还是淡淡笑意,现在让人品出一丝阴森森恐惧。

“你以为是你不怕死?可笑,是我想学习学习,缺一个东西示范。”赵清和走到一旁的厅堂里坐下,唤下人送入热茶点心,随之做出手势:“请吧,别客气。”

荷花酥,软酪,热茶。

拔甲钳,老虎凳,挑刀…

一前一后的仆人送进小屋子里,沈独玉面无表情缓缓地将门合上。他认为自己是条金鱼,被对方攥在手里,即将扔进院子里空空的池塘里。

外面艳阳高照,吹过远处庭院里的绿樱,刚移栽过来的花树,花勤勤恳恳盛放着。

赵清和小口咬上荷花酥,酥皮沾在唇上,再咬一口,里面的内陷漏出来。

心如莲花不着水,又如日月不住空。

“赵清和你不是人!!!!啊…!”

赵清和低头吹了口热茶,淡然道:“太吵了,他不想吐散玉案的事就先堵住嘴吧,不会死吧?”

“不会,舌下塞一参片提着气儿,皮外伤就是疼,死不了人。伤筋,动骨,大刑才会死人。”沈独玉掂量着拔甲钳子,心里无波澜。审讯的事他做过,而且可以做的很好。曾经会有不忍心,但面对令自己在镇抚司碌碌为无处处被欺的人,得心应手。

“好,学无止境啊。”

沈独玉低声闷笑,手中的钳子紧握,感叹到:”大人的惊喜实在是惊喜,崔公公会愿意上堂作证的,只是年纪大了容他好好想想。”

第一日。

宫内的周令仪烧曾经嫔妃生辰,宽自己的心。

私宅里,五片指甲放在托盘上,崔公公大汗淋漓咬破了嘴里麻布不肯脱口。

第二日。

周令仪睡上一日好觉,对化业的事半信半疑,用膳闲暇时会想起曾经所做之事。

私宅内,崔公公坐上老虎凳,两条腿撅断般巨疼,可他昏厥的机会都没有。

第三日。

周令仪又夜闻哭声仪元殿里,摔砸泄愤。

赵清和在着手准备着皇帝生辰,私宅内小屋里有一点血腥之气。

第四日。

梦魇折磨周令仪的心,一件件双手沾血的事想起。她愤怒焦躁,迫切要除赖在身边的业障。

外邦进贡,贡品被裴承权用来讨夫人欢心。

第五日。

崔公公身心皆受折磨,看着沈独玉下意识发抖恐惧,他失禁了。

第六日。

周令仪想起自己侄女肚子里流过一胎,于是乎前皇后的生辰八字也被焚烧。她疑神疑鬼,猜忌着究竟谁死了还不安生要如此害自己。

第七日。

“是…是周如豹…是他,沈贵妃饮食里有…问题,一尸两命。”

崔公公松口了,他瘫在地上痉挛打着寒颤,痛苦的不光是刑罚肉体的剧痛,尊严、一切都被磨碎了,最难堪的被沈独玉攥在手中。

赵清和学的尽兴,血腥也忍着恶心看在眼中,受益匪浅。

沈独玉的刑罚不是一直持续直到人松口,是在人坚持不住时让其休息,等缓过来再继续。无休无止,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最后在你所有刑罚都挺过来的时候,他会往最痛的地方戳,不是肉体,是狠戳在心上。不光绝望,让最后的体面也消失殆尽。

他说:“崔公公铁骨铮铮,佩服。既然所有手段我用尽了,那就只能扒光了公公拖到街上遛一遛了,让百姓看看一条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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