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凤凰

那天晚上,陆昭失眠了。

因为她突然发现周围太安静了。鸟不叫了,虫不鸣了,连风都停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溪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流着,咕咚咕咚,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她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阿陆蜷在她脚边,呼噜声均匀而绵长,偶尔腿会抽动一下,像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那个人睡在屋子另一头,呼吸很轻很轻,轻到陆昭有时候会怀疑她是不是还活着。

她转过头,朝那个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个人在那里。像候鸟知道南方,像鲑鱼知道回家的路,像她在什么都不看见的黑暗中,知道有一个人在身边呼吸着。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

脑子里却开始回放白天的事情。

那个人的弹弓。

那只倒下的鸟。

那双黑色的眼睛说的那句话,“别太喜欢,它会死。”

陆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木板墙上有一条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银色的丝线。她盯着那根丝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还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但明天就要走了,她不能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这么离开。这不体面,也不甘心。

“喂。”她在黑暗中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你睡着了吗?”

沉默。

“我知道你没睡着。”陆昭说,“你呼吸的节奏不对。睡着的人呼吸是沉的,你的是浅的。”

还是沉默。

陆昭等了一会儿,正准备放弃,忽然听到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想说什么?”

很低,很哑,像沙子磨过玻璃。但在黑暗中听起来,有一种白天没有的质感,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陆昭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的名字。”她说,“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沉默。

月光从裂缝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陆昭盯着那条线,等着那边的回答。

“没有名字。”

又是这个回答。

“每个人都有名字。”陆昭说,“你爸妈没给你起吗?”

那边沉默了更久。

久到陆昭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她开始后悔问这个问题,久到月光从地板上移到墙上,又移到了天花板。

然后她听到了两个字。

“沈渊。”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陆昭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沈渊。

深渊的渊。

陆昭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觉得它太重了。含义的重量。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叫这个名字?

“沈渊。”她轻轻地念出来。

那边没有回应。

“沈渊。”她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

“别念了。”那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但陆昭听出来了,那不是真正的不耐烦,是一种不习惯,不习惯有人叫她的名字,不习惯自己的名字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

“沈渊。”陆昭又念了一遍,这次带着笑。

那边传来翻身的声响,木板吱呀了一声,然后是毯子被拉过头顶的窸窣声。

陆昭笑了。

她在黑暗中笑着,笑声很轻,但胸腔里那颗种子又长大了一点。这次长得很猛,像是突破了某个临界点,根须扎进了她心脏的每一寸肌理,枝叶在她的血管里蔓延开来。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

她只知道,她想再念一遍这个名字。

沈渊。

第二天早上,陆昭是被香醒的。

烤肉的香味。她猛地坐起来,看到沈渊蹲在灶前,正在用一根木棍串着什么东西在火上烤。阿陆蹲在她旁边,尾巴卷成一个问号,眼巴巴地看着那根木棍。

“烤的什么?”陆昭跳下床,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其实脚已经好了,但她发现如果她装成还没好利索的样子,沈渊会多看她两眼。

“鸟。”沈渊头也不抬。

“又是鸟?”

“你不吃可以不吃。”

“我吃我吃。”陆昭赶紧蹲下来,凑到火边。

她看清了那根木棍上串着的东西,不像是昨天那种鸟,是几只更小的鸟,已经被烤得金黄,表皮滋滋冒着油,香气扑鼻。

沈渊把烤好的鸟从木棍上取下来,放在一片大叶子上,推到陆昭面前。

“你的。”

陆昭看着那几只烤鸟,又看了看沈渊面前的空无一物。

“你的呢?”

“吃过了。”

“骗人。”陆昭说,“灶台是冷的,你根本没做早饭。”

沈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她也不觉得尴尬,是那种被戳穿之后懒得反驳的坦然。她拿起一片叶子,擦了擦手上的油,站起来。

“我不饿。”

“你昨天晚上就没怎么吃。”陆昭也站起来,把那几只烤鸟分了一半,用叶子包好,塞到沈渊手里,“一人一半。”

沈渊低头看着手里的叶子包,沉默了几秒。

“我说了我不饿。”

“我说了一人一半。”陆昭学着她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沈渊抬起眼睛看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很快,快到陆昭来不及辨认是什么,它就沉回了那片深潭的底部。

沈渊没有再说话,拿着那半包烤鸟,走到门口,蹲下来,慢慢地吃。

陆昭看着她吃东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会永远刻在她脑子里。阳光从门框里涌进来,把沈渊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蹲在那里,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烤鸟,偶尔用手指把碎屑捻起来送到嘴里。阿陆趴在她脚边,尾巴慢慢地甩着,像一条慵懒的蛇。

陆昭拿出相机。

这次她没有犹豫。

她举起相机,对焦,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响亮。

沈渊转过头来。

“你在干什么?”

“拍照。”陆昭放下相机,笑着说,“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沈渊皱了皱眉,但没有阻止她。她转回去继续吃,但陆昭注意到她的背挺得更直了,吃东西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像是在刻意保持某种姿态。

陆昭又拍了两张,然后放下相机,开始吃自己那份烤鸟。

鸟肉很香,虽然只有盐巴调味,但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她吃了两只,觉得意犹未尽,又舍不得把最后一只吃掉。

她把最后一只鸟用叶子包好,塞进口袋里。

“留着路上吃。”她说。

沈渊已经吃完了,正在溪边洗手。她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今天要走?”

陆昭愣了一下。

她确实说过脚好了就走。她也确实说过大概三四天。今天是她来这里的第五天,她的脚好了,她的装备找到了,她没有理由继续留下来。

但她不想走。

“嗯。”她听到自己说,“今天走。”

沈渊洗完手,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水渍。

“我送你到河边。”她说,“沿着河走,一天就能到有人的地方。”

“好。”

沈渊送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林子里,中间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沈渊在前面带路,步伐还是很快,很稳,没有声音。陆昭跟在后面,背着她的背包,手里拿着那半包烤鸟,走得气喘吁吁。

她们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谁都没有说话。

陆昭看着沈渊的背影,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她应该说什么。应该说谢谢,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谢谢你的烤鸟和草药和粥。应该说再见,虽然她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再见到这个人。应该说保重,一个人在这片雨林里,要小心,要好好吃饭,要好好活着。

她想说的太多了,多到她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沈渊先开口了。

“到了。”

陆昭抬起头,前面是一条河。河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游鱼。河面不宽,大概十几米,但水流很急,哗哗地响着。

“顺着河往下游走。”沈渊指着河的方向,“一天就能到村子。”

陆昭站在河边,看着水流的方向,又看了看沈渊。

沈渊站在她旁边,距离不到一米。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冷冷的,像什么都不在意。

但陆昭注意到她的手。

她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不是那种愤怒的攥,是那种紧张的、克制的、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攥。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陆昭忽然不想走了。

这个念头比她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强烈到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沈渊看着她。

“我的专题还没拍完。”陆昭说,语速很快,像是在说服沈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来的目的是拍野生动物贸易的源头,我什么都没拍到,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沈渊没有说话。

“而且你的故事我还没听。”陆昭又说,“你一个人在这里,一定有原因。我想知道那个原因。”

沈渊还是没说话。

“还有阿陆。”陆昭越说越快,“你说它会死,我不信。我想证明你是错的。”

沈渊的眼睛动了一下。

“所以我想再待几天。”陆昭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说完之后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个很重的担子,“就几天,拍完就走。不会打扰你太久。”

沉默。

河水在她们身边哗哗地流着,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秒一秒地计算着这沉默的长度。

陆昭的心跳越来越快。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蠢,非常蠢。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想让她留下来,这个人连名字都不愿意告诉她,这个人巴不得她赶紧走。她说这些话,只会让两个人都尴尬。

“算了。”她笑了一下,转身往河边走,“当我没……”

“几天?”

陆昭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头,沈渊还站在原地,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黑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什么?”

“你说几天。”沈渊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哑哑的,但这次里面多了一点东西。陆昭听不出来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存在,像水底的暗流,看不到,但摸得到。

“一个星期。”陆昭说。

沈渊看了她几秒。

“三天。”

“五天。”

沈渊皱了一下眉。

“四天。”陆昭说,“不能再少了。四天,拍完就走。”

沈渊没有说话。她转过身,朝林子里走去。

陆昭站在河边,看着她走了几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喂!”她喊了一声,“沈渊!”

沈渊没有回头,但她说话了。

“跟上。”

就两个字。

陆昭听懂了。

她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河面上弹跳了两下,被水流声吞没了。她背起背包,追上沈渊的脚步,这次她没有让她慢一点,她跑了起来,跑得气喘吁吁,跑得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沈渊!”她边跑边喊。

“别叫。”

“沈渊沈渊沈渊!”

“闭嘴。”

陆昭没有闭嘴。她跑到沈渊身边,和她并肩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她能闻到沈渊身上的味道,雨林、烟火、还有一点点烤鸟的焦香。

“沈渊。”她最后念了一遍,这次声音很轻,很认真,像在念一句咒语,或者一个承诺。

沈渊没有让她闭嘴。

她们并肩走回了木屋。

阿陆蹲在屋顶上,看到她们回来,尾巴甩了两下,像是在说“回来了?嗯,知道了”。

陆昭站在空地上,仰头看着那只云豹,又看了看沈渊走进屋里的背影。

阳光很好。

风很轻。

溪水在流。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沈渊靠在门框内侧,闭上了眼睛。

她的右手按在左手腕的红绳上,指腹摩挲着那条旧绳子的纹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能看出来。

她在说两个字。

不是“谢谢”,不是“保重”,不是任何陆昭期待听到的话。

她在说自己的名字。

沈渊。

她念了很多遍,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还属于自己,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像是在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做梦。

然后她睁开眼睛,走出门,开始生火做饭。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