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归京宴·暗涌初现

凤吟国都城,华灯初上。

阔别月余的使团车队在暮色中驶入城门,沿着朱雀大道缓缓前行。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他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争相一睹使团风采——尤其是那位在草原那达慕盛会上大放异彩、如今已名满京城的龙家公子,龙茗涛。

“听说龙公子在草原上三战三捷,连苍狼部的王子都败在他手下!”

“啧啧,真是少年英雄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少女的惊叹与倾慕。龙茗涛骑在马上,月白色常服纤尘不染,银灰色披风在晚风中微微飘动,神色平静得仿佛那些赞誉说的不是自己。

但他身侧那辆马车里,傲天依旧昏迷着,胸口微弱的起伏是龙茗涛此刻唯一关心的事。

穆歌与东城千念同乘一车。车窗帘子半卷,穆歌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浅蓝灰色的眸子里映着万家灯火,神色却有些凝重。

“怎么了?”东城千念问。

“总觉得……太安静了。”穆歌低声道。

“安静?”

“嗯。”穆歌点头,“按惯例,使团凯旋,太后一系至少会派人‘迎接’。但这一路,从进城到现在,一个他们那边的人都没见到。”

东城千念粉瞳微转,感知力悄然扩散。片刻后,他收回感知,淡淡道:“不是没来,是藏在暗处。”

穆歌心中一凛:“多少人?”

“三十七个。”东城千念报出一个精确的数字,“分布在沿途的茶楼、客栈、甚至百姓中。都在……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我们。”东城千念看向他,“尤其是观察你,还有我。”

穆歌沉默片刻,轻声道:“看来,有人等不及了。”

东城千念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放心,我在。”

他的手指微凉,但握得很紧。穆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回握住他的手,点头:“嗯。”

车队最终抵达皇宫。

朱红宫门缓缓打开,两队金甲侍卫分列两侧,手持长戟,肃然而立。宫道两侧挂满了喜庆的红灯笼,将夜幕下的皇宫映照得如同白昼。

龙泽早已在太和殿前等候。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明黄龙袍,头戴金冠,虽面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见到车队抵达,他上前几步,亲自迎接。

“臣等参见陛下!”众人齐齐行礼。

“免礼免礼。”龙泽虚扶一把,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穆歌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诸位爱卿此行辛苦了。朕已在太和殿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谢陛下隆恩!”

太和殿内,宴席已备。

大殿中央铺着猩红地毯,两侧各摆九张长案,案上陈列着各色珍馐美味。宫女太监穿梭其间,为宾客斟酒添菜。丝竹声悠扬,舞姬在殿中翩翩起舞,一派喜庆祥和。

龙泽端坐主位,左侧是太后沈青瑶的席位——但她今日称病未至,只派了心腹宫女送来贺礼。

使团众人被安排在前排。

穆歌与东城千念坐在一处,对面是白岳轼与月离。龙茗涛则被安排在了龙泽下首的贵宾席——这是对他此次功劳的特别嘉奖。傲天依旧昏迷,被安置在偏殿由御医照料。

“诸位爱卿,”龙泽举杯起身,“此次西北之行,诸位不畏艰险,扬我国威,实乃国之栋梁。朕敬诸位一杯!”

“敬陛下!”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龙泽开始逐一封赏:

“柳云鹏,护卫有功,晋升为一品镇国将军,赏黄金千两!”

“柳珩,少年英勇,破格录入国子监武科,赐‘少年英杰’匾额!”

每封赏一人,殿内便响起一片恭贺之声。草原之行的凶险与功劳,在这一刻被具象化为官职与赏赐,仿佛那些血与火都成了值得夸耀的功勋。

终于,轮到龙茗涛了。

只见那龙泽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眼神如炬地盯着下方站立着的龙茗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满意之色:“龙茗涛,”声音不大不小,但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威严,让整个大殿都变得鸦雀无声起来。

众人皆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怠慢,生怕错过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一个细节。

而此时的龙茗涛,则昂首挺胸,气宇轩昂地站在那里,一脸坦然自若之态。

只听龙泽继续说道:“此次派往西北之地执行任务,你表现出色,三战三捷,不仅大大弘扬了我朝国威,更是在关键时刻成功保护了朕和使团的安全,可以说是居功至伟,朕特此册封你为‘靖北侯’,赐侯爷府邸,并赏千亩良田,万两黄金!”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一片。

要知道,“靖北侯”这个封号可是世袭罔替的一等侯爵啊!而且,龙茗涛年纪轻轻才二十多岁而已,就能够获此殊荣,足见龙泽皇帝对他的器重程度非同一般。

一时间,各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人们不禁纷纷向龙茗涛投去或羡慕、或嫉妒、或赞叹的目光。然而面对如此多双眼睛注视着自己,龙茗涛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依旧保持着那份淡定从容。

紧接着,他缓缓站起身来,朝着龙泽皇帝深施一礼,朗声道:“多谢陛下隆恩!然微臣以为,此次能获大捷,实非全仗个人之力。若非诸位同僚齐心协力、并肩作战;若非陛下您圣明睿智、洪福齐天,微臣恐难有今日之成就。故而在此,微臣斗胆恳请陛下,将此赏赐均分予此次同赴西北之全体将士,以彰其赫赫战功。”

龙泽眼中赞赏更甚,点头道:“准奏。所有随行护卫,皆赏三月俸禄,另按功绩另行封赏。”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道。

龙茗涛这才重新坐下。他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龙府方向——那里,傲天还昏迷着。

宴席继续进行。

丝竹声悠扬,舞姬换了一拨又一拨。美酒佳肴不断呈上,殿内欢声笑语,仿佛一切阴霾都已散去。

但暗处,暗流仍在涌动。

殿内觥筹交错,丝竹之声袅袅,烛火跃动着暖黄的光,映得满室流光溢彩。

“你今日似是格外沉静。”东城千念执壶为穆歌斟上一盏酒,玉指轻推,语声轻缓,粉瞳里漾着几分探询。

穆歌接过酒杯,却未饮下,只垂眸缓缓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琼浆,长睫覆住眼底的思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我在想……太后何以称病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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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瞧她是真疾,还是托词?”东城千念指尖轻叩桌面,玉质的指节泛着淡粉,语气似淡实重。

“自然是装病。”穆歌抬眼,眸光锐利如锋,语气笃定,“凭她的性情,这般场合断不会缺席。除非……她正暗中筹谋更紧要的事。”

东城千念粉眸微转,望向太后席上空落落的位置,那里帷幔低垂,连盏旁的烛火都比别处黯淡几分。他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冷光,旋即敛去,只余下一片深不可测:“或许,她已窥得些许我们未曾知晓的端倪。”

“譬如?”穆歌追问,眉峰微蹙,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显然也察觉到了席间暗流涌动。

东城千念语声微顿,唇边笑意淡了几分,他抬眼扫过席间言笑晏晏的众人,终究没有再说下去。有些事,尚无确凿凭据,他不愿让穆歌徒增烦忧。

他悄然抬袖,于案下轻轻攥住穆歌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掌心的暖意透过薄衫传了过去,眼底漾起安抚的暖意:“无妨,任她如何筹谋,兵来将挡便是。”

穆歌触到他掌心的暖意,紧蹙的眉峰缓缓舒展,心下渐安,抬眸与他对视,眸中锐光渐柔,微微颔首:“嗯。”

二人相视一笑,眼底俱是了然,案下的手,握得更紧了。

宴至中旬,气氛愈加热络。

龙云思公主端着酒杯,在席间走动敬酒。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的宫装,长发挽成精致的发髻,举止优雅得体,所到之处,众人纷纷起身回敬。

但她的目光,却始终有意无意地飘向一个方向——

梅尧臣的席位。

梅尧臣独自坐在稍偏的位置,一身素雅的青色长衫,与周围喧闹的氛围格格不入。他面前只摆了几样清淡的小菜,酒杯也是浅尝辄止,偶尔会低头轻咳两声,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龙云思咬了咬唇,终于鼓起勇气,端着酒杯走了过去。

“梅大人。”

梅尧臣闻声抬头,见是公主,连忙起身行礼:“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龙云思微微一笑,脸颊微红,“本宫敬梅大人一杯。此次西北之行,梅大人在后方运筹帷幄,功不可没。”

梅尧臣谦逊道:“公主过奖,微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两人对饮一杯。

放下酒杯时,龙云思的目光在梅尧臣脸上多停留了片刻。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今晚的梅大人似乎……有些不同。

他的咳嗽声,听起来一如既往地虚弱,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却难掩浑浊的眼睛——此刻在烛光下,竟显得异常清明。

甚至……有些锐利。

就像蒙尘的宝剑,被轻轻擦拭后,露出了本应有的寒光。

“梅大人近来身体可好些了?”龙云思试探着问,“看您气色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

梅尧臣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病弱的样子,轻咳道:“多谢公主挂怀。许是这几日天气转暖,微臣这身子也跟着舒坦了些。”

“那就好。”龙云思点头,心中却越发疑惑。

天气转暖?现在才初秋,哪来的转暖?

而且,她清楚地记得,半个月前她去梅府探望时,梅尧臣还咳得几乎直不起腰,脸色灰败得吓人。这才短短十几天,就算病情好转,也不该好得这么快……

除非……

龙云思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除非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梅尧臣。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怎么可能呢?梅大人的身形、声音、甚至咳嗽的习惯都一模一样,怎么会是别人?

她一定是想多了。许是今晚饮了些酒,产生了幻觉。

“公主?”梅尧臣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龙云思回过神,连忙笑道:“本宫有些走神了。梅大人请自便,云思再去别处敬酒。”

“公主慢走。”

龙云思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梅尧臣正低头斟酒,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平静。但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大殿某个方向——

那方向,正是穆歌与东城千念所在的位置。

虽然只是短短一瞥,但龙云思清楚地看到,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算计,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杀意。

那是梅尧臣从未有过的眼神。

龙云思心中一震,连忙转回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席位。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中翻涌的疑虑。

不是幻觉。

梅尧臣……真的不一样了。

但她没有将这份疑虑告诉任何人。一来没有确凿证据,二来……她内心深处,还藏着对梅尧臣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或许,只是自己多心了吧。

她这样告诉自己,却再也没敢往梅尧臣的方向看。

宴至尾声,月上中天。

龙泽已有些微醺,在侍从的搀扶下起身,宣布宴席结束。众人行礼恭送,陆续离殿。

穆歌与东城千念并肩走出太和殿,夜风带着凉意吹来,让人精神一振。

“明日开始,要忙起来了。”穆歌轻声道。

东城千念点头,“走吧。”他牵起穆歌的手,“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他们身后,太和殿的阴影里,梅尧臣静静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空了的酒杯,眼中没有了宴席上的温和与病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东城千念……”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诡异的弧度。

夜风吹过,带走了他低语的声音。

也带走了,这看似平静的夜晚下,涌动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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