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金针渡厄

珠帘微晃,内殿死寂如墓。

四位公子如同四尊沉默的雕像,凝固在龙榻前五步的阴影里,各自的目光都沉甸甸地压在龙泽那具形销骨立、气息奄奄的躯体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漫过顶时,外间偏殿,倏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空气流动融为一体的空间涟漪波动。

这波动极其隐晦,若非在场之人皆非凡俗——龙茗涛心思敏锐,穆歌与白岳轼各有际遇感知过人,就连武子俊也因常年习武而五感远超常人——恐怕都会将其忽略为夜风吹过殿角的呜咽。

四人不约而同地,眼睫微动,余光转向珠帘之外。

沈青瑶显然也察觉到了。她依旧背对众人立于窗边,身形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扶在窗棂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下一刻,一道仿佛与殿内阴影同色的蓝色盔甲身影,如同墨汁滴入水中,自偏殿一处不起眼的廊柱后缓缓“浮”现。

他身上那种内敛的、如同深海暗流般的凝实感,显然郗㵟的丹药让他恢复的七成实力正在逐步稳固。只是他行动间,右腹位置依旧略显滞涩,昭示着与东城千念一战的创伤未愈。

泽异并未完全踏入偏殿,只是立在珠帘外的光影交界处,对着沈青瑶的背影,微微躬身,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干涩的调子,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太后,臣已寻得药神郗㵟身边随侍,名唤知菡。她深得药神真传,于辨识奇毒、调理生机一道颇有造诣。或可……为陛下一观。”

“药神随侍?”沈青瑶猛地转身,凤眸中瞬间爆发出锐利如针的光芒,紧紧盯住泽异,又迅速扫向他身后空无一物的阴影,“人在何处?”

泽异侧身,让开半步,对着那片阴影,语气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温和与……征询意味:“知菡姑娘,请。”

阴影如水纹般漾开,一个娇小的身影怯生生地探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毛茸茸的衣服。裙摆和袖口还沾着些许新鲜的泥土与草屑,仿佛刚从某处山野药田匆忙赶来。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比她自己小不了多少的、看起来十分陈旧的藤编药箱,药箱边缘磨得发亮,散发着淡淡的、混合了无数种草药清苦气息的独特味道。

她就那样站在煌煌宫灯与深沉夜色的交界处,局促地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仿佛随时会被这肃杀沉重的宫廷气息压垮。

这便是药神郗㵟身边那个胆小却天赋极高的兔妖,知菡。

沈青瑶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从知菡朴素的衣着、沾泥的裙角,落到她怀中那口不起眼的旧药箱,最后停在她那双清澈见底、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灰眸上。

没有伪装,没有城府,只有最纯粹的、对于陌生环境与大人物的畏惧,以及对“病人”本能的关切。

“你……真能看出皇帝所中何毒?可能医治?”沈青瑶开口,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些,似乎怕吓到这个看起来一碰就要碎掉的小丫头。

知菡猛地一抖,抱紧了药箱,灰眸飞快地抬起来看了沈青瑶一眼,又像被烫到般迅速垂下,声音细如蚊蚋,还带着点奶声奶气的颤抖:“我……我不知道。但是姐姐教过我……要看、看过才能知道。我、我可以试试……”

她的回答毫无把握,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与宫廷太医们那种斩钉截铁或推诿搪塞的腔调截然不同。

沈青瑶眉头微蹙,看向泽异。

泽异低声道:“药神一脉,讲究‘望闻问切,实事求是’。她虽年幼,却已得药神亲自指点数年,于药性病理的直觉,或许比许多徒有虚名的‘神医’更为敏锐。且……此刻亦无他法。”

最后一句,如同冰冷的针,刺破了沈青瑶心底最后一丝犹豫。是啊,药医阁束手无策,刑律阁还在审讯,龙泽的气息每一刻都在减弱……死马,也只能当活马医了。

“让她进来。”沈青瑶果断下令,侧身让开通往内殿的道路。

知菡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抱着沉重的药箱,迈着小碎步,几乎是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穿过珠帘,踏入内殿。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药味与死气让她不适地皱了皱小鼻子,灰眸中闪过一丝难过。

当她看到榻上龙泽的惨状,以及跪在床边、仿佛失去魂魄的龙云思时,小姑娘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但她没有退缩。她走到龙榻边,没有像太医那样先行礼,而是自然而然地将药箱放在脚边,然后伸出小手,先是试探性地碰了碰龙泽露在锦被外冰凉的手腕,随即灰眸中闪过一丝专注,三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搭了上去。

她的诊脉方式也与寻常医者不同。没有闭目沉思,没有摇头晃脑,只是微微偏着头,灰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龙泽灰败的脸,仿佛在“看”那脉搏的跳动,而非仅仅“听”。

几息之后,她松开手,又凑近些,仔细观察龙泽的面色、唇色、眼底,甚至轻轻嗅了嗅他呼吸间带出的气息。

“是‘鸠羽泪’……但不止。”她喃喃自语,声音虽轻,在寂静的内殿却清晰可闻,“毒性已经侵入心脉很深了……但好像……还有别的东西在消耗陛下的生机……很阴冷,像是……影子?”

她的话让珠帘内外的众人心中俱是一凛。别的东西?影子?

知菡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话语引起的震动,她已经完全沉浸到“病人”的状态中。她打开那个陈旧的藤编药箱,里面并非金银玉器盛放的珍贵药材,而是一个个朴素的小陶罐、油纸包、竹筒,整齐码放着,每一个都贴着歪歪扭扭的标签。

她迅速翻找,取出几个小罐和纸包,又拿出一卷用素白棉布小心包裹的物事。

展开棉布,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金针!针身并非纯金,而是一种暗金色,针尖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点寒星般的微芒,针尾则雕刻着极其细微的、如同草木脉络般的奇异纹路。

“姐姐说,遇到毒性深植、生机将绝的情况,寻常汤药已难速达,需以‘渡厄针法’先行疏通闭塞之脉,护住心窍元神,再辅以药力内外夹攻。”知菡一边低声解释,一边挑出三根最细长的金针,小手稳得出奇,不见丝毫颤抖。

她示意旁边的白忆𬞟帮忙轻轻掀开龙泽胸前的寝衣,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

然后,她凝神静气,浅灰色的眸子里那点怯懦与不安完全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

她左手拇指在龙泽心口附近轻轻按压,似乎在感知什么,右手拈起一根金针,指尖泛起极淡的、充满生机的翠绿色微光——那是她自身温和的妖力,经过药神一脉特殊法门锤炼,与草木精华无异。

“第一针,护心。”她轻声道,金针如一道暗金流光,精准无比地刺入龙泽胸口膻中穴,入肉三分,针尾轻颤,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龙泽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第二针,锁魂。”第二针落在眉心印堂。

“第三针,续脉。”第三针落于手腕内关。

三针落下,知菡额角已见细汗。她没有停歇,双手同时动作,或捻或弹,或轻轻渡入那翠绿的妖力,操控着三根金针以一种奇异的韵律微微震动。随着针法施展,龙泽灰败的脸上,竟隐隐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红润?那游丝般的呼吸,似乎也稍微……有力了那么一丝?

内殿众人,包括见多识广的沈青瑶,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神奇的一幕。四位公子亦是神色各异,眼中难掩震惊。

约莫一盏茶功夫,知菡才缓缓停手,拔去金针。她小脸苍白,显然耗力不小,但灰眸却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完成使命的轻松与……小小的骄傲。

“暂时稳住了心脉和元神,毒素蔓延也被延缓了。”她擦了擦汗,又开始在药箱里翻找,拿出几个小罐,“现在需要配药。‘鸠羽泪’需用‘七叶凤凰胆’为主药化解,但陛下体内那股阴冷的东西……”她皱着小眉头,又取出一个贴着“月华凝露”标签的小竹筒和一块黑乎乎的、像是某种树脂的东西,“需要‘幽冥苔’的阴性和‘太阳花籽’的阳性来调和中和……还要加一点‘千年石乳’护住肠胃……”

她一边念叨着生涩的药名,一边手脚麻利地将各种药材按比例混合在一个玉臼中,用小玉杵仔细研磨成极其细腻的粉末。动作娴熟得令人咋舌,与她那怯生生的外表判若两人。

最后,她将所有药粉倒入一个干净的玉碗中,抬起头,灰眸看向沈青瑶,认真道:“太后娘娘,这药需要以无根之水文火慢煎三个时辰,期间火候不能有丝毫差错,且必须由煎药者时刻以内力护持药性融合,不能假手他人。我……我想亲自去煎。”

她声音依旧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那双清澈的灰眸里,是对“自己病人”的责任,也是对药神教诲的恪守。

沈青瑶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榻上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的龙泽,缓缓点头:“准。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宫人。泽异,你带她去小厨房,清空闲杂人等,一切所需,全力满足。”

“是。”泽异躬身,对知菡做了个“请”的手势。

知菡抱着配好药的玉碗,又费力地拎起那个大药箱,跟着泽异,一步三回头地看了看龙泽,才小跑着离开了内殿。

珠帘再次晃动,恢复平静。

内殿里,药味似乎淡了些,那股沉沉的死气也被刚才那番金针渡厄驱散了几分。龙泽依旧昏迷,但脸上那层笼罩的死灰,似乎真的褪去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痕迹。

沈青瑶的目光从龙泽脸上移开,缓缓扫过依旧立在原地的四位公子,最后落在珠帘之外,知菡身影消失的方向,凤眸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希望……真的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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