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窗棂微光

穆府,听雪轩。

寅时三刻,夜色最浓,却也最接近破晓。

黑暗如同柔软的潮水,暂时接管了这片空间。唯有从窗纸透入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床榻上人影朦胧的轮廓。

东城千念平躺着,银发在深色枕褥上铺开,像一泓凝结的月光。他依旧闭着眼,呼吸比之前沉静绵长了些许,但眉心那道浅浅的褶皱却未完全舒展,即使在睡梦中,身体似乎也残留着对剧痛与失血的记忆,保持着一种并不全然放松的姿态。

忽然,床榻边缘的阴影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与空气流动融为一体的窸窣声响。

紧接着,一点幽绿的光亮起——那是猫科动物在暗处才会有的瞳光。然后,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影灵巧地跃上床沿,悄无声息地走到东城千念枕边。

它先是低下头,湿润冰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东城千念露在锦被外微凉的手背,然后绕着他的头转了小半圈,最后选择在他头侧的凹陷处蜷缩下来,将毛茸茸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搁在他散开的银发上。

温暖柔软的小身体紧贴着他的额角,仿佛想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温,去暖和他苍白皮肤下透出的寒意。

这是七七,东城千念和穆歌从轩辕府上带回来的那只。

它伸出带着倒刺的粉色舌头,极轻、极快地舔了一下东城千念微蹙的眉心,仿佛想将那褶皱熨平。

然后,它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呜咽气音的“喵……”,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就在这一声轻唤落下的瞬间,蜷缩的小小身躯忽然被一层极淡的、月华般的银白色光芒笼罩!光芒柔和而不刺眼,迅速勾勒出一个纤细娇小的人形轮廓——是个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模样。

银光散去,枕边已不见白猫,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伏在东城千念头侧、身着白色儒裙的少女。

她面容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精致与狡黠,肤色白皙,一双圆溜溜的猫眼在昏暗中依旧泛着幽蓝的光泽,此刻正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忧虑。她用自己纤细的手指轻轻拂开东城千念额前几缕汗湿的银发。

“主人……”她开口,声音不再是猫叫,而是少女清灵中带着一丝沙哑的嗓音,用的是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古老妖族语言,“快点好起来呀……那个人类……他很担心你……七七也很担心……”

她将脸轻轻贴在东城千念微凉的额角,闭上眼,耳朵和尾巴都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就在这时,东城千念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粉红色的瞳孔缓缓睁开,起初有些涣散,随即迅速聚焦,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枕边那毛茸茸的耳朵和近在咫尺的、满是担忧的蓝眸。

“……七七。”他开口,声音低哑干涩,带着重伤初醒的虚弱,却并无太多意外,他试图抬手,却牵动了腹部的伤口,闷哼一声,动作僵住。

“主人别动!”七七吓了一跳,立刻直起身,紧张地看着他,猫耳竖起,“伤口还没好!”

东城千念缓了缓呼吸,瞳孔在微弱晨光中显得格外深邃。他没有再强行动作,只是低声道:“变回去。”

七七眨巴着蓝眼睛,有些不情愿地撇了撇嘴,但还是乖乖听话。又是一阵柔和的银光闪过,床沿边重新蹲踞着那只优雅的白猫,只是此刻它不再蜷缩,而是挺直了脊背,尾巴尖轻轻摇晃,幽蓝猫瞳依旧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东城千念这才慢慢挪动身体,动作极其缓慢而小心,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与对身体的精准控制,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平躺的姿势,变成了靠着床头半坐。

这个过程显然消耗不小,当他终于靠稳时,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急促了几分,脸色在透窗而入的微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但他终究是坐起来了。

他抬手,有些无力地抚上蹲在身侧的黑猫脊背。七七立刻凑过去,用脑袋蹭了蹭他冰凉的手心,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东城千念的目光,却越过了七七,越过床榻,投向了那扇糊着素白窗纸的棂格。

窗外,天色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变亮。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薄薄的窗纸与重重屋宇,投向遥远皇宫的方向。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梳理着七七光滑如缎的背毛。七七也安静下来,趴伏在他手边,绿眸随着他的视线望向窗户,仿佛也能感受到那份无声的牵挂。

时间,在晨光与寂静中缓慢推移。

不知过了多久,听雪轩外院的门轴,传来一声极轻微、却异常熟悉的“吱呀”声。

东城千念抚摸七七的手顿住了。

紧接着,是刻意放轻、却依旧沉稳的脚步声,穿过庭院,踏上回廊,停在门外。片刻的静默,似乎门外的人也在平复气息,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穆歌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入宫的深紫云雁补服,玉带乌纱未除,显然是刚从宫中出来便直接回了府。

他反手合上门,隔绝了外面渐起的晨风与寒意,几步便来到床前。

“怎么坐起来了?”他声音压低,带着责备与心疼,伸手探向东城千念的额头,触手微凉,但已不似昨夜那般冰寒彻骨,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东城千念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扫过,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才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宫里……如何?”

穆歌在床沿坐下,先小心地查看了一下他腹部的包扎,见没有新的血迹渗出,才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他伸手,将东城千念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慢慢将宫中的情形道来。

“皇上醒了。”他言简意赅,从知菡出现、金针渡厄、煎药喂服,到龙泽呕血转醒,一一叙述,语气平静,却也将当时殿内紧张压抑的气氛与转机之惊险传递出来。

“药神身边那个叫知菡的小姑娘,确有奇能。龙泽虽未痊愈,毒性未清,体内似乎还另有古怪,但命暂时是保住了,需要静养。”

东城千念静静听着,浅蓝灰的瞳孔微微闪烁,听到“另有古怪”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青瑶呢?”他问。

“没有为难。”穆歌摇头,手指无意识地在东城千念手背上轻轻摩挲,“她当时……更像一个担心儿子生死的母亲。龙泽醒来后,她便让我们离开了,只是嘱咐暂时保密。”

他将龙茗涛的沉稳、白岳轼的恳切、武子俊的直率,以及龙泽虚弱却清晰的回应,简单描述。当说到自己上前跪安时,他语气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没有提及龙泽那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东城千念是何等敏锐之人,自然察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异样。但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穆歌,看着对方瞳孔里倒映出的、属于自己的苍白面容,以及那眼底深处无法完全隐藏的、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更深沉的东西。

“没事就好。”他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反手,用微弱的力气回握了一下穆歌的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穆歌心头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彻底松弛下来。他不再说话,只是倾身向前,将东城千念轻轻拥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避开了所有伤处。

东城千念没有抗拒,甚至顺从地将头靠在了他肩头,闭上了眼睛。

鼻端萦绕着穆歌身上特有的、混合了宫廷熏香、夜露清寒与他本身清冽气息的味道,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也缓缓放松下来。

重伤后的身体依旧虚弱疼痛,但此刻被这熟悉的体温与气息包围,竟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七七早已识趣地跳下床,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的软垫上蜷好,尾巴绕住身体,蓝眸半阖,仿佛睡着了,只留耳朵偶尔轻轻转动一下。

室内一片静谧,只有两人交融的、渐渐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越来越清晰的鸟鸣。

晨光终于完全透入窗纸,将室内染上一层浅淡的金色。光影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流转,勾勒出温暖而静谧的轮廓。

穆歌低下头,唇轻轻印在东城千念微凉的额角,停留片刻,低声呢喃:“你也快点好起来。”

东城千念没有睁眼,只是在他怀里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苍白干裂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窗外,天光大亮。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

但穆歌知道,皇宫中的风波只是暂时平息,沈青瑶的“正常”背后或许酝酿着更大的风暴,龙泽体内的“古怪”,泽异的虎视眈眈,还有那个神秘强大的西玥与深不可测的冥枢……所有危机都未远离。

可此刻,怀中的体温如此真实,如此珍贵。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积蓄力量,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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