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凤旨南行

二月春寒料峭,凤吟国都城的积雪尚未化尽,宫墙角的迎春花已悄悄探出了嫩黄的骨朵。

养心殿内,龙泽端坐御案之后,身上明黄龙袍衬得面色仍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比一个月前清明了许多,隐隐有了几分先帝在位时的锐气。

殿中燃着安神的苏合香,但掩盖不住空气中淡淡的药味。

知菡站在御案一侧,一身浅绿宫装,正垂眸为龙泽诊脉。她指尖搭在龙泽腕上,凝神细察,片刻后抬眼,轻声道:“皇上脉象平稳,气血渐复,只是还需静养,切莫劳神。”

龙泽微微颔首:“有劳知菡姑娘。”

“这是民女本分。”知菡收回手,退到一旁。

殿中侍立的太监总管李德海眼中闪过欣慰之色。

这一个月来,皇上在知菡姑娘的调理下,身子一日好过一日。从前咳血、昏厥的症候再未发作,连太医署那群老头子都啧啧称奇,私下里都说这位从青芷坞来的姑娘医术通神。

“皇上,”李德海上前一步,低声道,“辰时三刻了,大臣们已在文华殿等候。”

龙泽站起身。这一个月的休养让他消瘦的身形挺拔了些,虽仍显单薄,但行走间已无虚浮之态。知菡适时递上一件狐裘披风,龙泽接过,却未披上,只是搭在臂弯。

“走吧。”

文华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见龙泽步入,齐刷刷躬身行礼:“参见皇上——”

“平身。”龙泽在御座上坐下,目光扫过殿下众臣。

穆歌站在文官队列前列,一身黑金官服,身姿笔挺。他身侧是白岳轼,再往后是几位尚书、侍郎。对面武官队列中,几位将军肃然而立,最前的是刚从北境调回京城的镇北将军陆承远。

“今日召诸位爱卿前来,”龙泽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是为湘国之事。”

殿中气氛陡然一凝。

湘国,凤吟国东南藩属,多年来安分守己。但自老国君病逝,新国主岚胤继位后,种种异动便不断传来。

梅尧臣出列,躬身道:“启禀皇上,湘国近三个月来,频繁调动边境驻军。据探子回报,其北境三镇增兵已逾三万,粮草军械运输昼夜不停。更可疑的是——”

他顿了顿,“湘国境内多处铁矿加大开采,所产精铁并未流入市面,亦未用于常规军备更换,而是……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龙泽眉梢微挑。

“是。”梅尧臣神色凝重,“臣已命人暗中查探,发现这些精铁最终都运往天堑山脉深处。那里地形险峻,人迹罕至,湘国朝廷对外宣称是在修建避暑行宫,但臣以为……恐怕不止如此。”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白昊出列:“皇上,湘国今年上缴的贡赋,比往年少了三成。岚胤遣使解释,说是境内遭了旱灾,收成不佳。但据我凤吟商队回报,湘国今年风调雨顺,粮价平稳,并无大灾迹象。”

“这是明着欺瞒了。”一位老臣愤然道。

龙泽没有立即说话,只是手指轻轻叩击御座扶手。片刻后,他抬眼看向穆歌:“穆卿,你怎么看?”

穆歌出列,躬身道:“皇上,湘国异动,确凿无疑。但臣以为,岚胤此举,尚不敢明着反叛。”

“哦?”

“湘国国力不及凤吟三成,军力更是悬殊。”穆歌语气冷静,“岚胤若真要反,必先暗中积蓄力量,勾结外援,待时机成熟方敢发难。如今这般明目张胆扩军备武,反倒像是……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白岳轼在一旁开口,“穆大人的意思是,岚胤在试探?”

“正是。”穆歌点头,“他在试探凤吟国的反应,试探皇上的态度。若我们按兵不动,他便得寸进尺;若我们反应过激,他便有借口煽动民意,甚至倒打一耙,说我凤吟欺凌藩属。”

龙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穆卿所言有理。那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应对?”

穆歌沉吟片刻:“臣以为,当以‘查’代‘压’。湘国既称在天堑山脉修建行宫,那我凤吟作为宗主国,派人前去‘巡视关怀’,合情合理。既可探查虚实,又不授人以柄。”

“好。”龙泽当即拍板,“那就派穆卿为使,前往湘国‘巡视’。朕赐你钦差印信,可便宜行事。”

“臣领旨。”穆歌躬身。

“白卿。”龙泽又看向白岳轼,“你随穆卿同去。你素来细心,又是白家嫡子,身份贵重,岚胤不敢怠慢。”

白岳轼出列:“臣遵旨。”

龙泽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最后落在陆承远身上:“陆将军。”

“臣在。”陆承远抱拳。

“你调三万北境军,陈兵凤吟与湘国边境。”龙泽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不必张扬,但要让湘国知道——凤吟的刀,随时可以出鞘。”

“末将领命!”陆承远声如洪钟。

“退朝吧。”龙泽起身,“穆卿、白卿留下。”

众臣鱼贯退出文华殿。殿门合拢,只剩下龙泽、穆歌、白岳轼三人,以及侍立在侧的知菡和李德海。

龙泽走下御阶,来到穆歌面前。这一个月的休养让他气色好了许多,但离得近了,穆歌还是能看见他眼底淡淡的青影。

“穆卿,”龙泽压低声音,“此去湘国,凶险难料。岚胤此人,阴阳难测,且……有怪癖。”

穆歌抬眼:“皇上的意思是?”

“他酷爱收集‘美丽’之物。”龙泽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从前是珍宝字画,如今……据说开始收集人了。湘国境内稍有姿色的男女,都被他网罗进宫,美其名曰‘侍奉’,实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穆歌心头一凛:“臣会当心。”

“不止是你。”龙泽看向白岳轼,“白卿也要当心。岚胤若见了你二人……”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而道,“朕会让人暗中随行保护,但他不能明着露面。你们自己……务必谨慎。”

“臣明白。”穆歌与白岳轼齐声道。

龙泽又看了穆歌片刻,忽然轻叹一声:“早去早回。”

那语气,不像君主对臣子,倒像挚友对挚友。

穆歌心头一暖,郑重道:“臣必不辱使命。”

两日后,清晨。

穆府门前停着三辆马车。最前一辆黑漆描金,是穆歌的官车。中间一辆朴素些,白岳轼与月离同乘。最后一辆则是行李车,装着此行所需的文书、印信,以及一些必要的物品。

东城千念靠在穆府门前的石狮旁,一身玄黑劲装,银发高高束起,露出线条优美的侧脸。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那是昨夜穆歌给他的——穆府暗卫的调令信物。

“真不用我同行?”他抬眼看向穆歌。

穆歌正在检查马具,闻言回头:“岚胤认得你。魔尊出现在湘国,太过显眼。”

“我可以易容。”

“易容瞒得过常人,瞒不过岚胤身边可能有的奇人异士。”穆歌走到他面前,低声道,“你在暗处,比在明处更有用。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需要你在暗处,帮我盯着那些……看不见的手。”

千念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湘国背后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或者是朝中某些人的暗中动作。

“好。”他没再坚持,将扳指收进怀中,“我会在暗中。”

穆歌点点头,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很自然,却让一旁的白岳轼别开了眼,假装没看见。

月离今日也换了男装,一身浅青色劲装,头发用同色发带束起。他站在白岳轼身边,比平日更显清秀,只是神情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别怕。”白岳轼察觉到了,低声安抚,“跟紧我便是。”

月离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辰时正,一切准备就绪。

穆歌翻身上马,黑金色披风在晨风中扬起。他回头看了一眼穆府门前的千念,两人目光相接,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出发。”

三辆马车缓缓驶出穆府,穿过朱雀大街,向西城门而去。

千念站在原地,看着车队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身影一闪,消失在晨雾之中。

他会在暗中跟随,如影随形。

城楼上,龙泽披着狐裘,静静望着车队远去。知菡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手炉。

“皇上,风大,回去吧。”知菡轻声道。

龙泽没动,只是望着南方天际。那里群山连绵,云雾缭绕,正是湘国方向。

“知菡姑娘,”他忽然问,“你说穆卿此行……能平安归来吗?”

知菡沉默片刻,才道:“穆大人智勇双全,白公子沉稳细心,又有……暗中之人相护。必能逢凶化吉。”

她说得含蓄,但龙泽听懂了。

“但愿如此。”他轻叹一声,终于转身,“回宫吧。”

车队出了西城门,官道渐渐开阔。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路旁枯草瑟瑟作响。

穆歌骑马在前,白岳轼与月离同乘马车居中。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转入山间,两侧山峦起伏,林深树密。

穆歌勒马,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都城已隐在群山之后,只余模糊的轮廓。

此去湘国,千里迢迢,前路未知。

但他并非独行。

有挚友在侧,有爱人在暗,有使命在肩。

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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