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湘国·囚日漫长

第七日。

栖霞城的春日来得早,驿馆庭院里的桃花已谢了大半,嫩绿的叶芽抽满枝头。

白岳轼坐在院中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未翻一页。月离坐在他对面,正低头绣着什么——是一方帕子,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几片竹叶。

“公子,”月离忽然抬头,碧色的眸子里满是担忧,“穆公子和东城公子……真的没事吗?”

白岳轼放下书卷,轻叹一声:“前日岚胤派人传话,说穆歌余毒未清,需在宫中休养。千念……陪着他。”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两人都明白其中的深意——所谓的“休养”,不过是软禁的另一种说法。

月离咬住下唇,手中针线顿了顿:“那个湘王……他看东城公子的眼神,好可怕。像……像要把人生吞活剥了一样。”

白岳轼默然。那日宴席上,岚胤看东城千念的眼神,确实令人不寒而栗。

那不只是对美色的贪恋,更是一种病态的占有欲,仿佛千念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必须收入囊中的稀世珍宝。

“我们得想办法救他们。”月离小声道,“总不能一直这样等下去……”

“现在硬闯是下策。”白岳轼摇头,“岚胤在天堑山脉布下重兵,我们人单力薄,去了也是送死。”

“那怎么办?”

白岳轼望向西方——那是王宫的方向,也是天堑山脉所在:“等。等他们传消息出来,等沈太后那边的动静,等……时机。”

他说得平静,心中却同样焦虑。七日了,穆歌与千念音讯全无,岚胤只是派人传了两次口信,说“穆大人安好,公子作陪”,再无其他。

这种被动等待的滋味,实在难熬。

同一时刻,天堑山脉深处的宫殿内,气氛同样压抑。

穆歌坐在窗边矮榻上,手里拿着一本湘国地方志,却心不在焉。他身上的蚀脉散之毒已解,但经脉受损,内力恢复不到三成,面色依旧苍白。

千念站在他身侧,粉色的眸子望着窗外。窗外是一片桃林,正是落花时节,粉白花瓣如雪纷飞,美得令人窒息。但两人都无心欣赏——这美景,是囚笼的装饰。

脚步声从长廊传来,不疾不徐。两人同时抬眼,只见岚胤一身月白常服,手中拎着一个食盒,含笑走来。

“穆卿今日气色好些了。”岚胤将食盒放在桌上,“本王特意命人炖了参汤,给穆卿补补身子。”

穆歌放下书,淡淡道:“有劳湘王费心。”

“应该的。”岚胤打开食盒,亲自盛了一碗汤,端到穆歌面前,“穆卿是凤吟重臣,在本王这里养病,本王自然要好生照料。”

他说着,目光却飘向千念:“公子这几日……可还习惯?”

千念没理他。

岚胤也不恼,在穆歌对面坐下:“说起来,前日本王收到凤吟国书,龙泽询问使团归期。本王已回信,说穆卿水土不服,病体未愈,需多休养些时日。凤吟那边……应该不会催了吧?”

穆歌握汤匙的手一顿。岚胤这是在告诉他们——凤吟那边,他已经应付过去了。他们短时间内,别想离开。

“湘王打算留我们到何时?”穆歌抬眼,浅蓝灰色的眸子直视岚胤。

“自然是等到穆卿痊愈。”岚胤微笑,“医官说,蚀脉散伤及经脉,至少需调养一月。穆卿总不希望,带着病体回凤吟吧?那岂不是显得本王招待不周?”

一个月。

穆歌与千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岚胤这是铁了心要拖住他们。

“其实,”岚胤话锋一转,“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天堑山脉景致秀丽,气候宜人,最适合养病。而且……”

他看向千念,灰蓝色的眸子里闪着奇异的光:“有公子作伴,日子也不会无聊。”

千念终于开口,声音冰冷:“湘王若无事,请回吧。穆歌需要静养。”

“静养?”岚胤轻笑,“整日闷在屋里,反而对身子不好。不如……本王带两位出去走走?今日天气不错,后山的桃花开得正好。”

穆歌正要拒绝,千念却道:“好。”

岚胤眼中闪过喜色:“公子答应了?”

“只是出去走走。”千念看向穆歌,“你也该活动活动了,总闷着不好。”

穆歌明白千念的用意——与其困在室内,不如出去看看,或许能找到机会,摸清地形,为日后脱身做准备。

“那就……劳烦湘王了。”

三人出了宫殿,往后山走去。岚胤今日只带了四名侍卫,远远跟在后面,不像前几日那样紧紧相随。

后山小径蜿蜒,两侧桃树夹道,落英缤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花香,混合着春日泥土的清新气息。若是平常,倒真是个踏青的好去处。

岚胤走在前面,不时回头与两人说话:“这片桃林是父王在位时种下的,已有三十年。每年春日,花开如云,是湘国一景。”

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轻轻捻碎:“可惜……再美的花,也终会凋零。”

穆歌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疯狂的湘王,此刻竟有几分落寞。但很快,他就甩开这个念头——岚胤的落寞,不过是鳄鱼的眼泪。

“湘王似乎……很爱惜这些花木。”穆歌试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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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惜?”岚胤摇头,“本王只是喜欢‘美’的东西。花美,便种花;人美,便留人。”

他说得理所当然,千念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三人继续前行,来到山顶一处平台。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天堑山脉。工坊的烟雾,校场的尘土,军营的旌旗——一切都在脚下。

岚胤站在崖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天地:“看,这一切都是本王的。五万大军,三千工匠,无数的兵器粮草……只要本王一声令下,便可挥师北上。”

他转身,灰蓝色的眸子直视穆歌:“穆卿,你说……他们挡得住吗?”

穆歌平静道:“凤吟国力是湘国数倍,边境驻军十万,良将如云。湘王若真起兵,不过是……以卵击石。”

“以卵击石?”岚胤笑了,“若在从前,或许如此。但现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狂热:“本王有了更好的选择。”

千念心头一动:“什么选择?”

岚胤看向他,笑容变得诡异:“公子很快就会知道的。”

他不再多说,转身下山。穆歌与千念跟在后面,心中却都涌起不安——岚胤口中的“更好的选择”,究竟是什么?

回到宫殿时,已近黄昏。岚胤在殿门前停下,对千念道:“公子可否……陪本王说几句话?”

穆歌正要开口,千念却道:“你先回去休息。”

“千念……”

“放心。”千念对他点点头,“我很快回来。”

穆歌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偏殿,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千念是为了他才一再妥协,可这种无力感,比蚀脉散的毒更令人痛苦。

偏殿内,岚胤屏退左右,亲自为千念斟茶。这次千念没有拒绝,接过茶杯,却未饮。

“公子不必如此戒备。”岚胤在他对面坐下,“本王今日……只是想与公子说些心里话。”

千念抬眼看他。

岚胤望着杯中茶汤,声音低了下去:“公子可知,本王为何如此执着于‘美’?”

“不知。”

“因为只有美的东西,才不会背叛。”岚胤苦笑,“本王自小在深宫长大,见惯了尔虞我诈。母妃为争宠,不惜毒害其他妃嫔;兄弟为夺位,暗中互相算计;连父王……临终前都还在权衡哪个儿子更有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只有那些珍宝、字画、美人……它们不会算计,不会背叛,只要拥有,就永远属于你。”

千念沉默片刻,才道:“人不是物件。”

“可人心易变。”岚胤抬眼看他,“就像公子……你对穆歌一片真心,可若有一日他变了心呢?若有一日他发现,与你在一起只会拖累他呢?”

千念握紧茶杯,粉色的眸子里寒光闪烁:“他不会。”

“公子如此笃定?”

“是。”

岚胤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公子真是……让本王嫉妒。”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本王嫉妒穆歌,嫉妒他能得到公子这样的真心。也嫉妒公子……能这样毫无保留地爱一个人。”

“湘王,”千念缓缓道,“有些东西,不是想改就能改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岚胤固执道。

千念起身:“若无他事,在下告退。”

“公子!”岚胤叫住他,声音带着哀求,“哪怕……哪怕只是陪本王说说话,喝喝茶,像朋友一样……也不行吗?”

千念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湘王,我们永远不可能是朋友。”

他推门而出,留下岚胤独自站在殿中。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孤寂得,像深宫中一株无人问津的枯树。

东暖阁内,穆歌听见开门声,立刻起身:“他……没为难你吧?”

千念摇头,走到他身边坐下:“只是说些疯话。”

穆歌握住他的手,低声道:“这阵子……怕是不好过。”

“我知道。”千念反握住他的手,“但至少,我们在一起。”

两人并肩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际。

在这囚笼之中,感情如藤蔓般悄然滋长,缠绕着两颗心,越缠越紧。

无论前路如何,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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