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山神祭·暗涌
山神祭当日，天未亮透。
栖霞城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街道上已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百姓们早早起身，穿上最体面的衣裳，提着准备好的祭品，三三两两往城西灵山方向走去。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早点的气味，混合着春日清晨特有的湿润泥土气息。
驿馆内，白岳轼站在院中，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他今日换上了岚胤送来的祭服——一身靛蓝锦袍，绣着湘国特有的山形纹样，庄重而不失雅致。可这身衣服穿在身上，却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缚着。
月离从屋内走出，也换上了祭服。那是一身浅青色长衫，料子轻柔，绣着细密的竹叶纹。他走到白岳轼身边，碧色的眸子里满是忐忑：“公子，我……我有点怕。”
白岳轼转身看他，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别怕，跟紧我便是。”
“可是……”月离咬住下唇，“那个湘王，他会不会……”
“不会。”白岳轼握住他的手，声音温和却坚定，“今日祭典，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敢做什么。而且……”他顿了顿，“穆歌和千念也在，我们四人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月离点点头，可眼中的不安并未散去。他这些日子总做噩梦，梦见鲜血，梦见火光，梦见公子倒在血泊中，无论他怎么哭喊都醒不来。这些梦太真实，真实得让他夜夜惊醒，冷汗涔涔。
“公子，”他小声说，“等祭典结束，我们真的能回家吗？”
白岳轼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酸楚。这个单纯的小青蛇妖，把“家”这个字看得如此重要，可他却连能否安全离开湘国都不敢保证。
“能。”他最终还是说了这个字，说得笃定，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头的不祥预感，“一定能。”
辰时初，驿馆外传来车马声。曹公公带着一队侍卫前来迎接，态度恭敬却不容拒绝：“白公子，月离公子，王上命老奴来接二位前往灵山。穆大人与那位公子已在宫中准备，稍后会与王上一同前往。”
白岳轼与月离对视一眼，知道别无选择，只能随曹公公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驿馆，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透过车帘缝隙，白岳轼看见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个个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悦。
孩童们穿着新衣，手里拿着糖人，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少女们簪着鲜花，三五成群说笑着；老人们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却神情虔诚。
这是一座城池最真实的样子——没有阴谋，没有算计，只有最朴素的信仰和最纯粹的喜悦。
可白岳轼知道，在这喜悦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马车驶出城门，往灵山方向而去。灵山在栖霞城西三十里处，山势不高，却林木葱茏，传说中山神就居住在山顶的古祭坛中。
每年山神祭，湘国国君都会亲自上山祭祀，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车行半个时辰，灵山已在眼前。山脚下已聚集了成千上万的百姓，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侍卫们维持着秩序，在人群中开辟出一条通道，直通上山石阶。
白岳轼与月离下了马车，立刻有侍卫上前引路：“两位公子请随我来，王上已在半山腰的迎宾亭等候。”
两人随着侍卫往山上走。石阶陡峭，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两旁插着彩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越往上走，人声越沸，香火气越浓。
走到半山腰时，果然看见一处亭子，岚胤已等在那里。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黑祭服，上绣金线蟠龙，头戴赤金冠冕，额间荧光纹路在晨光中若隐若现，显得威严而妖异。
他身侧站着两人——正是穆歌与千念。
穆歌也是一身玄黑祭服，衬得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身姿挺拔。千念则穿着那身绣有束缚咒的祭服，银发用玉冠束起，露出清冷绝尘的侧脸。他站在穆歌身侧，粉色的眸子望着山下人群，神色平静无波。
“白卿来了。”岚胤含笑招呼，“正好，祭祀即将开始，我们一同上山。”
白岳轼上前行礼，目光与穆歌短暂交汇。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警惕。
“人都齐了，那就走吧。”岚胤转身，率先往山上走去。侍卫们紧随其后，将四人围在中间——说是保护，实则是监视。
石阶越来越陡，人群却越来越密。百姓们见王驾经过，纷纷跪地行礼，高呼“王上”。岚胤面带微笑，不时挥手致意，一副亲民爱民的模样。
可穆歌看得清楚，岚胤的笑容从未到达眼底。那双眸子深处，依旧是冰冷的算计。
千念走在他身侧，脚步平稳，呼吸平缓，仿佛真的只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祭典。
但穆歌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按在腰封处——那里绣着束缚咒，虽然千念说过只是限制力量，不会伤人，但穆歌总觉得不安。
又走了一刻钟，终于到达山顶。山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台，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古老的石制祭坛。祭坛高约三丈，呈圆形，表面刻满了斑驳的符文，历经千年风雨，依旧清晰可见。
祭坛四周已摆好了祭品——三牲五谷，时鲜果蔬，还有整坛的美酒。祭司们穿着绣有山形图腾的白袍，手持法器，肃立在祭坛前。
岚胤走上祭坛，站在正中。穆歌、千念、白岳轼、月离被引到祭坛右侧的观礼席，与其他湘国重臣同列。
辰时三刻，吉时到。
大祭司手持铜铃，摇响三声。全场瞬间寂静，连风声都仿佛停歇。
“祭——山神——”大祭司拖长声音，开始了冗长的祭文。
穆歌站在观礼席上，目光扫过全场。百姓们跪了满地，黑压压一片，个个神情虔诚。
侍卫们分布在平台四周，看似松散，实则把守着所有出入口。更远处，山林间隐约可见人影晃动——是暗哨。
他侧头看向千念。千念正望着祭坛上的岚胤，粉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怎么了？”穆歌低声问。
千念没回答，只是眉头越皱越紧。忽然，他按着心口，脸色一白。
“千念！”穆歌连忙扶住他。
“没事……”千念喘息着，“是封印……波动突然加剧了……”
“什么？”穆歌心头一震，“在这里？”
千念点头，粉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疑：“人间祭祀，怎么会引动魔族封印……”
话音未落，祭坛上的岚胤忽然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千念。那目光太锐利，太诡异，让穆歌心头一凛。
难道……这一切都是岚胤搞的鬼？
可他是凡人，怎么可能影响魔族封印？
冥枢。
穆歌脑中闪过这个名字。
如果是他……穆歌已无心去听，他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千念身上。
千念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他紧紧按着心口，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就在这时，祭坛上的大祭司忽然提高声音：“请王上——献酒——”
岚胤接过祭司递来的金杯，高高举起。阳光下，金杯中的酒液泛着琥珀色的光。
“敬山神——”他朗声道，将酒缓缓洒在祭坛上。
酒液渗入石缝，祭坛上的符文忽然亮了起来。不是寻常的光，而是一种幽蓝的，诡异的光，仿佛从地底深处透出。
全场哗然。百姓们从未见过这般异象，纷纷交头接耳，既惊讶又惶恐。
大祭司也愣住了，显然这不在仪式安排之中。
只有岚胤，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千念猛地睁开眼睛，粉色的眸子里血色弥漫：“这是……上古阵法！”
“什么？”穆歌不解。
“有人在祭坛下布了阵法！”千念急促道，“这阵法在模拟……模拟魔族封印崩溃的迹象！”
话音未落，祭坛上的幽蓝光芒骤然爆发，直冲云霄。一股强大的、古老而混沌的气息从地底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山顶。
千念闷哼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
“千念！”穆歌抱住他，发现他浑身颤抖，体温低得吓人。
“是陷阱……”千念喘息着，粉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岚胤，“他要逼我……逼我离开……”
穆歌心头一沉，终于明白了岚胤的算计——制造封印崩溃的假象，逼千念不得不去查探。而千念一旦离开，他们便失去了最大的倚仗。
“别去。”穆歌紧紧抱住他，“千念，别去。那是陷阱。”
千念看着他，眼中满是痛苦与挣扎：“可如果是真的……如果封印真的……”
“不会是真的！”穆歌咬牙，“岚胤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定是冥枢在搞鬼！”
就在这时，祭坛上的幽蓝光芒忽然扭曲，化作一道光柱，直射西方——正是魔族的方向。
光柱中，隐约可见符文流转，古老而神秘。
全场死寂。百姓们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以为山神显灵。祭司们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千念盯着那道光柱，粉色的眸子里的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
“不对……”他低声道，“这不是真的封印崩溃。”
穆歌一愣：“什么？”
“这气息……虽然古老，却少了一丝魔族的本源之力。”千念挣扎着站直身子，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微弱的银色光芒在他指尖凝聚，“如果是真正的封印崩溃，会有魔气外泄。可这光柱里……只有阵法的力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有人在用上古阵法模拟封印崩溃，想引我上钩。”
穆歌心头一松，却又立刻提了起来：“那你的伤……”
“是真的。”千念擦去嘴角的血迹，“旧伤被阵法气息引动了。但……我还撑得住。”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既然这是陷阱，那就更不能走了。一旦离开，穆歌他们必陷险境。
祭坛上，岚胤看着千念没有如预期般冲入光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光柱持续了约莫半刻钟，才渐渐消散。祭坛重归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大祭司回过神来，连忙继续仪式：“山神显灵——佑我湘国——”
百姓们这才从震惊中恢复，纷纷叩首，山呼“山神庇佑”。
岚胤走下祭坛，来到观礼席前。他的目光在千念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眸子里闪过一丝失望，旋即化为关切：“公子脸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
千念冷冷道：“无妨。”
“那就好。”岚胤笑了笑，“祭祀已成，接下来是民间庆典。山脚下有集市、杂耍、灯会，热闹得很。几位不妨去逛逛？”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依旧是监视下的“放风”。
穆歌看向千念，千念轻轻点头。他们需要时间商议对策，也需要探查周围环境。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四人随着人流往山下走。岚胤没有跟来，但侍卫们远远尾随，如影随形。
山脚下果然热闹非凡。
临时搭建的集市绵延数里，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杂耍艺人在空地上表演喷火、吞剑、走钢丝，引来阵阵喝彩。孩子们举着糖葫芦、风车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可这热闹与四人无关。
白岳轼找了处相对僻静的茶棚，四人坐下。月离紧挨着白岳轼，碧色的眸子不安地四下张望。
“现在怎么办？”白岳轼压低声音，“岚胤显然在谋划什么。”
“他在逼千念离开。”穆歌沉声道，“用假象制造封印崩溃，想让千念自投罗网。”
千念沉默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良久，才道：“这阵法不简单。能模拟出如此逼真的封印崩溃迹象，布阵之人对魔族极为了解。”
“是冥枢？”穆歌问。
“十有八九。”千念点头，“也只有他，才能弄到上古阵法，并且知道如何模拟魔族气息。”
白岳轼眉头紧锁：“那他到底想做什么？如果只是想让千念离开，为何要大费周章布下如此复杂的陷阱？”
“也许……”月离忽然小声开口，“他不只是想逼东城公子离开，还想……验证什么。”
三人都看向他。
月离被看得有些紧张，但还是继续说下去：“我小时候听族中长老说过，有些古老的阵法不仅可以模拟景象，还能……测试反应。就像猎人设下陷阱，不仅要抓猎物，还要看猎物如何挣扎。”
千念瞳孔微缩：“你是说……冥枢在测试我的实力？或者说，测试我对封印崩溃的反应？”
月离点头：“也许……他想知道，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会怎么做。是会不顾一切去加固封印，还是……有其他选择。”
这话让三人都沉默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冥枢的谋划就更加深不可测了。他不仅仅是在帮岚胤得到千念，更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而他们，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不管他想做什么，”穆歌握紧千念的手，“我们都不能让他得逞。”
千念看着他，粉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柔和：“嗯。”
可两人都知道，这话说得容易，做起来难。
冥枢那样的人物，既然布下了局，就不会轻易让他们破局。
远处传来锣鼓声，庆典进入了高潮。百姓们载歌载舞，欢声笑语，仿佛世间一切烦恼都与他们无关。
可在这欢乐的海洋中，四人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与寒冷。
千念望着西方天空，那里有他必须守护的魔族，有他必须面对的使命。而身边，有他宁愿舍弃一切也要保护的人。
旧伤在隐隐作痛，封印的波动越来越频繁。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必须留下来，陪在穆歌身边。
栖霞城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街道上已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百姓们早早起身，穿上最体面的衣裳，提着准备好的祭品，三三两两往城西灵山方向走去。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早点的气味，混合着春日清晨特有的湿润泥土气息。
驿馆内，白岳轼站在院中，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他今日换上了岚胤送来的祭服——一身靛蓝锦袍，绣着湘国特有的山形纹样，庄重而不失雅致。可这身衣服穿在身上，却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缚着。
月离从屋内走出，也换上了祭服。那是一身浅青色长衫，料子轻柔，绣着细密的竹叶纹。他走到白岳轼身边，碧色的眸子里满是忐忑：“公子，我……我有点怕。”
白岳轼转身看他，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别怕，跟紧我便是。”
“可是……”月离咬住下唇，“那个湘王，他会不会……”
“不会。”白岳轼握住他的手，声音温和却坚定，“今日祭典，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敢做什么。而且……”他顿了顿，“穆歌和千念也在，我们四人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月离点点头，可眼中的不安并未散去。他这些日子总做噩梦，梦见鲜血，梦见火光，梦见公子倒在血泊中，无论他怎么哭喊都醒不来。这些梦太真实，真实得让他夜夜惊醒，冷汗涔涔。
“公子，”他小声说，“等祭典结束，我们真的能回家吗？”
白岳轼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酸楚。这个单纯的小青蛇妖，把“家”这个字看得如此重要，可他却连能否安全离开湘国都不敢保证。
“能。”他最终还是说了这个字，说得笃定，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头的不祥预感，“一定能。”
辰时初，驿馆外传来车马声。曹公公带着一队侍卫前来迎接，态度恭敬却不容拒绝：“白公子，月离公子，王上命老奴来接二位前往灵山。穆大人与那位公子已在宫中准备，稍后会与王上一同前往。”
白岳轼与月离对视一眼，知道别无选择，只能随曹公公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驿馆，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透过车帘缝隙，白岳轼看见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个个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悦。
孩童们穿着新衣，手里拿着糖人，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少女们簪着鲜花，三五成群说笑着；老人们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却神情虔诚。
这是一座城池最真实的样子——没有阴谋，没有算计，只有最朴素的信仰和最纯粹的喜悦。
可白岳轼知道，在这喜悦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马车驶出城门，往灵山方向而去。灵山在栖霞城西三十里处，山势不高，却林木葱茏，传说中山神就居住在山顶的古祭坛中。
每年山神祭，湘国国君都会亲自上山祭祀，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车行半个时辰，灵山已在眼前。山脚下已聚集了成千上万的百姓，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侍卫们维持着秩序，在人群中开辟出一条通道，直通上山石阶。
白岳轼与月离下了马车，立刻有侍卫上前引路：“两位公子请随我来，王上已在半山腰的迎宾亭等候。”
两人随着侍卫往山上走。石阶陡峭，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两旁插着彩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越往上走，人声越沸，香火气越浓。
走到半山腰时，果然看见一处亭子，岚胤已等在那里。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黑祭服，上绣金线蟠龙，头戴赤金冠冕，额间荧光纹路在晨光中若隐若现，显得威严而妖异。
他身侧站着两人——正是穆歌与千念。
穆歌也是一身玄黑祭服，衬得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身姿挺拔。千念则穿着那身绣有束缚咒的祭服，银发用玉冠束起，露出清冷绝尘的侧脸。他站在穆歌身侧，粉色的眸子望着山下人群，神色平静无波。
“白卿来了。”岚胤含笑招呼，“正好，祭祀即将开始，我们一同上山。”
白岳轼上前行礼，目光与穆歌短暂交汇。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警惕。
“人都齐了，那就走吧。”岚胤转身，率先往山上走去。侍卫们紧随其后，将四人围在中间——说是保护，实则是监视。
石阶越来越陡，人群却越来越密。百姓们见王驾经过，纷纷跪地行礼，高呼“王上”。岚胤面带微笑，不时挥手致意，一副亲民爱民的模样。
可穆歌看得清楚，岚胤的笑容从未到达眼底。那双眸子深处，依旧是冰冷的算计。
千念走在他身侧，脚步平稳，呼吸平缓，仿佛真的只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祭典。
但穆歌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按在腰封处——那里绣着束缚咒，虽然千念说过只是限制力量，不会伤人，但穆歌总觉得不安。
又走了一刻钟，终于到达山顶。山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台，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古老的石制祭坛。祭坛高约三丈，呈圆形，表面刻满了斑驳的符文，历经千年风雨，依旧清晰可见。
祭坛四周已摆好了祭品——三牲五谷，时鲜果蔬，还有整坛的美酒。祭司们穿着绣有山形图腾的白袍，手持法器，肃立在祭坛前。
岚胤走上祭坛，站在正中。穆歌、千念、白岳轼、月离被引到祭坛右侧的观礼席，与其他湘国重臣同列。
辰时三刻，吉时到。
大祭司手持铜铃，摇响三声。全场瞬间寂静，连风声都仿佛停歇。
“祭——山神——”大祭司拖长声音，开始了冗长的祭文。
穆歌站在观礼席上，目光扫过全场。百姓们跪了满地，黑压压一片，个个神情虔诚。
侍卫们分布在平台四周，看似松散，实则把守着所有出入口。更远处，山林间隐约可见人影晃动——是暗哨。
他侧头看向千念。千念正望着祭坛上的岚胤，粉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怎么了？”穆歌低声问。
千念没回答，只是眉头越皱越紧。忽然，他按着心口，脸色一白。
“千念！”穆歌连忙扶住他。
“没事……”千念喘息着，“是封印……波动突然加剧了……”
“什么？”穆歌心头一震，“在这里？”
千念点头，粉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疑：“人间祭祀，怎么会引动魔族封印……”
话音未落，祭坛上的岚胤忽然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千念。那目光太锐利，太诡异，让穆歌心头一凛。
难道……这一切都是岚胤搞的鬼？
可他是凡人，怎么可能影响魔族封印？
冥枢。
穆歌脑中闪过这个名字。
如果是他……穆歌已无心去听，他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千念身上。
千念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他紧紧按着心口，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就在这时，祭坛上的大祭司忽然提高声音：“请王上——献酒——”
岚胤接过祭司递来的金杯，高高举起。阳光下，金杯中的酒液泛着琥珀色的光。
“敬山神——”他朗声道，将酒缓缓洒在祭坛上。
酒液渗入石缝，祭坛上的符文忽然亮了起来。不是寻常的光，而是一种幽蓝的，诡异的光，仿佛从地底深处透出。
全场哗然。百姓们从未见过这般异象，纷纷交头接耳，既惊讶又惶恐。
大祭司也愣住了，显然这不在仪式安排之中。
只有岚胤，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千念猛地睁开眼睛，粉色的眸子里血色弥漫：“这是……上古阵法！”
“什么？”穆歌不解。
“有人在祭坛下布了阵法！”千念急促道，“这阵法在模拟……模拟魔族封印崩溃的迹象！”
话音未落，祭坛上的幽蓝光芒骤然爆发，直冲云霄。一股强大的、古老而混沌的气息从地底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山顶。
千念闷哼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
“千念！”穆歌抱住他，发现他浑身颤抖，体温低得吓人。
“是陷阱……”千念喘息着，粉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岚胤，“他要逼我……逼我离开……”
穆歌心头一沉，终于明白了岚胤的算计——制造封印崩溃的假象，逼千念不得不去查探。而千念一旦离开，他们便失去了最大的倚仗。
“别去。”穆歌紧紧抱住他，“千念，别去。那是陷阱。”
千念看着他，眼中满是痛苦与挣扎：“可如果是真的……如果封印真的……”
“不会是真的！”穆歌咬牙，“岚胤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定是冥枢在搞鬼！”
就在这时，祭坛上的幽蓝光芒忽然扭曲，化作一道光柱，直射西方——正是魔族的方向。
光柱中，隐约可见符文流转，古老而神秘。
全场死寂。百姓们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以为山神显灵。祭司们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千念盯着那道光柱，粉色的眸子里的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
“不对……”他低声道，“这不是真的封印崩溃。”
穆歌一愣：“什么？”
“这气息……虽然古老，却少了一丝魔族的本源之力。”千念挣扎着站直身子，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微弱的银色光芒在他指尖凝聚，“如果是真正的封印崩溃，会有魔气外泄。可这光柱里……只有阵法的力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有人在用上古阵法模拟封印崩溃，想引我上钩。”
穆歌心头一松，却又立刻提了起来：“那你的伤……”
“是真的。”千念擦去嘴角的血迹，“旧伤被阵法气息引动了。但……我还撑得住。”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既然这是陷阱，那就更不能走了。一旦离开，穆歌他们必陷险境。
祭坛上，岚胤看着千念没有如预期般冲入光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光柱持续了约莫半刻钟，才渐渐消散。祭坛重归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大祭司回过神来，连忙继续仪式：“山神显灵——佑我湘国——”
百姓们这才从震惊中恢复，纷纷叩首，山呼“山神庇佑”。
岚胤走下祭坛，来到观礼席前。他的目光在千念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眸子里闪过一丝失望，旋即化为关切：“公子脸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
千念冷冷道：“无妨。”
“那就好。”岚胤笑了笑，“祭祀已成，接下来是民间庆典。山脚下有集市、杂耍、灯会，热闹得很。几位不妨去逛逛？”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依旧是监视下的“放风”。
穆歌看向千念，千念轻轻点头。他们需要时间商议对策，也需要探查周围环境。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四人随着人流往山下走。岚胤没有跟来，但侍卫们远远尾随，如影随形。
山脚下果然热闹非凡。
临时搭建的集市绵延数里，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杂耍艺人在空地上表演喷火、吞剑、走钢丝，引来阵阵喝彩。孩子们举着糖葫芦、风车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可这热闹与四人无关。
白岳轼找了处相对僻静的茶棚，四人坐下。月离紧挨着白岳轼，碧色的眸子不安地四下张望。
“现在怎么办？”白岳轼压低声音，“岚胤显然在谋划什么。”
“他在逼千念离开。”穆歌沉声道，“用假象制造封印崩溃，想让千念自投罗网。”
千念沉默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良久，才道：“这阵法不简单。能模拟出如此逼真的封印崩溃迹象，布阵之人对魔族极为了解。”
“是冥枢？”穆歌问。
“十有八九。”千念点头，“也只有他，才能弄到上古阵法，并且知道如何模拟魔族气息。”
白岳轼眉头紧锁：“那他到底想做什么？如果只是想让千念离开，为何要大费周章布下如此复杂的陷阱？”
“也许……”月离忽然小声开口，“他不只是想逼东城公子离开，还想……验证什么。”
三人都看向他。
月离被看得有些紧张，但还是继续说下去：“我小时候听族中长老说过，有些古老的阵法不仅可以模拟景象，还能……测试反应。就像猎人设下陷阱，不仅要抓猎物，还要看猎物如何挣扎。”
千念瞳孔微缩：“你是说……冥枢在测试我的实力？或者说，测试我对封印崩溃的反应？”
月离点头：“也许……他想知道，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会怎么做。是会不顾一切去加固封印，还是……有其他选择。”
这话让三人都沉默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冥枢的谋划就更加深不可测了。他不仅仅是在帮岚胤得到千念，更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而他们，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不管他想做什么，”穆歌握紧千念的手，“我们都不能让他得逞。”
千念看着他，粉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柔和：“嗯。”
可两人都知道，这话说得容易，做起来难。
冥枢那样的人物，既然布下了局，就不会轻易让他们破局。
远处传来锣鼓声，庆典进入了高潮。百姓们载歌载舞，欢声笑语，仿佛世间一切烦恼都与他们无关。
可在这欢乐的海洋中，四人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与寒冷。
千念望着西方天空，那里有他必须守护的魔族，有他必须面对的使命。而身边，有他宁愿舍弃一切也要保护的人。
旧伤在隐隐作痛，封印的波动越来越频繁。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必须留下来，陪在穆歌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