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栖霞惊澜

栖霞城的驿馆坐落在王宫东侧,连日阴雨初歇,午后的阳光透过云隙洒在青石阶上,却驱不散这座城池骨子里的湿冷。

东城千念独自站在西厢二层的廊下,银白色长发未束,散在肩头。

他倚着朱漆栏杆,粉红色瞳孔望着远处王宫最高处那座鎏金塔楼——那是湘国观星台,也是岚胤常居之所。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不是穆歌。穆歌的步调他太熟悉,轻而稳,总在离他三步时会故意加重半步,像是一种无声的告知。

这脚步声却像猫,柔软得近乎诡异,落地无声,唯有衣料摩挲的窸窣泄露了来者的存在。

千念没有回头。

“东城公子好雅兴。”岚胤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几乎要触到千念的颈侧,“伤势未愈,就这般吹风,本王可是会心疼的。”

千念侧身避开,动作间肩胛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面色未变,只冷冷看向来人。

岚胤今日未着朝服,一袭绛紫流云纹广袖长袍,腰束玉带,墨发半披,额间那枚荧光图腾在日光下流转着幽蓝光泽。

此刻他斜倚在廊柱上,唇角噙着笑,目光却像蛛网般黏在千念身上,一寸寸描摹。

“湘王亲临驿馆,有何贵干?”千念语气平淡,转身欲回房。

“自然是来探望伤者。”岚胤身形一晃,已挡在门前。他比千念略矮半寸,仰头时那双狐狸眼里映着对方苍白的脸,“那日山神祭,公子在灵山上脸色就不太好。本王特意命御医配了‘九转回春膏’,据说对经脉损伤有奇效。”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盒,盒盖未开,已有清苦药香渗出。

千念未接:“不必。”

“公子何必见外?”岚胤轻笑,指尖抚过盒面雕花,“你我虽相识不久,但本王对公子……可是一见如故。这栖霞城湿气重,伤势若不好生调理,落下病根就麻烦了。”他说话时向前迈了半步,两人距离已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千念后退,背脊抵上门板。

“让开。”

“不让。”岚胤歪了歪头,那姿态竟有几分天真,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除非公子让本王看看伤处。那溶洞里的魔气可不简单,若是侵入肺腑,单靠外敷药膏是不够的。”

“与你无关。”

“怎会无关?”岚胤忽然抬手,指尖虚虚点向千念左肩,“公子可知,那日你在祭坛上强撑的模样,看得本王心都揪起来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近乎耳语,“那么漂亮一个人,皱着眉忍痛的样子……真是让人想把你藏起来,好好养着,再也不让你受半点伤。”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触到千念衣襟。

不是试探,是直接去解那件黑金色外袍的系带。

“放肆!”千念眼底寒光骤起,左手如电般扣住岚胤手腕。他重伤之下力道不足,但指尖灌注的魔气仍让岚胤肌肤传来灼痛感。

岚胤“嘶”了一声,却没挣脱,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又向前压了半分。两人几乎贴在一起,他能清晰感觉到千念因怒意和伤痛而微颤的身体。

“公子好凶。”岚胤笑出声,另一只手竟抚上了千念的脸颊,“可你越是这样,本王就越是想知道——撕开这副冷冰冰的皮囊,里面是不是也这么硬?”

千念猛地偏头避开那只手,扣着岚胤腕骨的力道又重三分:“岚胤,我再说最后一遍,松手。”

“若我不松呢?”岚胤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千念的下颌,“公子要杀了我?在这里,在栖霞城,杀了一国之君?”他笑声渐大,带着某种癫狂的愉悦,“你可以试试。不过在那之前……让我看看。”

他忽然发力!

并非蛮力,而是一种诡异的身法——岚胤整个人如游鱼般滑脱千念的钳制,右手五指成爪,直扯向千念衣襟!

衣帛撕裂声在寂静的廊道里格外刺耳。

黑金色外袍被扯开大半,露出里面素白中衣。而中衣左肩处,深色血渍已晕开碗口大一片,隐隐还能看见皮肉下透出的、不祥的暗紫色纹路——那是魔气反噬侵蚀经脉的痕迹。

岚胤的呼吸停了停。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伤痕上,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关切,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痴迷的、带着血腥味的兴奋。

“果然伤得很重……”他喃喃道,伸手想去触碰那些纹路。

“砰!”

千念的拳头狠狠砸在岚胤腹部。

这一拳凝聚了他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量,岚胤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着后退数步,撞上对面栏杆才勉强站稳。他闷哼一声,唇角竟溢出一丝血迹,却还在笑。

“好啊……真好……”他抹去血迹,眼神亮得骇人,“东城千念,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挣扎,我就越想要你。”

千念拢紧衣襟,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烧着冰冷的怒火:“湘王若再进一步,我不介意让栖霞城换一个主人。”

“换主人?”岚胤扶着栏杆直起身,笑容越发妖异,“公子以为,本王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是这张脸?”他指了指自己,“还是那些蠢货以为的‘荒淫无度’?”

他一步步走回来,每一步都踏得很慢,像在享受这种对峙的张力。

“先生告诉我,公子肩上有万魔渊的封印,有整个魔族的责任。”岚胤在千念面前站定,声音压得极低,“他还说,公子为了那个叫穆歌的人类,连命都可以不要。真是感人啊……可公子有没有想过,若是本王现在就去告诉穆歌,你只剩不到两日的时间就必须离开,否则封印崩溃、魔族大乱、生灵涂炭——他会怎么做?”

千念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会放你走。”岚胤轻轻地说,指尖虚划过千念颈侧,“他会忍着痛,笑着送你走,然后一个人在夜里想你想到发疯。就像……”他顿了顿,笑容里渗出一丝扭曲的苦味,“就像当年,有个人也是这样送我走的。”

廊下一时寂静。

远处传来驿馆仆役清扫庭院的洒水声,雀鸟在檐角啾鸣。阳光移了方向,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青石板地上,像一场无声的厮杀。

良久,千念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你若敢动他分毫,我必让湘国王族血脉,断绝于你这一代。”

不是威胁,是陈述。

岚胤盯着他,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惊起飞鸟一片。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

“东城千念,你真是……”他摇摇头,抬手整理自己被扯乱的衣袖,“罢了。今日就到此为止。药膏放在这儿,用不用随你。”

他将白玉盒搁在栏杆上,转身欲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先生让我转告公子:裂隙最迟后日午时就会再度扩张。你若赶不回去……栖霞城这五十万百姓,可就要给万魔渊陪葬了。”

他眨了眨眼,那姿态竟有几分俏皮:“公子心善,定不忍心的,对吧?”

紫衣身影翩然消失在廊道拐角。

千念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风穿廊而过,掀起他散乱的长发和破损的衣襟。肩伤处的疼痛此刻才海啸般涌上来,他闷哼一声,扶住栏杆才勉强站稳。低头看向那白玉药盒,静默片刻,终究没有去碰。

他一点点整理好衣衫,将撕裂处勉强拢起,系带已断,只能用手攥着。转身推门进屋,反手落栓。

屋内未点灯,窗扉半掩,光线昏沉。千念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狼狈的自己——银发凌乱,脸色惨白,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左肩处的伤透过衣料隐约可见暗色,魔纹如活物般在皮肤下缓慢蠕动。

他闭上眼睛。

岚胤的话在耳边回响。

“他会放你走……他会忍着痛,笑着送你走……”

千念的手攥紧了衣襟,指节绷得发白。他知道岚胤说的是真的。穆歌会让他走。那个人总是这样,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他,把所有的痛苦都留给自己。

可是……

肩上的封印在隐隐发烫。万魔渊的裂隙在呼唤他。席绫独自支撑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季洛尧的怀疑,魔尊云紫曦的权术,魔族万千子民的生死——

还有冥枢。

那个藏在面具后的男人,究竟想做什么?打开裂隙污染龙脉?逼他离开穆歌?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千念睁开眼,粉瞳里一片寒霜。

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不是后日,是今晚。必须在岚胤和冥枢有下一步动作之前,去见穆歌。有些话,必须说清楚;有些决定,必须自己做。

深吸一口气,千念从柜中取出一件干净外袍换上。动作牵扯到伤口,额上渗出细密冷汗,他却连眉都没皱一下。整理好仪容,束起长发,镜中人又恢复了那副清冷模样,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推门而出。

午后阳光正好,庭中一株老梅开了零星几朵白花,香气清冽。千念穿过回廊,脚步声在空寂中格外清晰。

经过白岳轼和月离的房门时,他顿了顿——门内传来低语和轻笑,是月离在说路上看见的趣事,白岳轼温和地应和。

那样的平常,那样的珍贵。

千念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穆歌的房间在东厢尽头,窗外正对着一片竹林。

千念在门前停下。

抬手,却未叩门。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门内那人存在的声响,像濒死者贪恋最后一口空气。肩伤在灼烧,封印在灼烧,心脏也在灼烧。

终于,他推开了门。

光从身后涌入,将他的影子投进屋内。穆歌正坐在窗边桌案前,闻声抬头,四目相对的刹那,那人眼中的忧虑瞬间化为温柔的笑意。

“千念?”穆歌放下手中卷宗,起身走来,“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伤口还疼吗?”

千念看着他走近,看着那双浅蓝灰色的瞳孔里映出自己的身影,看着那人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自己的脸颊——

他忽然上前一步,将自己埋进了穆歌怀中。

动作太急,撞得两人都踉跄了一下。穆歌下意识揽住他的腰,声音里带着惊讶和担忧:“千念?怎么了?是不是岚胤又……”

“别问。”千念的声音闷在他肩头,手臂环住他的背脊,用力得像是要嵌进骨血里,“就一会儿……就这样一会儿。”

穆歌静了静,然后收紧了怀抱。

窗外的光渐渐西斜,将相拥的两人镀上一层暖金色。

竹影摇曳,风过庭院,远处栖霞城的暮钟沉沉响起,一声,又一声。

夜色将至。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