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迎使之宴

栖霞城外的官道上,雨势渐收,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映着灰白的天光。

一支约莫三百人的队伍正缓缓行来——二十辆马车,两百精锐护卫,旌旗猎猎,为首那面杏黄大旗上,“凤吟”二字绣金镶边,在风中舒展。

白昊坐在最前方的马车里,隔着纱帘望向远处渐次清晰的城郭轮廓。

他此刻眉头微蹙,手中握着一卷湘国地理志,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队伍行至城门外三里处,前方传来号角声。

白昊撩开帘子望去,只见城门大开,两队湘国仪仗鱼贯而出。朱红衣甲,金戈映日,当中一驾十六人抬的鎏金步辇缓缓行来,辇上纱帐轻垂,隐约可见一个绛紫色的身影。

“湘王亲迎。”白昊放下帘子,整了整衣冠,“准备下车。”

众人下车时,步辇已至二十步外。

纱帐被侍女掀起,岚胤缓步走下。他今日着了正式朝服,玄色为底,金线绣九蟒,额间图腾以朱砂重描,艳丽得近乎妖异。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目光扫过使团众人,最后停在白昊身上。

“白大人,久仰。”岚胤拱手,语气热络,“一路辛苦。”

白昊深深一礼:“湘王亲迎,外臣惶恐。”

两人寒暄片刻,岚胤的视线才转向穆歌等人,笑容深了几分:“三位在栖霞城住得可还习惯?本王这几日忙于政务,未能好生招待,实在失礼。”

话说得漂亮,眼神却像在打量落入陷阱的猎物。

穆歌拱手:“湘王客气。栖霞城景致宜人,我等受益良多。”

“那就好。”岚胤轻笑,目光转向白昊身后的马车,“听闻梅大人也来了?本王对此人仰慕已久,今日得见真容,实乃幸事。”

话音落,最后一辆马车的车帘掀开。

梅尧臣缓步走下。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长衫,外罩鸦青纱袍,黄棕色卷发半束,几缕碎发垂在颊侧。那张总是带笑的脸在日光下显得温润如玉,黄色瞳孔扫过岚胤时,微微颔首。

“湘王过誉。”梅尧臣走到白昊身侧,姿态从容,“外臣奉我皇之命,特来协助白大人处理两国事宜。叨扰之处,还望湘王海涵。”

“哪里的话。”岚胤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梅大人能来,是湘国之幸。诸位——”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宫中已备下接风宴,请随本王入城。”

栖霞城内万人空巷。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侍卫持戈维持秩序,使团队伍在仪仗引领下缓缓穿行。岚胤与白昊、梅尧臣同乘步辇在前,穆歌等人骑马随行在后。

月离坐在马背上,有些紧张地抓着缰绳。他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四周投来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白岳轼策马靠近,低声道:“别怕,有我在。”

“嗯。”月离点头,指尖却还是凉的。

穆歌走在最前,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商铺照常营业,茶楼酒肆人声鼎沸,看似一派繁华。

可细看之下,那些百姓眼中并无多少喜色,反而透着麻木与畏惧。而每隔百步,便有身着玄甲的湘国精锐驻守,盔甲下眼神锐利,绝非普通城防军。

湘国,早已进入战时状态。

王宫的接风宴设在“九霄殿”。

殿内金碧辉煌,七十二盏琉璃宫灯高悬,照得满室亮如白昼。乐师奏起湘国特有的丝竹雅乐,舞姬身着轻纱水袖,随乐翩跹。宾主分坐两侧,每人面前一张紫檀矮几,珍馐美酒摆得满满当当。

岚胤坐于主位,举杯敬酒:“这一杯,敬凤吟国陛下隆恩,遣使来访。愿两国永结同好。”

白昊举杯应和:“敬湘王,愿两国友谊长存。”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融洽。

岚胤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开口:“说起来,白大人此次前来,除了探望贵国使臣,可还有其他要务?”

来了。

白昊神色不变,笑道:“陛下挂念使臣安危,特命外臣前来接应。此外,湘国与我凤吟国毗邻而居,近年来商贸往来频繁,陛下也想借此机会,与湘王商议边贸新政,互通有无。”

话说得圆滑,只字不提兵器与裂隙。

岚胤眼中闪过一抹玩味:“边贸新政?好事。只是近来湘国不太平,城中人心惶惶,边境也需增兵防备。这新政推行起来,恐怕要费些时日。”

“外臣理解。”白昊点头,“既如此,不如先办另一件事——使团在湘国滞留已久,陛下担心他们安危,特命外臣接他们回国。待湘国局势稳定,再议新政不迟。”

直接切入核心。

殿内丝竹声未停,可空气却凝滞了一瞬。

岚胤把玩着酒杯,笑容未减:“白大人这是信不过本王的护卫?贵国使臣在栖霞城,本王可是派人日夜保护,绝无半分怠慢。”

“湘王误会了。”梅尧臣忽然开口,声音温润如常,“白大人只是奉旨行事。况且——”他顿了顿,黄色瞳孔看向岚胤,“据天秘阁情报,万魔渊裂隙之事已惊动四界,湘国此时正值多事之秋,我朝使臣若继续滞留,万一卷入纷争,反倒给湘王添麻烦。”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明了湘国面临的危机,又给了台阶。

岚胤眯了眯眼,盯着梅尧臣看了片刻,忽然大笑:“梅大人思虑周全。也罢,既然贵国陛下有旨,本王自然配合。”他话锋一转,“不过,使团一路劳顿,总该歇息几日。三日后,本王亲自为诸位饯行,如何?”

三日。

穆歌握杯的手紧了紧。千念离开时说过,裂隙最迟后日午时就会扩张。岚胤拖延三日,是算准了时间,还是要在这三日内有所动作?

白昊看向梅尧臣,后者微微颔首。

“那便叨扰三日。”白昊举杯,“谢湘王盛情。”

宴席持续到深夜。

散席时,岚胤亲自送使团出殿。临别前,他对梅尧臣笑道:“梅大人难得来湘国,明日若有空,本王想请大人到观星台一叙。本王对古籍星象颇有兴趣,想向大人讨教一二。”

这话看似寻常,却暗藏机锋。

梅尧臣拱手:“湘王相邀,外臣荣幸之至。”

回驿馆的马车上,气氛凝重。

白昊揉了揉眉心,叹道:“岚胤此人……深不可测。”

“他在拖延时间。”穆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梅兄答应赴约,是想探他虚实?”白岳轼看向梅尧臣。

梅尧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睁眼,黄色瞳孔在昏暗车厢里泛着微光:“岚胤背后……恐怕还有别人。观星台之约,是个机会。”

“风险太大。”白昊皱眉。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梅尧臣笑了笑,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温雅,却无端让人心生寒意,“白大人放心,我自有分寸。”

马车驶入驿馆。

众人下车时,夜已深沉。栖霞城万籁俱寂,唯有远处王宫方向还亮着零星灯火,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穆歌站在院中,抬头望向南方天际。

千念此刻到哪里了?封印可还撑得住?魔族内部又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里贴身放着那枚并蒂莲玉佩。玉佩温润,像那个人指尖的温度。

“等我。”穆歌在心里默念,不知是对远方的千念说,还是对自己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白岳轼走到他身旁,递来一壶酒。

“睡不着?”

穆歌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你呢?”

“在想月离。”白岳轼望着月离房间的窗户,那里还亮着灯,“他说今日宴上,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他。”

穆歌动作一顿。

“岚胤的人?”

“不像。”白岳轼摇头,“月离说,那种感觉……很熟悉,但又想不起是谁。”

夜风吹过庭院,竹叶沙沙作响。

远处王宫观星台的最高层,一点烛火忽然亮起,在漆黑的天幕下格外醒目。

岚胤站在窗前,望着驿馆方向,手中把玩着一枚黑色棋子。他身后,一道阴影缓缓浮现。

“冥枢先生。”岚胤没有回头,“你说,这盘棋……下一步该怎么走?”

阴影中传来低沉的笑声。

“王上不是已经走了吗?观星台之约,梅尧臣必会赴约。而那时——”声音顿了顿,“便是收网之时。”

岚胤勾起唇角,将棋子按在窗棂上。

“是啊,该收网了。”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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