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魔尊临渊

殿外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声音初始极远,像是从天边传来,可仅仅三息之后,就已近在耳边。

席绫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近乎本能的警兆,让她不由自主地松开按住千念的手,转身面向殿门,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她的动作恭敬而标准,是魔族觐见上位者时最郑重的礼仪。

千念也感觉到了。

那股气息太过独特,太过强大,也太过……熟悉。

他挣扎着想要下床行礼,可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刚挪动半寸就眼前发黑,险些栽倒。席绫余光瞥见,急得想要起身搀扶,却又不敢在那种威压下擅自行动。

就在这时——

殿门处的空间,无声无息地裂开了。

不是被暴力破开,而是像一幅被从中间撕开的画卷,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向两侧分开。裂缝边缘流淌着暗紫色的光晕,光晕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符文在闪烁、湮灭、重生。

然后,一个人,从裂缝中缓步走出。

他踏出的第一步,整个魔宫的温度骤降了十度。

第二步,殿内所有镶嵌在墙壁上的魔晶石同时亮起,散发出臣服般的幽蓝光芒。

第三步,他已站在殿心,距离床榻不过三丈。

席绫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因为敬畏而微微发颤:“席绫见过魔尊——”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云紫曦抬了抬手。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修长苍白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按,席绫后面的话就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不必多礼。”

声音响起的瞬间,千念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声音很难用语言形容——清冽如寒泉击石,慵懒如醉后低吟,却又带着一种天然的、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威严。

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蕴含着某种法则的力量,在空气中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暗紫色涟漪。

千念终于抬起头,然后,他愣住了。

云紫曦站在殿心,一袭深紫色的广袖长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袍摆处以银线绣着繁复的曼陀罗花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

长袍的衣襟开得很低,露出一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胸膛,精致的锁骨线条清晰可见,再往下……

千念暗中思忖,这男人,与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银白色的长发未束,如月光织成的瀑布般披散在肩头,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魔宫幽蓝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纯粹的、深邃的紫色瞳孔,像两枚最顶级的紫水晶,深处流转着星河般的光泽。

他的五官精致得仿佛由最顶尖的工匠精心雕琢而成,每一处线条都完美得不似真人。

此刻,那双紫瞳正静静地注视着千念。

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可千念却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那目光看了个通透,所有秘密,所有心思,所有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情感,都无所遁形。

“东城千念。”云紫曦开口,声音依旧慵懒,“你封印万魔渊有功,本尊特来……看看你。”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说话时,他缓步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千念,紫瞳里没有关切,没有赞许,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千念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再次被云紫曦抬手制止。

“身子还弱,不必在意这些虚礼。”云紫曦淡淡道,目光扫过他心口那片深紫色的印记,紫瞳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万魔渊的反噬……比本尊预想的还严重。”

他顿了顿,忽然俯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千念心口那片印记上。

指尖冰凉。

千念浑身一僵。

云紫曦的指尖在他心口停留了三息,然后收回。

“魔医怎么说?”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席绫终于开口,却依旧低着头:“回魔尊,药师说兄长经脉损伤超过七成,魔气透支,万魔渊的魔气已侵入心脉。若不清除,恐怕……会损伤根基。”

“根基?”云紫曦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嘲讽,“他还有根基可言吗?”

他转身,紫瞳重新落在千念脸上,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私自离族,擅闯人间,与凡人结缘——东城千念,你可知道,你犯了多少忌讳?”

千念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他决定去人间找穆歌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迟早要面对魔尊的责问。

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时候,在他重伤濒死、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候。

“属下知错。”千念低声说,声音嘶哑,“但——”

“但什么?”云紫曦打断他,紫瞳深处燃起一丝冰冷的火焰,“但你情难自禁?但你无法割舍?但你觉得……那个凡人值得你赌上一切?”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一步。

三步之后,他已站在床榻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千念。那股恐怖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千念呼吸困难,压得席绫几乎要趴伏在地。

“东城千念,你可还记得你我的承诺?”云紫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你肩上担着整个魔族的存亡。可你,在做什么?”

他忽然伸手,抓住千念的衣襟,将他整个人从床榻上提起!

动作粗暴得完全不像刚才那个妖艳之人。

“为了一个凡人,擅离职守,让万魔渊封印松动,让席绫一个人苦苦支撑!为了一个凡人,耗尽本源,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为了一个凡人——”

云紫曦的紫瞳死死盯着千念,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怒意:

“你连‘下一任魔尊’的身份都告诉他了,是不是?!”

千念浑身一震。

他没有否认。

因为他确实告诉了穆歌。在湘国驿馆的那一夜,在离别前的最后一刻,他把一切都说了——他的身份,他的责任,他肩上万魔渊的封印,以及……他必须回去的理由。

“愚蠢!”云紫曦松开手,千念重重跌回床榻,咳出一口血。

“魔尊息怒!”席绫慌忙叩首,“兄长他只是一时——”

“一时什么?”云紫曦转头看向她,紫瞳冰冷,“一时糊涂?一时冲动?席绫,你也在帮他说话?”

席绫咬紧嘴唇,不敢再言。

云紫曦重新看向千念,眼中的怒意渐渐平息,重新变回那种漠然的审视。他缓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慵懒:

“本尊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痴情种’。神族有,妖族有,人族更多。可你知道他们的结局是什么吗?”

他不等千念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死。或者比死更惨——看着自己在意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

“东城千念,你记住。”云紫曦转身,紫瞳在幽蓝的光线下闪烁着妖异的光,“魔族不需要软肋,魔尊更不能有软肋。你今日可以为那个人族赌上性命,他日就可能为那个人族赌上整个魔族。”

“那不是爱。”他的声音斩钉截铁,“那是愚蠢。”

千念缓缓抬起头。

他撑着床榻坐直身体,尽管每动一下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可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粉红色的瞳孔直视云紫曦的紫瞳,里面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魔尊教训的是。”千念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但属下……不认同。”

云紫曦眯起眼睛:“哦?”

“魔族不需要软肋,魔尊不能有软肋——这是您的道。”千念一字一顿,“但不是我的。”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我东城千念,此生潇洒,爱就爱了,恨就恨了。若连自己在意的人都护不住,连自己真心所爱都不敢承认,那这魔尊之位,这魔族存亡,又有什么意义?”

“穆歌不是我的软肋。”

他看着云紫曦,粉瞳里燃烧着某种近乎悲壮的光芒,“他是我的铠甲。因为他在,我才更要活,更要强,更要……守住这片土地,守住我在意的一切。”

殿内一片死寂。

席绫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她知道兄长这番话意味着什么——这是在公然反驳魔尊的意志,这是在质疑魔尊的道。

云紫曦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千念,紫瞳深处流转着复杂难明的光泽。

良久,他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愤怒的笑,而是一种……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的笑。

“好。”云紫曦轻声道,“好一个‘爱就爱得死去活来’。”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通体漆黑的金属立方体。立方体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路,却在魔宫幽蓝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泽的暗色。

“既然你这么坚持……”云紫曦将立方体抛向空中,“那本尊就给你一个机会。”

立方体悬浮在半空,开始缓缓旋转。

每旋转一圈,体积就膨胀一分。三息之后,它已膨胀到一人多高,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仿佛血管般的暗紫色纹路。

纹路蠕动、延伸,最终在立方体表面勾勒出一个繁复到极致的封印阵法。

“此物名为‘噬心魔方’。”云紫曦的声音平静无波,“是本尊亲手炼制的一件小玩意。内里自成空间,有三十六重幻境,每一重都直指心魔。”

他看向千念,紫瞳深处没有任何情绪:

“你若能闯过三十六重幻境,安然走出,本尊便不再干涉你与那人族的事。若不能……”

云紫曦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那就说明,你的‘道’,还不足以支撑你的‘爱’。”

话音落下的瞬间,噬心魔方爆发出刺目的暗紫色光芒!

光芒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将千念吞没。他的身影在光芒中迅速虚化、扭曲,最终化作一道流光,被吸入了魔方内部。

魔方停止旋转,缓缓落回云紫曦掌心,重新变回巴掌大小。

殿内,只剩下云紫曦、席绫,和一张空荡荡的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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