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故人长辞

清晨的阳光洒落在凤吟城的街道上,带着初春特有的温柔。

穆歌与千念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街巷中,脚步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今日两人都换了素净的衣裳——穆歌一身月白长袍,千念依旧是他惯常的素白衣衫,银白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是穆歌在庙会上送他的那枚并蒂莲簪。

他们去的方向,是城东。

那里,是白府所在。

自从铁门关归来,穆歌一直没有去过白府。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看到那座空荡荡的府邸,怕想起那个总是温和有礼、站在自己身侧的人,更怕面对白昊那双苍老了许多的眼睛。

可有些地方,终究是要去的。

有些告别,终究是要做的。

千念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那只手温热而有力,带着无声的安慰。

两人在白府门前停下。

朱门紧闭,石狮静立。门楣上的匾额依旧挂着,“白府”二字古朴遒劲,与往日并无不同。可穆歌知道,门后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

他抬手,轻轻叩门。

过了许久,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到穆歌,眼眶瞬间红了:

“穆……穆大人……”

穆歌点点头:“我来看看。”

老仆连忙将门打开,侧身让两人进去。他的目光落在千念身上,微微一怔,随即认出了这位银发粉瞳的“恩人”,连忙躬身行礼。

千念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两人穿过庭院,沿着回廊往里走。

白府的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石板路两旁的草木修剪得整整齐齐,池塘里的锦鲤悠闲地游弋,连廊下挂着的那串风铃,都还在随风轻响。

可没有人。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笑声,没有任何人存在的痕迹。

穆歌的脚步,在一扇门前停下。

那是白岳轼的书房。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主人离去时的样子。

紫檀木的书案上,摊着一卷没有写完的字帖,墨迹早已干透。笔架上挂着几支毛笔,笔尖硬得像石头。墙角的花几上,那盆兰草已经枯萎,只剩几片焦黄的叶子耷拉着。

穆歌走到书案前,低头看着那卷字帖。

上面只有四个字,写得端正而温润:

“月出皎兮。”

那是《诗经》里的句子,下一句是“佼人僚兮”。白岳轼写的时候,一定是想着月离的。

穆歌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指尖感受到宣纸微微的粗糙。

他想起白岳轼写字时的模样——微微低着头,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问:“这个字写得如何?”

那时候,月离就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偷偷用那双绿眼睛瞄着白岳轼的侧脸。

那时候,一切都还在。

千念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卷字帖。粉红色的瞳孔里,映着那些已经干涸的墨迹。

良久,穆歌将那卷字帖小心地卷起,收进怀中。

“走吧。”他轻声说。

两人退出书房,继续往前走。

穿过回廊,来到后院。这里有一片小小的竹林,是白岳轼生前最爱待的地方。竹林中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还摆着一套茶具,落满了灰尘。

穆歌在石凳上坐下,望着那片竹林出神。

千念在他身边坐下,依旧没有说话。

穆歌忽然开口:

“第一次见到岳轼,是在一次宴会上。”

千念转头看他。

穆歌的目光落在竹林深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那时候我刚入朝不久,谁也不认识。他主动走过来,跟我打招呼,说‘久仰穆公子大名’。明明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是,他却是白家的嫡子。”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

“后来我才知道,他对谁都这样。温和,有礼,从不摆架子。跟他相处,就像……就像春风拂面。”

千念轻轻握住他的手。

穆歌继续道:“月离刚来的时候,是他救的。那时候月离还是条小青蛇,受了重伤,岳轼把他捡回来,悉心照料,每天给他换药,陪他说话。后来月离就一直跟着他,寸步不离。”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

“我一直觉得,他们俩会一直这样下去的。岳轼照顾月离,月离陪着他,平平淡淡,白头偕老。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

千念握紧他的手,替他补完:

“可是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

穆歌点点头。

千念看着他,轻声道:

“穆歌,你知道吗,在噬心魔方里,有一重幻境是关于你的。”

穆歌抬头看他。

千念的目光温柔如水:

“幻境里,你为了救我,死了。我抱着你的尸体,痛不欲生,恨不得也跟着你去死。可我没有,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希望我那样做。”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岳轼和月离,也不会希望我们一直沉溺在悲伤里。”

穆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只是……需要时间。”

千念将他轻轻拥进怀里:

“我陪着你。多久都陪。”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直到阳光从竹叶间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从白府出来,两人又去了城外的墓地。

那是一座新立的坟墓,坐落在城东的一片山坡上。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行字:

“白氏岳轼之墓”

“月离之墓”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繁复的铭文,只有这两个名字,紧紧挨在一起,像生前一样。

坟前摆着供品,香烛还未燃尽,显然刚有人来祭拜过。

穆歌在坟前跪下,从怀中取出那卷字帖,放在坟前。

“岳轼,”他轻声说,“你的字,我给你带来了。”

千念也在他身边跪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放在坟前。那是他随身携带的一枚魔族信物,代表着魔族的敬意。

“白岳轼,月离。”千念开口,声音清冷却真诚,“你们是真正的勇士。魔族,会记住你们的名字。”

两人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山坡,吹动坟前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鸟鸣声,清脆而悠长。

穆歌抬起头,望着那块石碑,望着那两行紧紧挨在一起的字。

“月离。”他轻声说,“岳轼会照顾好你的。就像以前一样。”

“岳轼。”他又说,“月离陪着你,你不会孤单的。”

千念握紧他的手。

两人就这样跪着,与那两个再也无法回应的人,做着最后的告别。

不知过了多久,穆歌终于站起身。

千念也站了起来。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碑,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穆歌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山坡另一侧的某处。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荫下,一个人影蜷缩着,靠着树干,一动不动。

那人一身红衣,在这满目青翠的山坡上格外醒目。可那红色已经黯淡,衣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凌乱不堪。一头长发散落,遮住了脸。

贺兰辞。

穆歌愣住了。

他连忙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她的模样。

贺兰辞靠坐在树下,手里还握着一只空了的酒壶。她双眼紧闭,脸上满是泪痕,唇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件红衣皱皱巴巴,领口敞开,露出下面嶙峋的锁骨。

她瘦了。

瘦得脱了形。

穆歌蹲下身,轻轻唤道:“贺……贺姑娘?”

贺兰辞没有回应。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里含混不清地喃喃着什么。穆歌凑近了,才听清她说的什么:

“岳轼……岳轼……”

是在梦里,还在唤那个人的名字。

穆歌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千念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蜷缩在树下的贺兰辞,粉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

“她每天都来?”千念问。

穆歌摇摇头,他不知道。

可他猜,应该是的。

每天都来。

每天都喝醉。

每天都在这棵树下,望着那块墓碑,一遍一遍唤着那个人的名字。

穆歌伸手,轻轻推了推贺兰辞的肩:

“贺姑娘,醒醒。这里冷,你会生病的。”

贺兰辞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曾经妩媚动人,眼波流转间不知迷倒了多少恩客。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空洞而麻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光。

她看着穆歌,看了很久,才认出来。

“穆……公子?”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音色,“你怎么……来了……”

穆歌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扶起来。

贺兰辞踉跄了一下,几乎站不稳。千念伸手扶住她另一只手臂,两人一起将她扶稳。

贺兰辞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块墓碑上。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惨烈而绝望,比哭还难看:

“岳轼……在那里……”

“我每天……都来看他……”

“可他不理我……”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濒死的呓语:

“他眼里……只有月离……从来……都没有我……”

穆歌不知该说什么。

他只是扶着贺兰辞,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山坡。

身后,墓碑静静伫立。

风吹过,坟前的字帖被掀起一角,沙沙作响。

千念回头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山坡下,停着一辆马车。那是穆歌来之前雇的,本打算祭拜完就回去。

两人将贺兰辞扶上马车,让她靠着车壁坐下。贺兰辞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脸上的泪痕还未干。

穆歌坐在她对面,看着那张憔悴得脱了形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千念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这样下去,会死的。”千念说。

穆歌点点头:“我知道。”

“你有办法吗?”

穆歌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这种事……只能靠自己走出来。”

千念没有再说话。

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向城内。

车厢内一片寂静。

只有贺兰辞偶尔发出的,含混不清的梦呓:

“岳轼……”

“岳轼……”

马车在贺兰辞的住处前停下。

那是一间小小的院落,藏在城东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是贺兰辞自己买的,平日里很少有人来。

穆歌和千念将她扶进屋里,放在床上。屋里乱糟糟的,到处是空酒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桌上摆着几碟已经发霉的点心,显然很久没有动过。

穆歌叹了口气,帮她盖好被子。

贺兰辞蜷缩在被子里,瘦小的身躯微微颤抖。

穆歌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曾经风情万种、让无数男人趋之若鹜的花魁,如今却沦落成这样,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转身,对千念道:“走吧。”

千念点点头。

两人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贺兰辞的声音:

“穆歌。”

穆歌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贺兰辞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他,嘴唇微微颤抖:

“你说……他会不会……后悔?”

穆歌一怔:“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喜欢过我……”

穆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轻声说:

“贺姑娘,他不会后悔。”

贺兰辞的眼睛微微一亮。

穆歌继续道:“因为他从来没有不喜欢你。他只是……喜欢了另一个人。”

贺兰辞眼中的光,又黯淡下去。

穆歌看着她,一字一顿:

“可这不代表,你不值得被喜欢。”

“你很好。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只是那个人,不是岳轼。”

贺兰辞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穆歌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走出了屋子。

千念跟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门。

两人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

良久,千念轻声问:

“她会好起来吗?”

穆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但至少,她知道了有人在乎她。”

千念点点头,牵起他的手:

“走吧。”

两人走出院子,消失在巷子尽头。

屋内,贺兰辞蜷缩在被子里,望着屋顶,眼泪无声地流。

可她的唇角,却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那是很久以来,她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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