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等待
苍狼部的议事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穆歌坐在主位一侧，面前摊开着厚厚一摞文书。
这些都是苍狼部近年来与凤吟国往来的记录，有商贸的，有边防的，也有部落内部事务的。他今日的任务，就是将这些文书一一过目，核对账目，处理积压的纠纷。
这是临行前龙泽特意交代的——苍狼部虽已归附，但毕竟是边陲之地，朝廷的政令有时难以通达。穆歌此来，既是巡视，也是安抚。
帐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掀帘而入。他穿着苍狼部特有的皮袍，腰间挎着弯刀，古铜色的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穆大人，让您久等了。”那人抱拳行礼，“部落里有点急事，耽搁了。”
穆歌起身回礼:“可汗客气了。请坐。”
两人落座，有侍从奉上奶茶。可汗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笑道:
“穆大人这次来，可要多住几日。草原上正是好时候，明天我带您去打猎。”
穆歌笑着摇头:“可汗盛情，穆某心领。只是公务在身，怕是不能久留。”
可汗也不强求，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堆文书上:
“这些都是积压的？唉，说来惭愧，这段时间部落里事多，有些账目确实没来得及核对。”
穆歌翻开一本账簿，一边看一边问:“部落最近可有什么难处？”
可汗叹了口气:“难处倒是不少。开春以来，牲畜闹了场疫病，死了不少。加上去年冬天雪大，冻死了好些老弱的。现在部落里人手紧缺，放牧都成问题。”
穆歌沉吟片刻，提笔在纸上记了几笔:
“回头我奏明陛下，看能不能调拨一批粮草物资，帮部落渡过难关。”
可汗大喜，起身行礼:“多谢穆大人！”
穆歌摆摆手:“可汗不必多礼。苍狼部是我凤吟属民，朝廷理当照应。”
两人又聊了些部落的事务，不知不觉已过了一个时辰。可汗见穆歌脸上有了倦意，便起身告辞:
“穆大人先歇着，晚上设宴为您接风。”
穆歌点头，送他出帐。
可汗走到帐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
“对了，穆大人，有件事差点忘了说。”
穆歌看他:“何事？”
可汗压低声音:“墨风公子还在西北。”
穆歌一怔:“当真？”
“嗯。”可汗点头，“就在北边的断崖那边。他好像是……在等什么人。”
穆歌心中一动。
墨风，贺兰辞的师父。
上次西北之行，曾有幸相见——那是个沉默寡言、气质清冷的男子，实力深不可测。那达慕盛会上，他出手救了被魔血感染的傲天，之后便飘然离去，再无音讯。
没想到，他竟然还在西北。
穆歌压下心中的波动，若无其事地问:
“他在那里……做什么？”
可汗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只是有牧民偶尔看到他在断崖上，一坐就是一整天。也没人敢去打扰。”
穆歌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可汗走后，他在帐中坐了片刻，忽然起身，朝千念的帐篷走去。
千念正坐在帐篷外的草地上，看着七七在远处追一只小羊。
阳光洒在他银白的长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穆歌走来，唇角微微弯起:
“处理完了？”
穆歌在他身边坐下，摇了摇头:
“没有。但听到一个消息。”
千念挑眉:“什么消息？”
穆歌压低声音:“墨风还在西北。”
千念的瞳孔微微一缩。
穆歌继续道:“瑾卿说，他在北边的断崖上，好像是在等人。”
千念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
“我去看看。”
穆歌拉住他的手:“现在就去？”
千念低头看他，粉瞳里闪过一丝复杂:
“墨风是贺兰辞的师父。她现在的样子，他应该知道。”
穆歌点点头，松开手:
“小心些。”
千念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放心。”
银白色的身影一闪，消失在草原深处。
北边的断崖，离苍狼部的营地有数十里。
千念踏空而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看到了那座孤峭的山崖。
断崖临着一条宽阔的河流，河水奔腾而下，在崖底激起阵阵水雾。崖顶平坦如削，一道玄衣身影正盘膝坐在边缘，背对着他。
墨风。
千念落在他身后三丈处，没有刻意隐藏气息。
墨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来了？”
声音清冷如常，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千念缓步走上前，在墨风身侧静静站定，与他一同抬眼望向远方。
远处苍狼部的座座营帐星罗棋布，宛若一朵朵散落于翠绿绒毯之上的白色蘑菇，安静地卧在天地之间，透着几分与世无争的安宁。
“你知道我要来？”千念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
墨风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之人。
他生得极为清俊，剑眉斜飞入鬓，星目深邃如寒潭，面部轮廓利落分明，一身冷冽气质宛若雪山寒松，平日里总是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可此刻，那双素来淡漠的赤红眸子里，却悄然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褪去了平日的锋芒，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你带着贺兰辞一路远赴西北，这般大的动静，我怎么会不知道？”
墨风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笃定，“草原上的风无孔不入，再细微的消息，也会顺着风势，传到我的耳中。”
千念不再多言，轻轻在他身边坐下，与他一同望着远方起伏的草浪与隐约的营地轮廓，沉默片刻后再度开口：“那你也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墨风的目光微微一滞，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风掠过草地，拂动他额前的碎发，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一个字：“知道。”
千念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墨风。
墨风的目光依旧凝望着远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自铁门关的噩耗传来之时，我便已然明了一切。她的性情，表面上看冷峻孤僻，不近人情，实则内心深处最重情重义。白岳轼对她意义非凡，而今斯人已逝，她又怎能安然无恙？”
千念默然无言，没有打断他的话。
墨风望着茫茫草原，继续轻声道：“我静立于此，久久未曾离去，实则是在等她。”
千念闻言微微挑眉，带着几分疑惑：“等她？”
“嗯。”墨风轻轻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等她主动来找我，或是等她自己慢慢想通，从执念里走出来。”
他顿了顿，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苦涩而心疼的弧度，低声轻叹，“可惜，这丫头……终究还是不太争气，迟迟困在原地，不肯放过自己。”
千念静静看着他，浅粉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轻声问道：“你既然知道她这般煎熬，为何不去看她？”
墨风再度陷入沉默，风卷着草香在两人之间流转，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深沉的意味：“东城公子，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师徒吗？”
千念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下文。
墨风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里裹着漫长岁月的温柔与怅然。
“师徒之情，绝非普通情谊可比。昔日我于荒山野岭中将她拾回时，她年仅十岁，身形羸弱，皮包骨瘦，遍体鳞伤，一双眼眸中满是恐惧与不安，甚至说话时都颤抖不止。是我悉心教导她修炼功法，传授她为人处世之道，教导她如何在险恶的鬼族中生存下去。我始终认为，我定能将她培养成一个足够坚毅、足够洒脱之人。”
“可感情这事，始终无法强求。”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第一次褪去所有冷硬，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她钟情白岳轼，我自始至终都知晓。我从未横加阻拦，只因那是她自主抉择的道路，我理应尊重她。然而我始料未及的是，她竟会将自己折磨至此等田地，这实非我所愿见到的。”
千念始终安静聆听，没有打断。
墨风再次转头看向他，眼睛里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审视，目光沉沉地问道：“你今日特意来找我，说这么多，是想让我亲自去劝她，对吗？”
千念没有回避，轻轻点了点头。
墨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站起身，走到崖边，负手而立。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东城公子，我可以去看她。但不是现在。”
千念皱眉:“为何？”
墨风回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因为她还没到最绝望的时候。”
千念怔住了。
墨风继续道:“她现在虽然难过，但还有你们陪着，还有希望。可如果我一直不去，如果她以为我真的放弃她了——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绝望。”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而绝望之后，要么死，要么……重生。”
千念沉默了。
他明白了墨风的意思。
他在等。
等贺兰辞自己走到悬崖边，等她自己意识到，除了站起来，别无选择。
“你不怕她真的……？”千念问。
墨风摇摇头:
“不会。她是我徒弟，我了解她。她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坚强。”
两人站在崖边，望着远处那片无垠的草原。
风吹过，带来青草的气息，和远处牧人的歌声。
千念忽然问: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墨风想了想:
“从铁门关消息传来那天起。算算……也有月余了。”
千念沉默。
一个月。
独自坐在这荒凉的断崖上，望着远处，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找自己的徒弟。
这份耐心，这份信任，这份……深情。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贺兰辞会是这样的人。
因为她有一个这样的师父。
“她会来的。”千念轻声说。
墨风转头看他，唇角弯起一个真心的弧度:
“我知道。”
太阳渐渐西斜，将整片草原染成金红色。
千念回到营地时，穆歌正坐在帐篷外，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远处。看到他回来，穆歌立刻起身迎上去:
“见到了？”
千念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
“见到了。”
穆歌看着他，等待下文。
千念将墨风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穆歌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轻声道:
“他是个好师父。”
千念点头:
“嗯。”
两人并肩坐在草地上，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七七不知从哪里跑过来，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仰着小脸问:
“哥哥，你们在说什么呀？”
穆歌笑着摸摸她的头:
“在说一个很厉害的人。”
七七眨眨眼:“有多厉害？”
千念想了想，认真道:
“比我还厉害。”
七七“哇”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吗？那我能见见他吗？”
千念和穆歌对视一眼，都笑了。
“会的。”穆歌说，“总有一天，你会见到他的。”
七七满意地点点头，又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千念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道:
“穆歌。”
“嗯？”
“墨风说，贺兰辞比她想象的要坚强。”
穆歌转头看他。
千念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顶安静的帐篷上，轻声道:
“我也这么觉得。”
穆歌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直到夜色完全笼罩了草原，一片漆黑。
远处，那顶帐篷的帘子，悄悄掀开了一条缝。
贺兰辞望着篝火旁那两道相依的身影，望着远处无忧无虑奔跑的七七，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
她放下帘子，重新躺回毯子上。
可这一次，她没有再蜷缩成一团。
她望着帐篷顶，思绪万千，想着师父的话——虽然她并不知道墨风说了什么，可她莫名觉得，那个人，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她。
等着她。
相信她。
贺兰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眼角，有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可她的唇角，却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那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实。
穆歌坐在主位一侧，面前摊开着厚厚一摞文书。
这些都是苍狼部近年来与凤吟国往来的记录，有商贸的，有边防的，也有部落内部事务的。他今日的任务，就是将这些文书一一过目，核对账目，处理积压的纠纷。
这是临行前龙泽特意交代的——苍狼部虽已归附，但毕竟是边陲之地，朝廷的政令有时难以通达。穆歌此来，既是巡视，也是安抚。
帐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掀帘而入。他穿着苍狼部特有的皮袍，腰间挎着弯刀，古铜色的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穆大人，让您久等了。”那人抱拳行礼，“部落里有点急事，耽搁了。”
穆歌起身回礼:“可汗客气了。请坐。”
两人落座，有侍从奉上奶茶。可汗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笑道:
“穆大人这次来，可要多住几日。草原上正是好时候，明天我带您去打猎。”
穆歌笑着摇头:“可汗盛情，穆某心领。只是公务在身，怕是不能久留。”
可汗也不强求，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堆文书上:
“这些都是积压的？唉，说来惭愧，这段时间部落里事多，有些账目确实没来得及核对。”
穆歌翻开一本账簿，一边看一边问:“部落最近可有什么难处？”
可汗叹了口气:“难处倒是不少。开春以来，牲畜闹了场疫病，死了不少。加上去年冬天雪大，冻死了好些老弱的。现在部落里人手紧缺，放牧都成问题。”
穆歌沉吟片刻，提笔在纸上记了几笔:
“回头我奏明陛下，看能不能调拨一批粮草物资，帮部落渡过难关。”
可汗大喜，起身行礼:“多谢穆大人！”
穆歌摆摆手:“可汗不必多礼。苍狼部是我凤吟属民，朝廷理当照应。”
两人又聊了些部落的事务，不知不觉已过了一个时辰。可汗见穆歌脸上有了倦意，便起身告辞:
“穆大人先歇着，晚上设宴为您接风。”
穆歌点头，送他出帐。
可汗走到帐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
“对了，穆大人，有件事差点忘了说。”
穆歌看他:“何事？”
可汗压低声音:“墨风公子还在西北。”
穆歌一怔:“当真？”
“嗯。”可汗点头，“就在北边的断崖那边。他好像是……在等什么人。”
穆歌心中一动。
墨风，贺兰辞的师父。
上次西北之行，曾有幸相见——那是个沉默寡言、气质清冷的男子，实力深不可测。那达慕盛会上，他出手救了被魔血感染的傲天，之后便飘然离去，再无音讯。
没想到，他竟然还在西北。
穆歌压下心中的波动，若无其事地问:
“他在那里……做什么？”
可汗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只是有牧民偶尔看到他在断崖上，一坐就是一整天。也没人敢去打扰。”
穆歌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可汗走后，他在帐中坐了片刻，忽然起身，朝千念的帐篷走去。
千念正坐在帐篷外的草地上，看着七七在远处追一只小羊。
阳光洒在他银白的长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穆歌走来，唇角微微弯起:
“处理完了？”
穆歌在他身边坐下，摇了摇头:
“没有。但听到一个消息。”
千念挑眉:“什么消息？”
穆歌压低声音:“墨风还在西北。”
千念的瞳孔微微一缩。
穆歌继续道:“瑾卿说，他在北边的断崖上，好像是在等人。”
千念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
“我去看看。”
穆歌拉住他的手:“现在就去？”
千念低头看他，粉瞳里闪过一丝复杂:
“墨风是贺兰辞的师父。她现在的样子，他应该知道。”
穆歌点点头，松开手:
“小心些。”
千念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放心。”
银白色的身影一闪，消失在草原深处。
北边的断崖，离苍狼部的营地有数十里。
千念踏空而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看到了那座孤峭的山崖。
断崖临着一条宽阔的河流，河水奔腾而下，在崖底激起阵阵水雾。崖顶平坦如削，一道玄衣身影正盘膝坐在边缘，背对着他。
墨风。
千念落在他身后三丈处，没有刻意隐藏气息。
墨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来了？”
声音清冷如常，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千念缓步走上前，在墨风身侧静静站定，与他一同抬眼望向远方。
远处苍狼部的座座营帐星罗棋布，宛若一朵朵散落于翠绿绒毯之上的白色蘑菇，安静地卧在天地之间，透着几分与世无争的安宁。
“你知道我要来？”千念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
墨风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之人。
他生得极为清俊，剑眉斜飞入鬓，星目深邃如寒潭，面部轮廓利落分明，一身冷冽气质宛若雪山寒松，平日里总是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可此刻，那双素来淡漠的赤红眸子里，却悄然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褪去了平日的锋芒，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你带着贺兰辞一路远赴西北，这般大的动静，我怎么会不知道？”
墨风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笃定，“草原上的风无孔不入，再细微的消息，也会顺着风势，传到我的耳中。”
千念不再多言，轻轻在他身边坐下，与他一同望着远方起伏的草浪与隐约的营地轮廓，沉默片刻后再度开口：“那你也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墨风的目光微微一滞，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风掠过草地，拂动他额前的碎发，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一个字：“知道。”
千念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墨风。
墨风的目光依旧凝望着远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自铁门关的噩耗传来之时，我便已然明了一切。她的性情，表面上看冷峻孤僻，不近人情，实则内心深处最重情重义。白岳轼对她意义非凡，而今斯人已逝，她又怎能安然无恙？”
千念默然无言，没有打断他的话。
墨风望着茫茫草原，继续轻声道：“我静立于此，久久未曾离去，实则是在等她。”
千念闻言微微挑眉，带着几分疑惑：“等她？”
“嗯。”墨风轻轻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等她主动来找我，或是等她自己慢慢想通，从执念里走出来。”
他顿了顿，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苦涩而心疼的弧度，低声轻叹，“可惜，这丫头……终究还是不太争气，迟迟困在原地，不肯放过自己。”
千念静静看着他，浅粉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轻声问道：“你既然知道她这般煎熬，为何不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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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风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里裹着漫长岁月的温柔与怅然。
“师徒之情，绝非普通情谊可比。昔日我于荒山野岭中将她拾回时，她年仅十岁，身形羸弱，皮包骨瘦，遍体鳞伤，一双眼眸中满是恐惧与不安，甚至说话时都颤抖不止。是我悉心教导她修炼功法，传授她为人处世之道，教导她如何在险恶的鬼族中生存下去。我始终认为，我定能将她培养成一个足够坚毅、足够洒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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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念始终安静聆听，没有打断。
墨风再次转头看向他，眼睛里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审视，目光沉沉地问道：“你今日特意来找我，说这么多，是想让我亲自去劝她，对吗？”
千念没有回避，轻轻点了点头。
墨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站起身，走到崖边，负手而立。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东城公子，我可以去看她。但不是现在。”
千念皱眉:“为何？”
墨风回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因为她还没到最绝望的时候。”
千念怔住了。
墨风继续道:“她现在虽然难过，但还有你们陪着，还有希望。可如果我一直不去，如果她以为我真的放弃她了——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绝望。”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而绝望之后，要么死，要么……重生。”
千念沉默了。
他明白了墨风的意思。
他在等。
等贺兰辞自己走到悬崖边，等她自己意识到，除了站起来，别无选择。
“你不怕她真的……？”千念问。
墨风摇摇头:
“不会。她是我徒弟，我了解她。她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坚强。”
两人站在崖边，望着远处那片无垠的草原。
风吹过，带来青草的气息，和远处牧人的歌声。
千念忽然问: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墨风想了想:
“从铁门关消息传来那天起。算算……也有月余了。”
千念沉默。
一个月。
独自坐在这荒凉的断崖上，望着远处，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找自己的徒弟。
这份耐心，这份信任，这份……深情。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贺兰辞会是这样的人。
因为她有一个这样的师父。
“她会来的。”千念轻声说。
墨风转头看他，唇角弯起一个真心的弧度:
“我知道。”
太阳渐渐西斜，将整片草原染成金红色。
千念回到营地时，穆歌正坐在帐篷外，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远处。看到他回来，穆歌立刻起身迎上去:
“见到了？”
千念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
“见到了。”
穆歌看着他，等待下文。
千念将墨风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穆歌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轻声道:
“他是个好师父。”
千念点头:
“嗯。”
两人并肩坐在草地上，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七七不知从哪里跑过来，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仰着小脸问:
“哥哥，你们在说什么呀？”
穆歌笑着摸摸她的头:
“在说一个很厉害的人。”
七七眨眨眼:“有多厉害？”
千念想了想，认真道:
“比我还厉害。”
七七“哇”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吗？那我能见见他吗？”
千念和穆歌对视一眼，都笑了。
“会的。”穆歌说，“总有一天，你会见到他的。”
七七满意地点点头，又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千念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道:
“穆歌。”
“嗯？”
“墨风说，贺兰辞比她想象的要坚强。”
穆歌转头看他。
千念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顶安静的帐篷上，轻声道:
“我也这么觉得。”
穆歌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直到夜色完全笼罩了草原，一片漆黑。
远处，那顶帐篷的帘子，悄悄掀开了一条缝。
贺兰辞望着篝火旁那两道相依的身影，望着远处无忧无虑奔跑的七七，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
她放下帘子，重新躺回毯子上。
可这一次，她没有再蜷缩成一团。
她望着帐篷顶，思绪万千，想着师父的话——虽然她并不知道墨风说了什么，可她莫名觉得，那个人，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她。
等着她。
相信她。
贺兰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眼角，有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可她的唇角，却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那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