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最后嘱托

凤吟国的朝堂,在这短短数日内,已是天翻地覆。

龙泽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那场湘国之乱,铁门关的血战,虽未让他亲临战场,却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

每日的奏折堆积如山,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沈青瑶日渐冷淡的眼神,龙茗涛愈发深沉的沉默——这一切,都像无形的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今日的朝会,他只坐了半个时辰,便不得不提前退朝。

“陛下……”贴身内侍魏安扶着他,眼中满是担忧,“太医说您要多休息……”

龙泽摆摆手,没有说话。

他走回寝宫,在窗边的软榻上缓缓坐下。窗外,御花园里春意正浓,桃花灼灼,杨柳依依。几只雀鸟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

龙泽望着那片春光,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身体还没有这么差。

父皇偶尔会带他去御花园里散步,教他辨认花草,告诉他每一株植物的名字和用处。母后沈青瑶站在一旁,神色淡淡,目光却始终落在父皇身上。

那时候的母后,还会笑。

虽然笑得很少,但至少……还有温度。

龙泽闭上眼,靠在榻上,任由记忆流淌。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穆歌的那天。

那是七年前,穆歌初入朝堂,不过十七岁。少年身着青色官服,黑发束起,银质发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站在殿外候旨,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平静如水,与周围那些诚惶诚恐的新科进士截然不同。

龙泽从殿内走过,多看了他一眼。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穆元徽的儿子——那个被满朝文武疏远、被母后视为眼中钉的少年。

“有趣。”龙泽当时想,“这样的人,能在朝堂上活多久?”

没想到,他不仅活了下来,还活成了自己最信任的人。

龙泽的唇角微微弯起。

他想起那年冬天,自己病重,太医束手无策。

穆歌冒着大雪,亲自去城外请来一位隐居的名医。

那时他才二十岁,浑身是雪,脸冻得通红,却只字不提路上的艰辛,只是笑着说:

“陛下,大夫请来了。您得快点好起来,臣还等着您批奏折呢。”

那时候,龙泽第一次觉得,原来被人真心对待,是这种感觉。

不是君臣之间的客套,不是利益之间的交换,而是一种……纯粹的、不求回报的关怀。

他想起湘国之乱时,穆歌被困栖霞城,每日都有密报送回。

那些密报里,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只有一条条情报,一个个建议,仿佛他只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而不是身处险境的人。

只有最后一封密报里,他写了这样一句话:

“陛下保重。臣定当归来。”

龙泽看到那行字时,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知道,穆歌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在乎的人里,有你。

后来,穆歌真的回来了。

带着满身的伤,带着千念,带着贺兰辞,带着那些永远留在铁门关的英魂。

龙泽去穆府探望那夜,看到穆歌扶着千念的模样,看到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生死相许”。

他羡慕。

真的羡慕。

羡慕穆歌有这样一个人可以依靠,羡慕千念有这样一个人可以守护。

而他……

龙泽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苦笑。

他是皇帝。

注定孤家寡人。

魏安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轻声道:“陛下,该喝药了。”

龙泽接过药碗,看着碗中漆黑的药汁,忽然问:

“魏安,你说,朕是个好皇帝吗?”

魏安吓了一跳,连忙跪下:

“陛下自然是好皇帝!陛下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凤吟国这几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好了好了。”龙泽打断他,“朕就是随便问问。”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味在舌尖蔓延,他却已经习惯了。

喝完药,龙泽靠在榻上,望着窗外发呆。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太医们虽然嘴上不说,但那闪烁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准备后事吧。

后事……

龙泽的目光,落在案头那卷空白的圣旨上。

他知道,这江山,不能落在沈青瑶手里。

不能落在龙茗涛手里。

不能落在任何有私心的人手里。

这江山,需要的是一个真正为国为民的君主。

一个像穆歌那样的人。

龙泽坐起身,拿起笔,蘸满墨。

他的手在颤抖,可他的眼神,却无比坚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用尽全身力气。可他没有停。

他要把所有的嘱托,都写进这道诏书里。

“朕登基以来,兢兢业业,唯恐有负先帝所托。然天不假年,龙体日衰,恐难长久……”

“今有穆歌,忠勇仁厚,才德兼备。自入朝以来,历经湘国之乱、铁门关之危,皆能临危不惧,力挽狂澜。其为人也,心怀天下,不计私利;其为臣也,尽忠职守,鞠躬尽瘁……”

“朕深思熟虑,决意将社稷托付于穆歌。自朕崩后,由穆歌继承大统,登基为帝。望诸卿同心辅佐,共保凤吟江山永固……”

他写得很长。

写到他与穆歌相识的点点滴滴,写到他心中那份无法言说的信任与感激,写到他希望穆歌能娶千念、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感情,写到他希望穆歌能善待龙云思,照顾好这个视若珍宝的妹妹。

写到最后一笔时,他的手已经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可他还是坚持写完了。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私印——那是父皇临终前交给他的,龙家世代相传的帝王信物。他郑重地盖在诏书上。

鲜红的印泥,落在圣旨上,像一滴血。

也像一颗心。

龙泽捧着诏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诏书小心地卷起,递给魏安:

“收好。等朕驾崩后,交给穆歌。”

魏安双手接过,眼眶通红:

“陛下……”

龙泽摆摆手:

“去吧。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魏安躬身退下。

寝宫里,只剩下龙泽一人。

他重新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那片春光。

桃花依旧灼灼,杨柳依旧依依。

可看花的人,已经走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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