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江山托孤

残夜将尽,万籁俱寂,巍峨的皇宫早已褪去白日的繁华喧嚣,陷入一片深沉的死寂。

唯有巡夜侍卫的甲叶摩擦声,在空旷的宫道间隐隐回荡,在深夜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萧瑟与寒凉。

龙泽平躺在铺着明黄色云锦软缎的龙榻之上,已然被病痛折磨得形容枯槁。

他面色苍白如素笺,不见半分血色,原本轮廓分明的脸庞消瘦得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唇瓣干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耗费了全身的力气。

殿角的药炉早已撤去,可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与龙榻旁鎏金香炉中残存的龙涎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息。

太医们方才轮番诊脉,用尽毕生所学,最终也只能面色凝重地摇头退去,留下一碗还冒着袅袅热气的汤药,置于榻边的青玉案上,药香氤氲,龙泽却连抬眼去看的力气都没有,更遑论张口饮下。

贴身大太监魏安寸步不离地守在龙榻左侧,佝偻着身子,眼眶红肿得如同核桃,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显然已经连日未曾合眼。

他死死咬着下唇,竭力压抑着喉间的哽咽,不敢发出半分哭声,生怕惊扰了榻上奄奄一息的帝王。

这位从小陪伴龙泽长大的内侍,见证了帝王从青涩皇子到九五之尊的每一步,如今看着主上油尽灯枯,心中的悲痛早已翻江倒海,却只能将所有情绪深埋心底。

就在这死寂沉沉的时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不似侍卫的铿锵,不似宫人的细碎,沉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魏安瞬间警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右手迅速按在腰间暗藏的短刀刀柄上,周身紧绷,压低声音厉声喝问:“谁?”

深夜的皇宫戒备森严,帝王寝宫更是禁地,若非陛下亲召,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此刻来人,让魏安瞬间提起了十二分的戒备。

“是我。”

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声音隔着殿门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魏安闻言,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松,眼中的戒备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情绪。

殿门被轻轻推开,并未发出丝毫刺耳的声响,穆歌缓步走入殿中。

他并未身着平日里的朝服或铠甲,只穿了一身素色锦缎常服,长发以玉簪束起,身姿挺拔如松,可平日里温润沉稳的脸上,此刻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他目光径直落在龙榻上的帝王身上,脚步未停,一步步走到榻前,随即稳稳地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恭敬却又难掩悲戚:“陛下。”

龙泽原本微闭的双眼,听到这声音,缓缓睁开。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执掌天下苍生的褐色眼眸,此刻已然失去了往日的光华,变得浑浊而虚弱,可当他看清跪地之人是穆歌时,干涸的唇瓣缓缓弯起,扯出一个极其虚弱却又真切的笑容,声音轻得如同羽毛:“来了?”

穆歌重重地点头,不敢抬头直视帝王衰败的容颜,可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龙泽苍白如纸的脸上,心中瞬间涌起无尽的酸楚与刺痛。

不过短短数日之前,陛下虽偶有不适,却依旧能临朝听政、批阅奏折,依旧是那个顶天立地的凤吟国主,可不过几日光景,病魔竟将这位雄主折磨得如此衰弱,仿佛顷刻间便会撒手人寰。

世事无常,皇权富贵,在生死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陛下……”穆歌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沙哑的呼唤,其余的话,都哽咽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

龙泽微微抬眼,目光扫过一旁的魏安,气息微弱却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指令:“你先退下。”

魏安心中一紧,抬头看向榻上的陛下,又看了看跪地的穆歌,眼中满是犹豫。

陛下如今身染重病,危在旦夕,殿中只留两人,他实在放心不下,可陛下的旨意,他又不敢违抗。

僵持片刻,魏安终究还是躬身行礼,一步步倒退着走向殿门,伸手轻轻合上殿门,将偌大的寝宫,留给了榻上的帝王与跪地的臣子。

殿门闭合的瞬间,昏黄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透着一股悲壮的宿命感。

龙泽见殿内只剩两人,便想撑着虚弱的身体坐起身来,可刚一用力,便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气息更加紊乱。

穆歌见状,心中一急,连忙起身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帝王的后背,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这副脆弱的身躯,又将龙榻上的软枕细细垫在他的腰后,让他能靠坐得舒服一些。

龙泽缓缓靠在枕上,浑浊的双眼紧紧盯着穆歌,那双褐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复杂难辨的光芒,有不舍,有担忧,有释然,还有对江山社稷的万般牵挂。

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淹没:“穆歌,朕……快不行了。”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穆歌耳边炸响,他的心猛地一紧,一股尖锐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他连忙开口,声音带着急切的劝慰:“陛下不要说这种话,太医定会寻得良方,您龙体定会痊愈的……”

“别骗朕了。”龙泽轻轻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眼中带着看透生死的平静,“朕自己的身体,朕自己知道。油尽灯枯,无力回天了。”

他顿了顿,微微抬手,颤抖着从枕下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

帛书以金丝镶边,是只有帝王圣旨才能用的规格,此刻被龙泽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攥着,分量却重逾千斤。

他缓缓将帛书递到穆歌面前,气息微弱却无比郑重:“这是朕的遗诏。”

穆歌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那冰凉光滑的帛面,却没有勇气打开,只是抬眼怔怔地看着龙泽,心中已然预感到了什么,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龙泽的目光落在遗诏上,又缓缓移回穆歌的脸上,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最后的力气:“朕死后,由你继承大统。凤吟国的万里江山,万千子民,从今往后,就交给你了。”

“轰——”

穆歌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手中的遗诏瞬间变得重若泰山,他眼中满是震惊与惶恐,连忙想要推辞,声音都变得颤抖:“陛下!臣何德何能,怎敢觊觎九五之位,这万万不可啊!”

他当下所求,不是皇权富贵,也不是君临天下,他只想与心爱之人千念远离朝堂纷争,寻一处山水静好之地,安稳度日。

“你听朕说完。”龙泽虚弱却坚定地抬手,示意他不要插嘴,眼中满是对江山未来的考量,“朕知道你现在不想当皇帝,知道你心中所求,与千念相守一生。朕也不想逼你,可穆歌……”

龙泽喘了一口粗气,咳嗽几声,声音变得更加虚弱,却字字诛心:“这凤吟的江山,朕不能交给旁人,交给别人,朕不放心。”

“太后手握后宫权柄,心思深沉,对你恨之入骨,朕若真死了,你一定不会好过。”

“龙茗涛虽有野心,有治国的手腕,可他心中没有百姓,朕的凤吟……不能毁于一旦。”

龙泽的目光愈发恳切,紧紧盯着穆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只有你……穆歌,只有你心怀天下,清正坦荡,不计个人得失,是真心为国为民的人。只有你坐在那个位置上,朕才能闭眼,凤吟的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说着,龙泽缓缓抬起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握住穆歌的手。

那双手早已没有了帝王的力道,冰冷而虚弱,却异常用力,仿佛要将自己最后的期许与托付,全都通过掌心传递给穆歌:“穆歌,答应朕。守住这片江山,护好凤吟的子民,替朕……守住它。”

穆歌的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在眼底打转,最终还是忍不住滑落,滴在手中的明黄遗诏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紧紧握着那卷承载着帝王遗愿、江山重任的遗诏,跪在龙榻前,一字一顿,声音铿锵有力,带着臣子的忠诚,带着对帝王的承诺,更带着扛起江山的决心:“臣,遵旨。”

一句遵旨,便是一生的牵绊,便是将凤吟国的未来,扛在了自己的肩上。

龙泽听到这三个字,紧绷的神情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那是放下所有牵挂、了却所有遗憾的平静。

他连说两声好,声音越来越轻:“好……好……”

说完,他缓缓松开穆歌的手,无力地靠在软枕上,缓缓闭上了双眼,嘴角还带着那抹释然的笑意,喃喃地低语:“朕……累了……让朕睡一会儿……”

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穆歌跪在原地,看着榻上闭目休憩的帝王,心中百感交集,悲痛、沉重、责任、不舍,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卷明黄色的遗诏揣入怀中,紧贴着心口,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榻边,目光久久地落在龙泽苍白而平静的脸上,看了很久很久。

昏黄的烛火摇曳,映着他挺拔而孤寂的身影,从今夜起,他不再只是单纯的臣子,而是接过了帝王的重托,即将成为凤吟国的新主,扛起万里江山。

良久,穆歌终于缓缓转身,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榻上沉睡的帝王,一步步走向殿门,轻轻推开,又无声地合上。

而龙榻之上,龙泽依旧静静躺着,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而平稳,仿佛真的只是陷入了沉睡。

无人知晓,在寝宫那幽暗的一角,在烛火无法触及的阴影里,有一双阴谋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榻上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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