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鹿妖苏景

晨光漫过穆府飞檐时,厨房的刘嬷嬷正捏着蒸糕,从雕花窗棂间偷瞄那位银发公子。

"瞧着比画上的谪仙还俊......"她咂着嘴把桂花蜜多淋了三勺,忽然被身后的小丫头扯了袖子:"嬷嬷快看!他走过的那片草地——"

青石小径两侧,晨露凝成的霜花竟开出六棱冰晶。洗衣婢女们挤在井台边,望着晾晒的衣衫无风自动——玄色衣料上暗绣的魔纹在日光下泛出幽蓝,惊得她们打翻了皂角盆。

管家福伯捋着胡须站在账房门口,老眼精光闪烁。他瞧见那公子指尖抚过的湘妃竹,竹节上立刻蜿蜒出暗红色纹路——像极了老爷生前最爱的血玉棋子的色泽。

"去跟门房说,"老人突然吩咐小厮,"把西厢房的鎏金锁换成玄铁的。"

东城千念紧接着负手踱过穆府九曲回廊。银发未束,逶迤如月华流泻,玄色衣袂拂过廊下新开的垂丝海棠,那花瓣便无端染上一层霜色。

"快看......"假山后躲着的小丫鬟们窃窃私语,"那位公子的眼睛会变色呢!"

千念驻足莲池畔,指尖轻点水面。锦鲤争相啄食他映在水中的倒影,却突然惊惶四散——水面映出的,分明是双妖异的竖瞳。

正午骄阳刺破云层时,府门突然传来巨响。守门小厮还未及惊呼,便被一道青影撞开。来人鹿角如玉,额间一道金纹灼灼生辉,正是鹿妖苏景。

"魔族孽障!"苏景手中青玉箫寒光乍现,直指千念心口,"你缘何在此?"鹿角上缠绕的古老藤蔓无风自动,绽出点点白花。

东城千念银发微扬,指尖一朵将谢的海棠瞬间凝为冰晶:"妖族小厮,也配质问本尊?"他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倒是你这鹿角..."话音未落,冰晶已碎作万千银针。

"铮——"

青玉箫划出七道青光,如新月破空。庭院中的古井水面突然炸开,数十道水箭激射而出,却在触及千念衣角时诡异地悬停半空。

"有趣。"千念广袖翻飞,悬空的水箭竟化作血色冰棱,"千年道行就敢..."他突然侧首,一支翠羽箭擦着耳际掠过,钉入身后廊柱时箭尾仍在剧烈震颤。

苏景趁机欺身而上,鹿角暴涨三尺,尖端泛起幽蓝寒芒。千念不避不让,任那角刃刺入肩头三寸——却见伤口处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缕缕银雾。

"幻象?!"苏景急退,脚下青砖突然软化如泥沼。

抬头时,真正的千念正倚在梧桐枝头,指尖把玩着一片染血的竹叶。

"好生厉害的魔族人!"苏景后撤数步,鹿角上缠绕的藤蔓寸寸绷紧,青玉箫横在身前,眼中警惕与怒意交织:"说!是不是又是那心狠手辣的女人派你来的?"

"什么女人?"东城千念唇角微勾,身影骤然化作一缕银雾消散,下一瞬,他已逼至苏景面前,指尖轻点鹿妖眉心,声音低沉如深渊回响:"本尊只知道——"

话音未落,苏景猛然侧首,青玉箫旋身横扫,一道青光如刃,直削千念咽喉!千念不避不让,任由那青光穿透颈侧,却见他的身形如水波般荡漾,竟又是一道虚影。

"无人能来救你。"真正的千念声音自苏景背后传来,银发无风自动,指尖凝聚一缕幽蓝魔焰,"但本尊倒是好奇——"他倏然逼近,魔焰直逼苏景心口:"你说的女人,是谁?"

苏景咬牙,鹿角骤然绽放刺目金芒,一道古老妖纹自额间浮现,硬生生震开魔焰。他借势腾空,青玉箫凌空划出九道符印,庭院中的草木无风狂舞,落叶如刃,铺天盖地袭向千念!

千念眯眼,袖中银链铮然飞出,链首骷髅铃铛发出刺耳尖啸,音波所过之处,落叶尽数粉碎。

惠华殿极尽人间繁华,金丝楠木为梁,琉璃作瓦,门窗皆镂雕着盘龙翔凤的鎏金纹饰,在夕阳下灼灼生辉。

殿前庭院植满雪白百合,暗香浮动间,一方青玉池塘静卧其中,锦鲤曳尾游弋,搅碎满池流金。

沈青瑶端坐鸾纹软榻,身姿挺拔如青松,墨玉似的浓眉下,一双丹凤眼锐利如刀——那目光深处偶尔流转的金芒,总让龙泽想起古籍中记载的神祇。

她指间丹蔻如血,轻抚着螭首银盏的纹路:"皇儿近来身子可好?本宫瞧你清减得厉害,莫不是又为朝政熬神?"

龙泽苍白的指节在袖中微蜷,腕间一串褪色的平安结若隐若现:"劳母后挂心,药都按时进着。"

"那便好。"沈青瑶指尖忽地叩响案几,白玉般的指甲在檀木上留下浅痕,"只是皇儿需记得,朝堂上那四家——尤其是穆家,从来包藏祸心。你父皇当年便是太过仁厚,才落得那般下场......"她语声骤冷,殿中烛火无风自动,"穆元徽那条毒蛇,表面忠君爱国,背地里却用阴毒手段害死你父皇!此等血仇,纵将他千刀万剐亦难消我恨!"

龙泽喉结轻滚,低声道:"可穆元徽伏诛已有十年......"

"十年?"沈青瑶猛地攥紧茶盏,瓷器在她掌心发出细微裂响,"这十年,我无一日不想着将他掘坟鞭尸!穆家满门皆该为你父皇殉葬!若非......"她冷笑一声,眼中掠过一丝非人的金光,"皇儿莫非忘了?你父皇崩逝那日,胸口插着那柄淬毒的玄铁短刃,浑身血脉逆流的模样——"

"母后!"龙泽声音发颤,面色愈发苍白。

"本宫偏要提!"沈青瑶霍然起身,袖中滑出半截断裂的金簪——簪头凤凰的眼珠竟在微微转动,"穆元徽以为死了便能一了百了?休想!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他加诸在你父皇身上的痛苦,我必让穆歌百倍偿还!"

恰在此时,珠帘轻响,龙云思翩然入内:"云思见过皇兄、母后。"

"云思来了。"沈青瑶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执起女儿的手引至身侧坐下。就在指尖相触的刹那,她保养得宜的柳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展颜笑道:"过些时日便是你的寿辰,母后特意备了份大礼。"

"云思谢过母后。"少女乖巧颔首,鬓边步摇流苏轻晃,在颊边投下细碎光影。

"傻丫头,与母后何须客气。"沈青瑶执起龙云思的手,指腹状似无意地摩挲过她腕间脉搏,"前日命人送去的东海明珠,可还喜欢?梅公子当时正巧在库房帮着甄选......"话音渐低,带着若有似无的试探。

龙云思睫羽轻颤,像受惊的蝶翼:"梅公子温文尔雅,只是......"她指尖揪紧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终是云思福薄。"

"哦?"茶盏与案几相碰,发出清脆一响,"方才见过他了?"

"适才在宫道上巧遇梅公子,穆哥哥和白哥哥也在一处......"

"休要提及此人!"沈青瑶骤然捏紧手中鲛绡帕,金线绣着的凤凰眼睛突然迸裂!她眼底掠过一丝骇人的金芒,惊得殿外百合无风自动:"谁准你提那个名字?"

龙云思慌忙跪倒,额间花钿险些蹭到母亲蹙金绣鞋的鞋尖:"云思失言......"

"母后息怒。"龙泽上前半步,恰好挡住妹妹发颤的身形,"云思年幼无知......"

"年幼?"沈青瑶突然轻笑出声,丹蔻指尖掠过皇帝苍白的脸颊,"皇儿倒是护得紧。"她突然掐住龙泽下颌,声音甜腻如淬蜜的刀,"本宫与穆家的血仇,你们真当是儿戏?"

腕间翡翠镯突然寸寸碎裂,碧色粉末簌簌落满裙裾:"你藏在心底那点心思——"她俯身贴近龙泽耳畔,吐息冰冷如霜,"最好永远烂在里头。否则......"

未尽之语化作腕间猛然收紧的力道,在龙泽腕上掐出月牙状的血痕。

龙泽蓦地抬头:"母后......"

"皇儿!"沈青瑶声如寒冰,周身突然散出无形的威压,令殿外百合齐齐低头,"别忘了你是谁的儿子!若再让本宫见你维护穆家......"她指尖掠过龙泽苍白的脸颊,丹蔻在皮肤上留下灼热的触感,"休怪母后心狠。"

"母后,朝中尚有政务待理,儿臣先行告退。"龙泽躬身行礼,玄色龙袍的广袖在青砖地上投下沉重的阴影。

"云思...云思也退下了。"少女的声音轻若蚊呐,裙摆掠过门槛时带起细微的铃响。

朱漆殿门缓缓闭合,最后一线天光被吞噬的刹那,沈青瑶指间的茶盏突然迸裂!褐色的药茶在案几上蜿蜒如毒蛇,映出她眼底翻涌的金色暗流。

空寂的大殿里,百年沉香也压不住那缕若有似无的气息——像是淬血的铁锈混着腐化的檀香,分明是......

她突然挥袖扫落满案茶具,白玉碎片飞溅中,腕间翡翠镯重现完好无缺。

"魔族......"这两个字在齿间碾碎时,窗棂上雕刻的凤凰眼睛突然淌下血泪。沈青瑶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任那点朱砂似的血色渗进掌纹。

殿外惊雷炸响,照出太后眼底近乎偏执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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