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孟枝枝则是抱着四个搪瓷盆,坐在长条板凳上,守着她们两人的位置。正环视着周围,一位穿着棉猴,头戴毛毡帽的大姐走了过来,“妹子?”

孟枝枝顿时警惕地看了过去。

对方笑了笑,企图释放几分和善,她指了指孟枝枝手里的搪瓷盆,“你怎么买这么多搪瓷盆?”

搪瓷盆贵还要工业票,所以正常来说,一家能买一个搪瓷盆都了不起了。因为就算是有钱,也没票。

工业票难得,而孟枝枝却一个人抱了四个。

孟枝枝心思回转,观察到对方眼里的渴望后,她把自己的搪瓷盆递过去,大大方方道,“姐,你可以看看。”

“我是拖我亲戚帮忙买的,这搪瓷盆哪里都好,就是印花印倒了。”

闻弦音而知雅意。

“哎哟,这盆子真不错。”

“还是德胜双花的。”

大姐那在手里爱不释手。

孟枝枝四处看了一眼,瞧着周围的人心思都在饭菜上,她这才压低了嗓音,“你要吗?要的话,三块给你,不要票。”

大姐眼睛一亮,这可比国营饭店便宜了一块呢。

重点是不要票!

“我要。”

“几个?”

大姐想说要两个,但是也知道这种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她一咬牙,“四个我都想要,你卖吗?”

儿子要娶媳妇,女儿也要出嫁,正愁没有压箱底的东西。

这搪瓷盆就合适。

孟枝枝嗯了一声,“卖。”

不过,这年头做生意属于投机倒把,见有人看过来。

孟枝枝便立马改了话题,一脸乖巧温柔,“姨,我妈让我把搪瓷盆带给你,说哥和姐结婚重要。”

这话一落,原先还竖起耳朵的行人,立马便收回了目光。

那大姐也反应过来,“我就知道你妈疼我,知道我如今在家里为难。”

她从口袋里面摸出一张大团结,“不能让你妈天天贴我,她日子还过不过了?”

孟枝枝看着那大团结没接。

大姐也反应过来了,又往里面塞了两块。

“多余的两块,你和你妹当做回去的路费,也帮我谢谢你妈,这么惦记着我家那俩孩子。”

孟枝枝嗳了一声,这才把钱收了过来。那大姐拿着搪瓷盆,立马转头就端着走了。

等赵明珠过来的时候,就发现孟枝枝手里的搪瓷盆没了。

她还愣了下,正要问。

孟枝枝冲着她眨眨眼,“遇到咱姨了,我就提前把搪瓷盆给她了。”

“毕竟,姨家里结婚办喜事要紧。”

赵明珠瞬间明白,她忍不住朝着孟枝枝说了一句,“你牛皮!”

她是万万没想到的,自己去买了个饭菜,转脸自家闺蜜就能倒卖赚一笔。

孟枝枝喜滋滋地笑,接过一大海碗的羊杂汤,又端着一盘酱小肚。

赵明珠则是在跑到窗口,又买了两个芝麻烧饼过来。

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热气腾腾,表皮黏满了密密麻麻的芝麻,咬在嘴里酥的掉渣。

在来一口热乎鲜香的羊杂汤,羊肝绵滑,羊肚脆韧,汤汁鲜美。

孟枝枝瞬间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她是个会吃的,掰了一块酥的掉渣的芝麻烧饼,蘸着奶白色的羊杂汤,烧饼瞬间吸满了辣汤,混着胡椒的冲味和汤汁的鲜味,瞬间直冲天灵感。

孟枝枝满足地叹口气,“这才是吃食啊。”

在看周家的饭菜,加了鸡蛋的棒子面,还是棒子面啊。

赵明珠也是,她眯着眼睛哈着白气,额角满是汗珠,嘴巴却停不下来,“要是有钱有票,咱俩天天出来吃。”

一边吃。

赵明珠一边汇报花了多少钱,“酱小肚八毛,羊杂汤四毛五,两个芝麻烧饼一共花了三毛,粮票刚好用了一斤。”

这一顿加起来就是一块五毛五。

孟枝枝盘算着之前卖掉的四个搪瓷盆,一个赚了一块钱,四个就赚了四块。也就是说,这一顿饭钱赚回来了,还有富余的。

“没关系,接下来的一周咱们下馆子的钱有着落了。”

就是手里的粮票要省着花,不知道周涉川那边还会不会给她寄?

如果周涉川和周野能够,每个月按时寄钱寄票回来。她和明珠这日子不知道得多幸福。

甩开不切实际的念头,孟枝枝这才说,“咱们先把之前的搪瓷盆在买回来。”

不然晚上回去没得用。

赵明珠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两人再次回到过国营商店。

孟枝枝没急着去找对方买搪瓷盆,而是先买了半斤大白兔奶糖。

转脸兜里面揣着奶糖,这才溜达达的去找了之前那个售货员。

对方瞧着她还有些意外,“你怎么又来了?”

孟枝枝笑眯眯道,“同志,我想在要四个印反花的搪瓷盆。”

不等对方拒绝,她便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反手塞到对方手里。

售货员一顿,低头看到那足足有四个大白兔奶糖,在想到家里的孩子。

她一咬牙,“按理说不能卖这么多给一个人,但是这是瑕疵品——”

“你们不要说出去。”

孟枝枝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对方这才做贼一样,蹲下来一口气又拿了四个出来。

递给了孟枝枝。

孟枝枝利索的付钱离开,临走的时候,还知道了对方的名字。

——李晓燕。

孟枝枝笑眯眯道,“晓燕姐,等我下次再来看你啊。”

李晓燕心情复杂地点头。

出了国营商店,赵明珠回头看了一眼,“你想下次买东西,还来找她?”

孟枝枝点头,“还是明珠懂我。”

眼瞧着天快要黑了,她挽着赵明珠的胳膊,没心没肺道,“走吧走吧,逛街逛累了,回去看乐子。”

*

周家到了晚上还是冷锅冷碗冷盆冷灶的。

这让屋内的气氛有些不太对,气压也有些低沉。

“孟枝枝和赵明珠还没回来?”

作者有话说:

枝枝:没呢,在外面吃香喝辣呢,婆婆~

问这话的是周父。

他白日上了一天的班,他是罐头厂的装卸工,每天一箱一箱的运货,着实是辛苦。

只是,他没想到回到家后,家里竟然是冷锅冷碗,什么都没有。

甚至连一口热乎饭都没有。

周母气了个半死,脸一耷着,“没呢。”

“她俩中午就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都这个点都还没回来。”

“我命苦啊,人家都是娶了儿媳妇,儿媳妇就接手做饭。”

“我倒是好,我儿媳妇不止不做饭,还不回家——”

她还没说完,就被周父给打断了,他瞪了一眼周母,“她们不回来,你就不知道做饭吗?”

“以前你没娶儿媳妇,我们全家都没饭吃吗?”

一句话堵的周母瞬间没说话。

只能低头抹泪去做饭。

周玉树担心地往外看了一眼。

周红英冷嘲热讽,“怎么?我的好三哥,你不担心我们饿肚子,倒是担心那两个回来挨骂?”

周玉树没说话,他转头便找了个由头出去了。

也是巧,他刚一出来就瞧着孟枝枝和赵明珠,大包小包的回来了。

这是明显出去逛街买东西了啊。

而且还买了这么多。

周玉树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在经过她俩的时候,低头指着屋内,哑声提醒道,“小心屋内。”

孟枝枝知道他说的意思。

她和赵明珠作为新媳妇,结婚第一天就不做饭。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简直是犯了天条。

孟枝枝倒是不担心,她拍了拍周玉树的肩膀说,“谢了。”

接着,和赵明珠交换了一个眼色,这才不紧不慢的进了屋子。

她们一进来。

屋内的气氛顿时冷凝了下去,所有人都跟着看了过来。

尤其是看着孟枝枝和赵明珠手里的大包小包,那目光都快冷凝成冰箭了。

像是要把两人给射穿一样。

只是,还不等周母反应过来,赵明珠突然就率先发难,大喝一声,“看什么看?没看过人买东西吗!??”

当然,大部分的东西都在赵明珠的手里,而孟枝枝手里几乎是空的。

被赵明珠这么一喝,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孟枝枝也是,她扔了手里的空袋子,转头哭哭啼啼的抱着周母的胳膊就开始哭,“妈,你是不是偏心啊?今儿的我和赵明珠出去,她什么东西都买,我什么东西都买不了。”

“是不是你私底下,给了她钱和票?”

“不然,她哪里来的那么多钱买搪瓷盆?”

周母本来要指责的,被孟枝枝这一问,倒是给打岔了,她下意识道,“我怎么可能给她钱?”

“怎么不可能?”

孟枝枝哭的眉眼通红,梨花带雨,嘴里却是一通胡搅蛮缠,“她手里的搪瓷盆票不是你给的?”

“她手里的毛巾票不是你给的?”

“她手里的钱不是你给的?”

“不是你给的,她哪里能买这么多东西?”

噼里啪啦的指责让周母完全措手不及。

孟枝枝却好像没看到一样,她把眼泪都擦周母胳膊上,“妈,我不管,我把你当亲妈的,你不能这般偏心眼,不能只给赵明珠,不给我!”

周母脑袋嗡嗡的,矢口否认,“我没给她。”

她要是有的话,早都自己去买了。

她被带偏了啊,但是她自己却没察觉。

孟枝枝咬准了这个问题,“赵明珠说你给的。”

“你给了她,就不能不给我。”

周母有些恍惚,她给赵明珠了?

她在反问自己。

孟枝枝乘胜追击,眼睛鼻头哭的通红,却还不忘伸手过去,“我也要钱票买东西。”

“我不要用你的洗脚盆洗脸,我也不要用你的洗屁股盆洗脸。”

“瞎说!”周母下意识地否认,“我什么时候用那个盆子洗屁股了。”

孟枝枝眼睛都瞪大了几分,眼泪要掉不掉,楚楚可怜,“那你用什么洗?”

全家就一个搪瓷盆。

周母不说话。

孟枝枝都忘记哭了,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妈,你平时不洗屁股啊?”

那一张梨花带雨的脸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愕。

被挡着全家人的面问不洗屁股。

周母的老脸瞬间通红,被臊的,也是被难受的,她支支吾吾,“谁说我不洗屁股了?”

“可家里就一个盆啊?”孟枝枝追问。

周母被憋得说不出来话。

周父也跟着看了过来,显然身为枕边人,他也很好奇。当然,如果知道对方不洗屁股的话,他也会嫌弃的!

他没说话,但是那一张老脸,却跟什么都说了一样。

周母脸上火辣辣的,整个人都跟要冒烟了一样,“看什么看?我我我我——用水瓢舀水洗屁股不行吗?”

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孟枝枝有一瞬间是被恶心到了,她昨天用水瓢舀水做饭了。

周父脸色也难看,一脸便秘的表情,“你用水瓢舀水洗屁股?还用水瓢舀水做饭?”

周母也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她顿时僵住。平日里面她都是忙的最晚的那个,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些细节。

但是这会却被公开说出来了。

她老脸挂不住啊。

孟枝枝眼泪也不掉了,吸了吸通红的鼻子,理直气壮,“我不要用那个水瓢做饭了。”

“还有——”

她看向一旁吃瓜正带劲的赵明珠,“你不把你手里的搪瓷盆分我一半,我就用你脸盆子洗脚。”

“洗屁股。”

赵明珠,“……”

赵明珠也被恶心到了,虽然这人是她闺蜜,但是她也无法接受。

“给给给。”她非常大方的递过来两个搪瓷盆,“你用自己的别用我的,不然我和你没完。”说完,她就转头进屋了。

孟枝枝接了盆子,朝着周母说,“妈,你用水瓢洗屁股,我今晚上不吃饭了。”顿了顿,她补充,“我也不做饭了。”

转头也跟着进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门一关,只余下外面的周家几个人面面相觑。周父也没心思吃饭了,他还落下一句,“你这也太埋汰了。”

“我不吃了。”

周红英蹑手蹑脚的想要出去,她也想吐。

她妈有妇科病啊啊啊啊。

她还吃了这么久,她妈做的饭!

周母被气得没话说,偏巧隔壁大喇叭陈水香过来借盐,哪里料到听到周家这么大的爆料。

她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一出去,就忍不住朝着正在吃饭的邻居们八卦,“你们知道我听到什么消息吗?”

“什么?”

“我刚去周家借盐,没想到竟然听到他们说,苗翠花用做饭的水瓢洗屁股。”

“老天爷,那她手洗干净没?”

“那水瓢干净没?”

这话一落,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在接着就是一阵震惊,“用做饭的水瓢洗屁股,那不得每天都吃屎喝尿啊。”

“那苗翠花喝得进去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