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周玉树没说话,闭着的眼角滑落两行清泪。

周闯看到了,他抬手给周玉树擦了眼泪,这才自言自语道,“这次我去大嫂家,吃了她做的小鸡炖蘑菇,你知道吗?周玉树。”

“黑省驻队和我们这里完全不一样,大嫂做的小鸡炖蘑菇,用的是新鲜的野鸡做的,对了,蘑菇也是很新鲜的猴头菇,我们连听都没听过,据说猴头菇是给达官贵人吃的。”

“我这次在大嫂家,每天都吃。”

周玉树睁开了眼睛,那一双眼睛里面布满了红血丝,但若是细看还能看到眼睛深处的隐忍。

“你没尝过大嫂的厨艺,真的好吃,而且我这次过去的很巧,刚好驻队这边春日采集,大嫂和二嫂她们在山上采摘了好多蘑菇,听说二嫂的弹弓用的很准,一弹弓一只野鸡,她一个人打了一百多只。”

“你应该没吃过鸡杂火锅,我在大嫂家吃过好几顿,用鸡骨头熬汤,加上干辣椒煮开,下了鸡心鸡肝鸡血进去,做成麻辣味的轻轻一烫就捞起来,特别好吃。”

“鸡杂不止可以做火锅,大嫂还做了小炒酸辣鸡杂,不管是配面条,还是下米饭,都是极好的下饭菜。”

“还有叫花鸡,我走之前大嫂还给我弄了一只,我在火车上吃了三天,大嫂做的叫花鸡也很好吃,用泥巴裹着放在灶膛里面焖三个小时以上,拆开以后皮脆肉嫩。甚至,连鸡骨头都是酥脆的,我连鸡骨头都没放过。”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只脸色惨白的周玉树,忽然咽了下口水,只是他喉咙上有很长的伤口,咽口水的时候牵扯到了伤口,他脸上瞬间疼得扭曲起来。

周闯,“你别动。”

“等你好了,我做给你吃。”

“大嫂没让我空着手回来,她给我装了八只野鸡,六只野兔,刨去给孟家和赵家送的那一点,大头都是我们家的。”

“我还和她学了怎么做小鸡炖蘑菇,特意带了好多猴头菇回来。”

说到这里,周闯的目光沉沉,那一双向来眯着的眼睛,此刻不带算计,反而满是迷茫,“三哥,这一路上我都在想你吃到小鸡炖蘑菇,会是什么反应?”

“还有酸辣鸡杂,以及叫花鸡。”

“三哥,我都和大嫂学会了。”

可是,他差点就这样失去三哥了。

周玉树没说话,他闭着眼睛默默流泪。他好像仿佛和外界隔离了一样,以至于周母从外面过来和他说话,他也没理。

周母要发脾气,却被周闯拦着了,他冷冷地看着对方,“如果你想我三哥死的快点,那你就继续对他这样刻薄下去。”

周玉树是被他妈和周红英给逼到这个地

步的。

周母听到这话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作孽啊,我养儿子这是养祖宗啊,动不动拿死来威胁我。”

周闯把周母提了出去,他喊来了周父,周父一直都蹲在门口,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得知三儿子自杀后,他整个人都是木的。

一直到这会周闯和他说话,他这才反应过来,“老三怎么样?”

周闯,“暂时死不了,但是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死。”

这话实在是堵人,周父嗫嚅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所以然来,周闯也不意外,他就只是冷冷地叮嘱,“我从驻队回来大嫂给我装了不少野鸡和野兔还有蘑菇,在我回去之前你们谁都不许动。”

怕周母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他冷淡道,“这里面还有送给孟家和赵家的礼,如果一旦动了,我敢保证以后我大嫂,再也不会寄任何东西回来。”

周母擦了擦泪,“我稀罕!”

她怼了一句转头就走,至于病房内的周玉树,她看都没看。

周父顿了好久,他才拍了拍周闯的肩膀,“你照顾好他。”

“你自己和他说。”

周闯没让周母进去,但是却让周父进去了。他比谁都知道周玉树的心结是什么,在周家没有一个人爱周玉树。

周玉树就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可怜。

周父进了病房,瞧着周玉树一脸惨白的躺在病床上,脖子上缠着白色纱布,整个人都是了无生机的。

他眼眶瞬间红了,走到病床旁边拍了拍周玉树的被子,“娃啊,好死不如赖活啊。”

“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

周玉树没睁开眼,他不想睁开眼,也不想看到周家的任何一个人。

如果说周母和周红英是刽子手,那么周父就是帮凶。他冷眼旁观自己这么多年来被欺负的这么惨,却从来没有伸出来过援助之手。

周父看到周玉树的这个反应,知道他也在怪自己,他重重的叹口气,朝着周闯说道,“你照顾好他。”

“他的看病钱——”他本来想说自己去交的,说到这里周父这才惊觉,他哪里来的钱?

每个月工资一发全部都被老伴要走了。

周父憋了半天,这才说了一句,“我会让你妈及时来交钱的。”

说完这话,他便离开了。

他一走,周玉树睁开眼睛,他嘴角带着嘲讽地笑。

周闯看着难受却无能为力,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这才说道,“三哥,你想去黑省吗?”

这话一落, 周玉树下意识地看了过来,周闯倚在病床前面,他整个人瞧着十分颓然。

“如果你想去, 我可以提前和大嫂还有大哥打声招呼。”

周玉树亮起来的眼睛, 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他讥嘲道, “我不走, 我就要待在周家。”

“我生是周家的人, 死是周家的鬼。”

别人怎么折磨他的, 他就去怎么折磨别人。

这一次没死, 那他就要活着。

好好的活着当一个祸害。

见他拒绝的干脆,周闯这才作罢。周玉树住院情绪激动, 周闯也不放心周家其他人来照顾他, 索性便在医院住了起来。

以至于绥市驻队那边的于会计, 和首都国营商店门市部经理做完生意, 等了好几次周闯过来,但是却没等到人。

于会计这边实在是等不住, 他没办法便和小战士带着天价货款, 一起回到了驻队和领导汇报完工作。

这次他们驻队的货一共卖了四千三百三十三块, 这完全是驻队的额外收入了。这一笔钱对于驻队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吃了一剂定心丸一样。

“有了这钱我们下个月月初发工资的时候, 就能多发一些津贴和福利了。”

陈师长更是大手一挥,“既然是战士们自己挣的,那就把这些钱都用在他们身上。”

这让办公室所有人都跟着兴奋起来。饶是周涉川和周野也不例外, 两人对视了一眼。

陈师长还在说,“既然这条生意线已经打通了,往后我们驻队这边采集的所有货物, 直达首都,绝不再卖给省城供销社了。”

“邱团长,你回去后组织下以后驻队只要有时间的情况下,每周去采集一次。”

这种难得可以补贴驻队的机会,自然是不能放过。

邱团长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从陈师长办公室出来,周涉川和周野走在前面,于会计追了上来,“周营长。”

这一喊周涉川和周野同时看了过来。

于会计小跑着走到周涉川旁边,“周营长,是这样的,我当初不是和您弟弟周闯一起去的首都做生意吗?”

周涉川点头,“嗯?”

声线低沉,宛若清泉石上流淙淙作响。

于会计犹豫了下,到底是全部都说了出来,“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去的时候完全是周闯同志在跑的前半截流程,只是后面我们谈判结束后,周闯同志说先送东西回去。”

“这一送他就没过来了,连带着我们提前约好的事成后碰头的事情,他也没来。”

“我等了他半天没等到人,所以这才和小张提前回来。”说到这里,于会计顿了下,“周营长,我想着您更了解您弟弟一些,这里面是不是有啥事?”

他和周闯打交道也不多,其实就是同行的一路而已,这么接触下来他瞧着对方也不是个会食言而肥的人。

周涉川听完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成,谢谢于会计,我一会打电话回去问一问。”

于会计点头,“那有结果也和我说一声。”

回来的这几天他老是担心,周闯这么好的小伙子别出事了。

他一走,周野和周涉川对视了一眼,“周闯的性格我还是知道的,他应该是出事了。”

周涉川和周野的想法差不多,两人没急着回去,而是先去了一趟话务室。这种时候发电报就太慢了,没有打电话的时效快。

周涉川也不会吝啬这点钱,直接拿到电话机就打到了胡同供销社去。过了一会,供销社的同志喊了周母过来。

周涉川单刀直入,“妈,周闯这边出事了吗?”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周母的眼泪就跟着落了下来了。

“周闯没事。”她语气哽咽,“是玉树出了事情。”

周涉川握着电话筒,他微微拧眉,“玉树怎么了?”

“他——”周母心里难受的跟刀割一样,她不知道是心疼,还是愤怒,“他自杀了。”

“这几天周闯一直在医院陪他。”

电话筒不藏声,所以哪怕是没接电话筒的周野也听到了,他和周涉川交换了一个眼色,“怎么会这样?”

“老三怎么会自杀?”

提起这个周母就恨恨道,“这孩子是个白眼狼,我就问了一句周闯的事情,转头他就拿着菜刀当着我面自杀了。”

周涉川和周野都知道她没有说实话,这种事情问周母也问不明白。

周涉川皱眉,“玉树住院几天了?”

周母掰着指头数,“四天了。”

“昨天刚从重危病房转到普通病房。”

周涉川心里有数,“医院电话是多少?”

这周母怎么知道啊,她每天去医院都只是送饭,其他时候,她不了解医院任何事情。

“那你让周闯给我回个电话。”

这种事情只有让周闯说,才能说明白。

当天晚上周闯七点多把电话打到了驻队,周涉川接到话务员的通知,他便立马从家里赶到了话务室。

当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开始,周涉川便单刀直入,“周闯,玉树现在怎么样?”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周闯的眼泪就止不住了,明明在外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是个大人了。

但是听到周涉川的声音,周闯就觉得有了靠山一样,他擦了擦泛红的眼睛,“死里逃生。”

“我一直在医院陪

着,但是我发现三哥还是想死。”

这是一个很沉重的话题。

周涉川在那边呼吸都急促了片刻,他有些心痛,“能让他接电话吗?”

他想和那孩子说几句话。

周闯摇头,“话务室离病房太远了,三哥这次割伤了喉管,他现在还在床上躺着,不好出来。”

周涉川,“为什么?”

他不懂向来懂事的老三,怎么会做出自杀这种事情。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周闯就愤愤不平起来,“大哥,你不知道妈和红英多过分。”

他一张口就是告状,恨不得把她们这些年怎么对待周玉树的全部都说一遍。

“以前大嫂和二嫂在的时候还好,妈和红英还有些收敛,她们一走妈比以前更过分了。”

“她让三哥给我赔命。”

“在妈的眼里我这次之所以会去驻队,全是三哥怂恿的,妈恨他,埋怨他,让他去给我赔命,三哥也是傻,他还真去给我赔命了。”

要不是这一次他回来的及时,周玉树怕是真的要死了。

周涉川深呼吸了好几次,“我知道了。”

平静的语气底下却藏着怒火。

周闯第一次求人,他小声说,“大哥,三哥不能在家住了,他在家再住下去,不是他死,就是妈死,再或者是红英会死。”

“我最怕的是三哥走极端,到最后同归于尽。”

这是最差也属最极端的结果。

如果真到这一步,周家就彻底散了。

周涉川知道他的意思,他的手紧紧握着话筒,指骨捏的发白,“让他来驻队吧。”

周闯也想,但是他摇头,“他不来。”

“我私底下试探过他的态度,他说他不来,他就要待在周家,这辈子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

任谁都能听出来周玉树这话里面的决绝。

周涉川默了许久这才挂了电话。

“怎么说?”

周野忙问道。

周涉川摇摇头,“老三铁了心要死,这次没死成让他回家,他怕是能和妈还有红英同归于尽。”

这话一落,周野一拳头砸在桌子上,“我当初就和妈说过,让她不要老是虐待欺负老三,这下好了遭报应了吧!”

周涉川没说话,他在想解决的办法,回去的路上兄弟两人都很安静。

一直到了周家门口,周野说,“要不我回去把老三接过来吧。”这种情况下,物理隔离才是最好的。

其他的办法都是假的。

周涉川掀了掀眼皮,“你回去?他不一定会和你过来。”

“周闯私底下问过他,他就一心一意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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